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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休整了大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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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了大半个月后,张良与萧子倩便要准备启程回下邳。此时已是暮春三月,倚竹阁四周翠竹环生,竿竿青影拂过檐角,风穿竹间,簌簌如轻语。阶前青石被暮春潮气浸得微润,石缝间生着薄薄一层青苔,嫩绿绵软,廊下素色帘幔随风轻扬,落满斑驳错落的竹影,光影交织,清雅至极。
萧子倩正坐在榻边低头收拾行装,心头泛起了不舍。此番辞别,回归下邳,待得他日再重归这倚竹阁,再踏入小圣贤庄,不知已是何年何月。她目光落在一套齐整的衣物上,那是她初来这个时代所着的衣衫,亦是她与两千多年后的一缕羁绊。
思绪骤然飘回初见桑海的那日,彼时亦是暮春时节,她孤身一人茫然走在桑海长街之上,身旁行人皆是宽袖深衣、束发簪笄,一派古风古韵;两旁酒旗随风招展,临街屋舍皆是原木构造,夯土为墙,青瓦覆顶,车马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耳畔尽是陌生的方言与市井喧嚣。没有刺耳的汽车鸣笛,没有高耸入云的楼宇,没有熟悉的街景与乡音,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慌无措。那时的她,满心都是惶恐与茫然,从未想过会在这片千年之前的土地上扎根,更不敢想会遇见张良,会与他执手相伴,共度余生。
张良站在不远处,见她望着手中衣物怔怔出神,眉眼间凝着淡淡的怅然,自己的思绪也随之被牵回了少年时光。
初来齐鲁小圣贤庄求学时,韩国尚在,父亲位居韩相。韩非自荀子门下学成归韩,登门造访相府,与父亲论及如今的儒家,早已与孟子执掌时气象迥异,劝父亲不妨让他也前往修习。父亲听了韩非对儒家的剖析,又看过他在儒门求学时所作的文章,深以为然,便也让他入庄求学。
他去时,年龄是整个小圣贤庄弟子里最为年幼的。初见两位师兄时,他一时怔愣,二人所散发出的君子气度,世间少有,更兼一份独属于儒门的温雅风骨。
两位师兄带着他去正厅拜见师父,师父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他,“小公子为何会选择儒家?”
他拱手行礼,声音尚且带着几分稚嫩,可能因父亲身为韩相,耳濡目染下,朝堂事理、家国大义也略知一二。他轻声答道:“良听闻,儒家修仁义、明礼乐、重教化,以安邦定国为志,以修身齐家为基。良愿习儒家治世之学,以求他日能为韩尽绵薄之力,护社稷百姓安稳。”
“哦?公子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志向?”师父面上露出一丝浅笑,复又缓缓开口,“可我记得,韩国曾用申不害之术,以术治强邦,一度有‘劲韩’之名;秦国行卫鞅之法,以法治强国,如今东出天下,强盛至极。我儒家重礼义、言王道,于乱世争雄之际,常被诸侯弃而不用,远不及法家之术立竿见影。小公子为何不投身法家,反倒要来我儒家?”
张良沉吟片刻,缓缓抬眼,语气虽稚却条理分明,“良以为,申不害重‘术’,君主用术,则臣下揣摩上意、欺上瞒下,刑赏由心而不由法度,终究难成长治之策;卫鞅重‘法’,虽令行禁止、国势骤强,却刻薄寡恩、轻贱民生,只重强国而不重养民,可图一时之霸,难以久安天下。”
他继续恭敬道:“而儒家有‘礼法并举’之论,以礼正心、以法辅治,外有规矩约束,内有道德教化,刚柔并济,本末兼顾。良,愿学此长治久安之道。”
师父抚着长髯,微微颔首,望着他轻声问道:“张相可有为小公子取字?”
张良躬身答道:“尚未取字。”
师父沉吟片刻,目光温和,缓缓开口:“你名良,良应房宿。房为天驷,乃天马之驾,可负栋梁,可驭长风。为师为你取字‘子房’,愿你日后心有丘壑,志存高远,成天下之栋梁。”
张良闻言,心中肃然,他先直身正容,双手叠放,缓缓俯身,以额触地,行稽首大礼,起身之后,又恭敬再拜,“弟子张良,拜见师父。”
师父随即引他拜见大师兄伏念与二师兄颜路。自此之后,除师父外,两位师兄于学业上有悉心指点,在剑术上亦有相授。蒙两位师兄关照,他学业与剑法,皆得以快速精进。
只是大师兄与他年岁相差颇大,平日待他严厉;幸而二师兄性情温和,他也与二师兄更为亲近。平日里许多不敢对师父与大师兄言说的心事,他皆会说与二师兄听,而对方只要不违道义,便总会默默护持、倾力相助。
秦举灭韩之兵时,颜路便与他启程赶往新郑。他父亲在前几年过世,父亲亡故之后,母亲亦因终日哀思难遣、郁郁寡欢,终究追随父亲而去,至死都未能走出丧夫之痛。
他因年少尚未入朝任职,此时韩国相国为韩玘,此人身居高位却庸碌无为,耽于苟安,主政期间唯以割地求和、敷衍自保为计,排挤韩非、不图变法,以致朝政昏暗,国势日蹙,终不能挽韩国于倾颓。
待到他与颜路星夜赶回新郑,韩国已然覆灭。秦将内史腾率军攻破韩都,俘获韩王安,韩国宗庙社稷一朝倾覆。他的幼弟为护卫韩王安突围,拼死力战,最终战死于秦军主帅内史腾剑下。内史腾敬佩幼弟小小年纪便能为国死节,命人将其盛殓入棺,亲自送至相国府。
彼时新郑城破,宫室倾颓,街巷萧条,昔日车水马龙之地,尽是断壁残垣、哀鸿遍野。秦军甲士沿街肃立,故国旌旗倒卧尘土,满城皆是亡国之悲。张良踏入故宅,缓步至幼弟棺前,抚棺默然,悲恸难抑。
将幼弟薄葬之后,他便遣散家中僮仆,唯有当年侍奉父亲的陈伯执意不肯离去。张良见他心意恳切坚定,便将这座宅院托付于他,留在此间看守。待诸事了结,他便与颜路一同离开新郑,重返小圣贤庄。
只是此番归去,少年眼底再无往日纯粹澄澈,只剩国破家亡之痛,沉沉压在心头。
自此之后,张良愈发沉心课业与剑法,兼修天文地理、韬略兵法;闲暇之余,更暗中联络反秦志士,图谋后事。
师父见他日夜沉郁、胸藏国恨,知他心结难平,后来身染沉疴,弥留之际仍放心不下,特意将他唤至榻前告诫:行事定要谋定而后动,切不可意气用事。
岁月悠悠,几番风雨,国恨沉埋心底,直到遇见身边之人,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才渐渐有了暖意。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他听见妻子如是说,方才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温柔落回她身上。萧子倩已悄悄压下眼底翻涌的乡愁,语调轻柔,却藏着一丝对故土遥不可及的轻浅念想。她微微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他,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轻声问道:“自相识以来,夫君只见过我少年装束,或是身着深衣的模样,从未见过我故土的衣着。你可想看一看,两千年后的我,是什么样的?”
张良听出她字句间暗藏的感怀,望着她眼底细碎微光,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头,“自然是想的。我也着实好奇,跨越两千年时光,来到我身边的倩儿,究竟是何等模样。”
萧子倩自榻上拿起她看了许久的衣服,“那夫君先去外间稍候片刻,我给你看一个全然不一样的萧子倩。”
“好。”张良温然颔首,眸中漾起浅淡的笑意,缓步退至外间等候。
她取出来时的衣衫换上,素白短袖,外罩一件鹅黄针织衫,下身配白色长裤,利落而清爽;再以一根素色发带将长发半束,少了几分身着深衣的温婉端庄,多了几分带着后世的灵动洒脱。
只可惜此间唯有铜镜,影像模糊,她无法细看,三年光阴流转,再着这身旧裳,眉眼间究竟添了多少不同。
待她一身轻装步入外间,含笑行至张良身侧,向来从容温雅的男子,眸中也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这时的萧子倩,于他而言确实是耳目一新。她身着深衣时温婉恬静,眉眼柔和;而此刻的她,便如窗外的暮春暖阳,明媚活泼。他本以为,萧子倩少年装束时已是灵动至极,未想此刻更甚,偏又因那半束的长发,于活泼之外,添了几分可爱。
萧子倩扬起唇角,用着后世的礼节微微欠身,“子房先生好,我叫萧子倩,先秦历史专业。有幸从两千年后,跨过漫漫时光,走到先生身边。能与子房先生携手共赴一生,实乃子倩此生幸事。”
张良望着她这陌生的礼仪与姿态,眼底的讶异渐渐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宠溺笑意,温声问道:“这便是倩儿在后世时的常服?”
萧子倩欣然点头,轻盈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而后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眉眼弯弯,满是雀跃:“夫君觉得好看吗?与我穿深衣的模样,大不相同吧?深衣虽美,只是衣袂繁复,行动间总要端着仪态,稍大些的动作都不敢做。”她眼底笑意漫漫,带着几分打趣,“所谓窈窕淑女,大抵便是这般约束出来的吧?”言罢,她低低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融进晨光里,格外动人。
张良抬手将她半散的发缕仔细理顺,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深衣温婉,此装灵动。倩儿穿什么都好看。”
语罢,他轻携她手,带着她一同往后院闲走,趁着临行前,再赏一赏这倚竹阁的暮春景致。刚踏出房门,一阵轻风便携着落花扑面而来,粉白花瓣如细雨般簌簌飘落,纷纷扬扬沾在她发间,鹅黄与素白的衣衫衬着漫天落花,愈发亮眼。萧子倩抬手,轻轻拂去鬓边那点粉白残红,抬眸时,恰好撞进张良含笑的眼眸,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的温柔与默契,早已胜过这满园春色。
“浅酒欲邀谁劝,深情惟有君知。东溪春近好同归。柳垂江上影,梅谢雪中枝。”她轻声吟罢,凝望着自己夫君,眸中含着温情,“这首词,词人本非为情爱而写,正如《击鼓》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是战友死生之约……可世间最动人的情意,本就不必拘于原题。我想借这诗词,语告夫君,此生愿与君共饮浅酒,同归春溪,纵然世间万般风景,我都只想与夫君同去同归。”
自伴在张良身边之后,萧子倩耳濡目染,谈吐举止渐渐变得文雅内敛,可唯独对他的情感,她不愿含蓄,偏爱直白的说与他听。而她的夫君,也始终将她护在身侧,事事包容,纵容她的所有任性与率真,给足了她安心与偏爱。
此刻,张良握住她的手,缓缓说道:“倩儿愿与我同归,我便以余生相陪,此生不离。”
他望着她,眼底笑意温柔,“两年前,倩儿曾说,想游遍天下名山大川。此番回下邳,我们便信马由缰,我陪倩儿慢慢看遍这一路风景,圆你心愿。”
萧子倩却轻轻摇了摇头,“夫君,下邳尚有许多未竟之事,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其实那里……总让我生出一种与夫君归园田居的安稳错觉。最重要的是……那里,更像一个家,是我们的家。只要是跟夫君在一起,我并不在意是否能游遍名山大川。”
想起张良在下邳居所亲手栽种的那些菜蔬,她眼底漾起暖暖的笑意,轻声问道:“我们离开这般久,那些菜无人照料,会不会枯了?”不等张良答话,她又仰首望着他,眼底满是赞叹与崇拜,“夫君,你真的好厉害,能文能武,胸有丘壑,还居然会亲手种菜打理院落……这世间,还有你不会的事吗?”
张良温声笑道:“韩其会帮我们打理的。至于不会的么……像倩儿会的那些诗文,我就不会。”
萧子倩叹道:“夫君果然是全能型啊……要做到如此出类拔萃,夫君以前求学历练,一定学得很辛苦吧。我只专心学一样东西,便已经感觉心力交瘁,可你却什么都会,不仅精通,还能经世致用,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良没有直接回答,眸底却漾开一抹浅浅的促狭笑意,低头凑近她,轻声问道:“那我往后把这些慢慢教给倩儿,可好?”
萧子倩一听,摇了摇头,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她笑着往他怀里轻轻一靠,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半是认真半是撒娇,软声说道,“有夫君在,我才不学呢。正所谓……学得会,讨得累呀,对不对,夫君?”
张良失笑,要说这些俏皮歪理,自家夫人当真是一肚子的层出不穷。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暮春的薄雾还萦绕在小圣贤庄的飞檐之上。庄门前早已备好两匹骏马,由一名弟子垂手侍立,稳稳牵着缰绳。
此时檐下阶前、道旁树底,尽是随风轻旋的花瓣,粉白浅红交织,铺作一地温柔锦绣。伏念、颜路与商橒一路相送,直至小圣贤庄门前。张良携萧子倩止步回身,与三人郑重作别。
千言万语,到了唇边,终只化作一句“珍重”。来到这个时代的时日也不算短了,可萧子倩却始终学不会与别离坦然相对。
从前读书,便知古人重离别,关山阻隔,路遥无期,一别或许便是一生,音书难寄,再会无缘。故而每一次相送,都如生死相离般郑重。可在她来时的世间,纵是远隔重洋,一日之内亦可音讯复通。对萧子倩与商橒而言,在现代,除却生死,再无真正的离别。此刻,面对离别,她们也失去了在后世时的豁达,会担忧,会害怕。
萧子倩将外公赠予她的玉坠送给了商橒,这枚玉坠自后世相随而来,藏着跨越两千年时光里的诸多念想与寓意,她笑着说:“阿橒,这是外公给我的,荷映清辉,愿阿橒一世长安。”
商橒郑重接过那枚清荷玉坠,轻声应道:“……倩倩,你与子房先生,一定要保重。待得他日重逢,你再好好跟我说说,这一路的见闻。”
萧子倩轻轻点头,上前一步,轻轻拥住她,语声轻软,“肯定。再见了,阿橒。”
辞别毕,他们自一旁侍立的弟子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两马并辔缓步而行,马蹄踏过满地落花,细碎轻响。风过林梢,又有簌簌花瓣飘落,沾在他们的发间衣袂,随马蹄轻扬,伴着晨露与花香,二人一径踏着这满城春色,缓缓离了小圣贤庄,向晨光渐暖的远方而去。
不多时,他们便踏入了一片郁郁林间。道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盖,将大半晨光滤得柔和温淡,满地残红碎瓣被马蹄轻轻带起,又悠悠落在湿软青苔与腐叶之上,周遭只剩细碎蹄声、清风拂叶的簌簌声响,偶有几声清脆鸟鸣,更衬得林间静谧悠远,仿若世外桃源。
可这份静谧转瞬便被打破,原本缓步前行的两匹骏马忽然齐齐顿住脚步,脖颈间的鬃毛微微炸起,四蹄钉在原地,不愿再往前半步。马儿此刻显是察觉到了林间暗藏的异样,双耳警惕地来回转动,鼻翼轻翕,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嘶,蹄子也不安地刨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周身透着浓浓的戒备之意。
张良眸光微沉,循感望向密林深处,只见斑驳树影之间,隐约有几抹灰褐狼影忽闪忽闪,藏在暗处窥伺。他当即策马往前半步,稳稳将萧子倩护在身侧,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凌虚剑的剑柄之上,指节微扣,只是他眼底并无全然的杀意,似是猜到了密林之中的来客,或许与萧子倩是旧识。
萧子倩起初也微微蹙眉,瞧着林间隐约的暗影,又看了看身下紧绷的良驹,正欲安抚,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踏叶声,紧接着,一道雪白身影骤然自浓荫间跃出,稳稳落在前方空地上,瞬间打破了林间的僵持。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野狼,皮毛洁净如落雪,无半分杂色,身形矫健,透着萧子倩无比熟悉的灵秀之气,尤其是那双通透的金色眼瞳,不见半分凶戾,反倒直直落在萧子倩身上,眸底漾着温顺与亲昵。
萧子倩瞬间松了口气,眉眼弯起,抬手轻轻顺着身下骏马的鬃毛。原本警惕炸毛的马儿,察觉出白狼并无敌意,又得了主人安抚,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子,不安的嘶鸣声也软了下来,温顺垂首,不再抗拒。一旁的张良见此情景,眼底最后一丝戒备尽数散去,当即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伸手稳稳接过萧子倩递过来的马缰,牢牢控住两匹骏马,静静看着她翻身下马,缓步朝白狼走去。
白狼见她走近,原本微垂的头颅瞬间抬起,金色眼眸亮得惊人,不等萧子倩走到近前,便快步奔上前,径直扑进她怀里,力道不算轻,带着狼独有的热忱,萧子倩被它撞得微微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笑着蹲下身,伸手抱住它。
白狼在她怀里亲昵地蹭滚,喉间溢出一阵又一阵细碎又欢快的轻呜。萧子倩抬手捏了捏它温热的脸颊,语气里满是骄傲,“小狼,你把自己养得很好嘛!如今这般威风凛凛,为娘甚是欣慰啊!”
张良坐在马背上,静静望着一人一狼亲昵相依的模样,听着萧子倩那番俏皮话语,眉眼间漾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世人皆道狼性桀骜、野性难驯,可眼前这头白狼卧在萧子倩怀中,却温顺得如同稚子,全无半分狠戾。
白狼在她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着密林深处低低叫了一声。不过片刻,林间便窜出四个身影——一匹毛色灰褐、身形略比白狼小一些的母狼,带着三只圆滚滚的半大狼崽,快步跳到萧子倩身边。因着白狼的缘故,它们对萧子倩全然没有戒备,反倒透着几分好奇,围在她的身边轻轻打转。
萧子倩看着脚边三只毛茸茸的狼崽,又回头揉了揉白狼的头,兴奋地笑道:“可以啊小狼!你都有自己的小家,有孩子啦!”她小心翼翼地举起一只小家伙,与自己眉眼齐平,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满眼欢喜,“真好看,跟你一样好看。”
她又看了看一旁静静守护狼崽的母狼,母狼目光温柔,始终未曾离开过三只幼崽,萧子倩瞬间明白了白狼的用意,声音微微发哑,“小狼,你是带着你的妻儿,特意来跟我告别吗?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们经此一别,往后山高路远,或许此生都无缘再见了?”
白狼似是听懂了她的话,温顺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掌心,发出一声低沉温柔的呜咽,像是应和,又像是不舍。萧子倩伸手轻轻将它拥入怀中,满是眷恋,“……你是这个时代,予我最温暖的慰藉。小狼,好好活下去,带着狼群远离人类,不要再回来了。”
风穿过林间,拂动枝叶与落花,一人一狼紧紧相拥,满是不舍,张良静静坐在马背上,望着她泛红的眼角与不舍模样,他眸中浮起一层极轻极软的疼惜。
白狼终是缓缓起身,低头轻蹭了蹭萧子倩的脸,又领着母狼与三只幼崽,一步步退入密林深处。行至林间暗影处,它忽然驻足,回首望向她,一身白毛在光影间如雪似玉,目光沉静而眷恋,似要将她的模样深深记在心底。
那一望,似是许下了来生之约。而后才转身,携着密林里的狼群,渐渐隐没于山林之中,再无踪迹。
萧子倩望着空寂的林间,回头对着正朝她缓步走来的张良说:“世人总说狼性凶残、冷血无情,可他们不懂,狼有血性,亦有深情;知恩义,重相守,一生只认一个伴侣,护崽护群,宁死不屈。它们活在山野之间,不卑不亢,不欺不媚,比许多汲汲营营的人,更懂尊严与忠诚,更知何为真心,何为相守。”
张良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执起她微凉的手,声音温醇如林间清风:“倩儿以真心待它,它便真心相报。今日一别,它记你于心,你念它于怀,便是你与它之间最好的归宿。”
萧子倩望着密林深处,心头又泛起从前与小狼相伴的细碎时光,忍不住轻笑一声,对他道:“当初被师尊罚跪孔子像,我给被同样罚跪子游说冷笑话,还被夫君当场抓现行。那时便是小狼正值换毛,弄得我满身狼毛,拍都拍不干净,师尊说我衣衫不整……如今想来,若不是因它闹了那场笑话,夫君也不会罚我背《诗》。这般算来,我能与夫君执手相伴,倒还要多谢小狼呢。”
张良眸间泛起几分揶揄笑意,轻声道:“倩儿方才不是还自称,是它的娘亲吗?”
萧子倩嘿嘿一笑,眉眼间满是得意与轻快:“夫君这就不知道了吧!它会在溪涧捕鱼,还是我亲手教的;就连狼嚎,也是我教的。当初我带它进山寻狼群,它竟连一声狼嚎都不会,那般模样,可好笑了……如今倒好,竟已成了狼王。”
说罢,她低笑出声,与张良一同翻身上马,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怀念:“我足足养了它大半年呢。刚在山中捡到它时,它还没断奶,连牙都没长齐,我实在心疼,便央了丁掌柜帮忙,寻了一头母羊喂它。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把它抱到羊身边时,那母羊被吓得又踢又撞,死活不肯让它靠近,最后还是丁掌柜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羊按住,才算喂成了第一口奶。”
她笑得眉眼弯弯,“后来日日喂,那母羊与它相处得多了,便也渐渐习惯,不再抗拒,反倒安安稳稳躺着任它吮奶,等它渐渐强壮起来,我一有空就带它进山,寻着狼群的踪迹慢慢靠近。日子一久,狼群接纳了它。它便白日跟着狼群在山中奔走狩猎,夜里仍旧回来寻我。有时回来时身上还带着伤,我估摸着,定是它年幼气盛,去跟地位比它高的狼争抢食物,被狠狠教训了一通吧。”
说到这儿,她笑道,“我的小狼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这一点,倒像极了我。”
张良闻言,亦是忍俊不禁,“不肯服输,鲜活明亮,确实像倩儿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