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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八) 阳翟,坐落 ...

  •   阳翟,坐落于颍水之畔,曾为夏代故都,战国韩国百年王畿,更是秦一统天下后颍川郡的郡治重镇,是关东最富庶的城池之一。更为有名的,是嬴政仲父吕不韦便是此地出身,让阳翟商事名扬天下。
      进了阳翟城,张良便给了赶车的士兵一些钱,让他驾着辎车回南郑向刘邦复命,士兵走后,他便带着萧子倩去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客栈,萧子倩有些奇怪,问道:“我们不去王宫?”
      此时小二已笑吟吟地迎了上来,点了菜,张良才道:“倩儿可知,这客栈除了用来吃饭与落脚休息,还有什么作用?”
      她望了望满是喧嚣的大厅,瞬间明白了张良的意图,张良则是看着她,笑得温润。
      阳翟曾是韩国故都,除新郑之外,这里的韩国贵族最多。客栈厅中,三五成席的议论纷杂入耳,最热切的,莫过于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威震天下的新事。有人说项氏世为楚将,出项羽这般少年英杰不足为奇;也有人忿忿,说项羽仗巨鹿之余威,分封不公,善地尽予亲信,自占吴越九郡,号西楚霸王,实则夺了楚王的权柄。
      “你们听说了吗?燕齐两地,如今是乱了,尤其是齐地,那叫一锅粥!”
      “哦?怎么个说法?”
      “项羽把燕王韩广迁到了辽东,封了臧荼为燕王,韩广不服,就跟臧荼干起来了。”
      “那齐国呢?”
      “齐国?”那人灌了一口酒,咂咂嘴道,“项羽怨恨田荣当初没有出兵救他叔父,导致项梁战败身死,立了田都为齐王,田荣杀了田都,在齐地反了!”
      “齐地离彭城可近咧……”
      紧接着,客栈内一阵唏嘘,萧子倩也忘乎所以,一直拿着筷子听得有些呆了,虽然这些事情她大致是知道的,但毕竟自己已经身处其间,都说当局者迷,她没有张良那样俯瞰天下的战略眼光,所以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好像也只能当一个闲话来听……
      正出神间,一勺热汤忽然送到唇边。她一愣,下意识张嘴,鲜竹笋的清润裹着肉香在舌尖化开。张良含笑看着她,还要再喂第二勺。她脸一红,连忙从他手中接过汤匙,“我、我自己来。”
      张良由着她接过,又顺手替她拭了拭唇角,语气温柔,“吃完我们便回王城,倩儿陪我去见见项王使者,可好?”
      “嗯!”她点了点头,随即又哀叹道,“啊啊,我不要吃肉!”
      张良仍是不容她拒绝地给她布菜,“你太瘦了,要多吃一些。”
      “……可是,我不喜欢吃肉呀……”她含泪吞下了一块后抗议道。
      耳边,又有人说起了张耳与陈馀,在一阵唏嘘中萧子倩和张良吃完了这一餐饭,等慢慢走到王城的时候,已经是日影西斜。
      韩成被带往彭城,张良对此明明十分在意,可他自进了阳翟,一切动作就都慢了下来,慢慢吃饭,慢慢走路,甚至连见项羽使者,都是一副慢悠悠的模样。
      王城宫门外,张良对宫门谒者拱手道:“烦请通报,张良拜见王上。”
      谒者回礼答道:“司徒大人,王上已与项王一同去了彭城,项王使臣已在驿馆等大人多日,不知大人是否今日便见使臣?”
      “好。”张良颔首,做了一个手势,“烦请带路。”
      驿馆设在王城东侧,原是韩国旧时接待列国使节的馆舍,虽经战火,重修后仍显规制。使臣生得一副清瘦面庞,双目却亮得惊人,见张良携妻同来,拱手笑道:“司徒大人,叫在下好等!”
      张良还礼,淡淡一笑:“让大人久候,是良之过。只是韩王命良送沛公,良不敢懈怠。”
      “自然自然。”使臣引二人落座,亲手斟了茶,目光在萧子倩身上落了一瞬后转头对张良道:“彭城那边,项王待韩王甚厚,只是韩王……对项王似有怨怼之语,项王不甚欢喜。”
      张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韩王性子耿介,不善逢迎,若有言语冲撞,还望项王海涵。”
      使臣哈哈一笑:“司徒大人倒是沉得住气。在下听闻,汉王待司徒甚厚,司徒既在韩王麾下,却不知究竟以何处为家?”
      这话问得十分锐利,张良却仍是那副温润模样,轻轻放下茶盏,抬眸与使臣对视:“良本是韩人,为韩司徒,大人何来此言?”
      使臣笑道:“即是如此,那便请司徒大人及夫人,明日便随在下回彭城吧。”
      “好。”
      张良应下使臣后,次日一早便与萧子倩随使者车驾出阳翟东门。车马一路东行,渡过颍水,经许昌、陈留,沿途村落稀疏,偶见逃难的流民扶老携幼,道旁荒田里野草疯长。萧子倩注意到张良每每望见这些,眉间便微微一蹙,却始终不发一言。
      第七日黄昏,远远望见彭城高大的城墙横亘在平原尽头,壕沟宽阔,吊桥高悬,城头旌旗密布,西楚的“项”字大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进了城,市井的喧嚷扑面而来。彭城作为西楚都城,街肆繁华远胜阳翟,南北商贾云集,吴越的丝绸、巴蜀的茶叶、齐地的鱼盐堆满铺面。使臣将他们安置在驿馆后便告辞复命去了,张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王宫飞檐,良久,才转身对一旁正在收拾东西的萧子倩道:“……倩儿,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萧子倩得闻此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走过去,轻轻覆上他的手,只听张良又道:“倩儿滞留昌邑时,师兄曾来了几次信,信中提到倩儿希望师兄先教不疑射御与剑术,倩儿……不打算让不疑长久留在小圣贤庄吗?”
      提起儿子,萧子倩眼里满是思念,想起还在下邳时,不疑总爱缠着她说《山海经》里的故事,也总爱听她说一些比《山海经》还要怪诞的故事。不由得,她叹了一口气,“……等我们稍微安定一些,我还是想把不疑带在身边,我小时候,父母也很忙,三天两头的就看不见他们……可能,我是想弥补小时候的遗憾吧……子房若是觉得不妥——”
      “好,就依倩儿。”
      她话未说完,已被他含笑打断。张良低头看她,笑意漫上眼底。窗外暮色沉沉,彭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撒了遍地碎星。
      “你……”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张良对她的包容超越了这个时代的限制。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哪怕这些事在大部分人眼里显得多么离经叛道。
      她也问过张良为什么,张良只是笑着看她,并不言语。
      “子房。”她轻轻一声喟叹,望着漫天星河,“何其有幸,能这样站在你身边,我从未想过……也从不敢想,可以这样站在你身边……”
      翌日清晨,萧子倩醒来时,张良已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窗外灰白的天光里,也不知看了多久。她起身披了外衣,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驿馆的院子里,绿树浓荫,枝头栖着两只麻雀,啾啾叫得欢快。
      “子房,去见王上么?”
      张良这才回过神,将竹简放下,对她笑了笑,“嗯。”
      她点点头,默默坐到铜镜前梳理长发。镜中映出张良起身替她取来簪子的身影,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将那散落的青丝拢起,动作轻柔。
      “走吧。”他说。
      彭城的王宫,规模虽不及咸阳宫阙,却也楼台层叠,回廊曲折。项羽自号西楚霸王后,便将楚王熊心迁至郴县。韩成被带来彭城后,并未住在宫中,而是安置在王宫西侧一座独立的小院里,院门有甲士把守,说是护卫,实则软禁。
      张良走到院门前,卫士验过符节方才放行。院中花木寂寥,青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韩成坐在廊下,正独自对着一局残棋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张良,先是一愣,随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子房来了。”
      张良躬身一揖,“臣来迟,请王上恕罪。”
      韩成摆了摆手,“子房这一路可还顺利?”
      “一路无碍。”
      韩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是啊……子房之才,天下皆知。刘季靠你入关灭秦,项羽也有笼络之意,就连我这个有名无实的韩王,也是仰仗你才能撑到今天……”
      张良没有接话,只静静站着。萧子倩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韩成,眼前的韩王比在新郑初见时瘦了不少,眼底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不曾安睡。
      “……王上近日可安好?”张良开口问。
      “安好?”韩成又是一笑,伸手拨弄棋盘上一枚黑子,“住的是楚人的院子,吃的是每日定时送来的饭食,门前还有甲士替我‘守门’,怎么能不安好?子房,你说,项王叫我到彭城来,究竟是要与我商议国事,还是要我像笼中雀一般供他赏玩?”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甲士行礼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嗓音响起,“韩王何出此言?项王对韩王以礼相待,怎说是赏玩?”
      循声望去,一个身形瘦削的老人大步跨入院中,身后跟着两名亲卫。萧子倩一惊,竟然是范增!
      范增朝韩成略一拱手,又转向张良,笑道:“老夫想着,司徒大人一定会先来拜见韩王,便不请自来了!正好,项王有令,请韩王与司徒大人明日赴宴。”
      韩成脸色微变,但很快按捺下去,淡淡道:“有劳范大人传话。”
      范增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院门重新合拢时,韩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张良垂目看着那盘残棋,沉默片刻,缓声道:“王上,明日宴上,臣有一言。”
      韩成抬眼看他。
      “项羽个性刚烈,好面子,最恶人当众拂其意。王上若心中不快,可在臣面前说,但在项羽面前,须忍一忍。”
      韩成愣住了,半晌,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我何尝不知。只是子房,我忍太久了。”他抬手,将棋盘上残子一把拢乱,望着那凌乱的棋面,韩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韩氏源自周王族,三家分晋后吞并郑国,坐拥天下最大铁矿,冶铁兵器冠绝天下,号称‘劲韩’,昭侯用申不害变法,不走秦国商鞅法治,独走术治,不立稳定国法,不深耕民力,不整军富国……韩亡前夕,韩非数次上书,提出变法强国方略,韩王安一概搁置不用,亡国前夕把他送入秦国,等于自毁救国唯一希望……”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慢慢转过头来看向张良,眼底有一种沉沉的、积了多年的苦涩,“子房,术治亡韩,张相此言不假啊……”
      张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韩成那张消瘦的面庞,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过了许久,他轻轻开口:“王上既知韩之弊,那便该明白,眼下韩地新复,根基未稳,项羽手握重兵坐镇彭城,此时若与他针锋相对,非但于事无补,反会令韩地得而复失。”
      韩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层苦涩被压了下去,“……我明白。明日宴上,我会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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