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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九)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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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街市上一阵喧嚷如潮涌来。萧子倩推开驿馆的门扉望去,只见数匹高头骏马拖着一尊巨鼎,沿街道缓缓驶向王宫方向,车轮碾过青石路面,隆隆之声震得檐角风铃都微微颤响。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争相踮脚张望。
街边已有人高声道:“这鼎肯定是周室九鼎之一!周显王时,宋国衰微,社稷崩坏,神鼎感应国运,自行沉入彭城泗水深渊。如今鼎出,可见项王天命所归!”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道:“不对不对,我听闻此鼎名龙文赤鼎,正是当年秦武王在洛阳举起的那一尊,只是他力所不及,举断了胫骨,送了性命!”
萧子倩倚在门边,望着那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她心里清楚,无论此鼎是周室九鼎之一还是龙文赤鼎,在项羽手中,它都成了一件裹着天命外衣的权柄符号。鼎乃社稷神器,天命所归。
司马迁在《秦本纪》中记载云:“四年,伐韩,取宜阳,遂涉河,城武遂。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绝膑。八月,武王死。族孟说。”
史载项羽力能扛鼎,难道项羽要……
“……举鼎?”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都有些不可置信,项羽确实高大威猛,若说他能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自是毋庸置疑。可这鼎……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吧?这真的是人可以举起来的?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张良的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微哑:“是不是举鼎,倩儿一会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她回头,见他穿着青色深衣立于廊下,阳光穿过竹枝,细细碎碎地落在他肩头,一时竟显得不太真实——朝晖,竹影,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恍若《诗经》里被反复咏叹的那个君子,温其如玉。
晨光里,他缓缓朝她走来,身上的佩环发出清脆的响声,青色的深衣也刚好映衬着这一竿竿绿竹。风吹过时,竹叶婆娑,沙沙作响,而眼前人,眼前景,像画一样展现在她面前。她上前,笑着挽住他的手,她知道,只要张良在,无论什么危局,这个男人,都可以力挽狂澜。
项羽的设的这个筵席,并非是一个小宴,他分封的各路诸侯王都陆陆续续在谒者的高声禀报下到场。而这里面,唯独没有楚王熊心的身影,听驿馆的官员说,他已经把熊心迁去了彬县。
“常山王到——!”
谒者高声禀报,萧子倩抬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张耳模样,紧接着又是一声,“九江王、衡山王到——!”
萧子倩的目光立马被吸引了过去,英布是所有人里最好辨认的一位,他因在秦时犯罪,被施以黥刑,此时他束发戴冠,对那脸上的印记没有丝毫遮挡,也因他骁勇善战,威名在外,也没有人敢朝他投去任何异样的目光。
他踏入大殿后,几乎是在萧子倩看向他的时候也把目光投了过来,他唇角勾了勾,向衡山王点了点头,便径直走了过来,“是你?”
萧子倩以为他是找张良的,可没想到他只是跟张良打了个照面,冲着她说了话。
“……我?”她确实有点懵,“我们认识吗?”
“你忘了?”英布似笑非笑,“函谷关外,不正是你求见章邯?”
“……哦。”原来那日应声的竟然就是英布,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笑两声道,“那……我谢谢你?”
“雍王到——!”
谒者的声音又高高响起,英布扫了一眼大殿门口,“你应该谢的人来了。”
“……”萧子倩一噎,她侧头看了看张良,张良抬眼看着她笑了一下,但这笑,总让她觉得头皮发麻。
章邯本来是要坐到塞王司马欣那里的,他刚落座,顿了顿,招来了侍女说了几句,就起身朝萧子倩这边过来,长腿一迈便坐到了萧子倩邻座旁,还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捂脸,感觉如坐针毡。
忽地,手被轻轻握住,她抬眼看张良,他依旧只是淡淡笑着,修眉长目,丰神俊朗。
“司徒大人当真痴情,这般筵席都会带上倩儿。”章邯举起酒樽喝了一口酒,冷冷道,“若非司徒大人屡次相助,就凭刘季,怎么可能入关?”
张良莞尔,带着雅致,“雍王如此说,可是还在怀念前朝?”
章邯冷冷拍了一下面前的案几,便不再言语。而萧子倩觉得这火药味太重,她想开溜,却被张良巧妙地按着,动也动不了,张良在她耳边轻笑,“倩儿这是想去哪里?”
她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就像生吃了一整根苦瓜。
大殿里渐渐热闹了起来,许多人的注意也被殿外大鼎所吸引,都在小声议论项羽到底是何意图。但可以肯定的是,没人敢提秦武王举鼎而死的旧事,大多都是溢美赞颂之辞,哪怕此刻项羽未到。
楚国项氏,世代担任楚国将领,受封于项邑,遂以封地为氏,是楚国老牌军功贵族。秦王政二十四年,王翦破楚,项燕兵败自杀,项氏一直铭记此仇,巨鹿之战,王翦之孙王离与章邯共同领军抵抗项羽,项羽渡河,破釜沉舟,直冲王离军,诸侯联军见楚军大胜,合围秦军,生擒王离。后来,司马迁再未记载王离下落,或许王离早已被项羽下令处死,以报旧恨。
身为贵胄,项羽确乎讲究排场。大殿正中陈设一尊铜鼎香炉,青烟袅袅,暗香浮动;殿角两侧,两排编钟肃然矗立,乐工垂手侍候于旁。每张案几之后,皆立侍女一人,俱着楚制深衣,腰肢纤束——世人皆道“楚王好细腰”,观此大殿侍女,方知所言非虚。与新郑那回筵席的肃整不同,此番楚宴,满堂弥漫着浓烈的浪漫与奢靡之风,仿佛连空气都浸润了南国的绮丽。
“项王——!范大人——!”
谒者一声高唱,大殿内骤然安静。所有人都自席位起立,目光齐齐投向殿门。
“参见项王!参见范大人!”
项羽大步走向主位,直到在主案落座后方抬手道:“诸位请坐。”
众人躬身道:“是。”
项羽对着他身旁立着的侍者使了一个眼色,侍者躬身退下,不多时一群侍女便鱼贯而入,有的添酒,有的上菜,一切皆井然有序。侍女退下后,乐舞渐起,唱的是屈原的《橘颂》,不得不说,确实雅致非常。
项羽举起酒樽,朗声道:“今日设宴,一来是为暴秦已诛,邀诸位前来共谋新局。二来……本王于泗水边觅得这周室旧鼎,诸位不妨看看。”
“周室旧鼎重现天下,这恰好预示项王乃天命所归!”临江王共敖立刻道。
“嬴政倒行逆施,废分封,行郡县。今幸得有项王,我等才能裂土封王!”殷王司马卬举杯道,“卬敬大王!”
“敬大王!”
众人也纷纷举杯,项羽在一片赞誉之词中,亦是意气风发。他喝了每一个人向他敬的酒,听着一声接着一声的赞美,心中十分畅快。
不过在这大殿之中,三秦王与其他人相比,倒是冷淡得许多,尤其是司马卬非议嬴政时,他们三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厌恶,就连萧子倩,也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项羽自然不会留意这些,但范增不一样,他就像只老狐狸,逡巡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点的不同。故此,在项羽喝酒的间隙,他朗声问道:“司徒夫人,之前听闻夫人曾说祖籍洛阳,不知夫人对大殿之外的那尊鼎有何见解?”
萧子倩陡然间听见范增叫她,拿酒樽的手抖了抖,她实在搞不懂,这老头怎么这么喜欢针对她,要说到祖籍洛阳,还是因为营中一个士兵的口音她听着耳熟,因为她外公就是洛阳人,所以多嘴就问了一句,那士兵听闻萧子倩如此说,觉得也算是遇上了半个故乡人,所以也跟她说了许多故乡事,说着说着,他眼眶都红了。后来他唱了两句《东山》里的诗句——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范大人,我只是祖籍在洛阳,但我是在南方楚国长大的,长这么大,除了听家中长辈时常叨念洛阳风物,就从未踏足过此地。范大人问的问题,恕我无法回答。”
看着范增蹙起的眉,让萧子倩看得有点开心,虽然她知道自己这种心理很幼稚,可这老头上次那么威胁她,本来心里已经有怨恨了,此番无缘无故的,还要在这样的场合出言刁难,想想心里就气。
“哦?夫人哪里人氏?”
“黔中郡!”
“黔中郡?”范增抚着花白的胡子,嘴角一勾道,“那夫人应是自小便生活在动荡不安中,对暴秦,难道没有恨之入骨吗?”
萧子倩一怔,直直看向范增,七十多岁的他除了须发皆白,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给人以老态。萧子倩撇嘴,惹不起,那还躲不起吗?她也不管是不是生硬,便向范增先一行礼,“范大人,”而后又转向张良,行礼道,“夫君,我忽感不适,想去更衣,稍后再来。”
范增没想到她借口这么拙劣,但也确实没有阻拦的理由,便抬手示意她去。而张良则是笑着看自己夫人,轻牵她手将她扶起,她则是笑着在他耳边悄声说:“出去透透气。”便行礼退开了,一旁的侍女也跟着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