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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七) 按往昔,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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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往昔,咸阳三月,正该是踏青时节,郊野柳絮纷飞如雪,堪称天下胜景。兵戈四起之年,成年男子尽数披挂上阵,少女少妇们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再好的春色,也压不过秦人低徊的呜咽声。秦,这曾经是一个多么恢宏的王朝,从东周立国起,秦国便开始了它的发展崛起之路,读秦国史,是振奋人心的,是可以令人拍案叫绝的!在亲眼目睹这强悍帝国轰然倾覆后,萧子倩心中百味杂陈,一时间也说不清是悲是叹。
项羽统率诸侯联军,先将咸阳洗掠一空,又遣兵前往始皇陵,尽毁地面宫室建筑。后来,听说是范增力谏,他才未下令继续掘毁陵寝内室。
此后数日,陈平按张良计策,于项羽面前进言道:“项王既尊熊心为义帝,则王之使臣,当由项王身边重臣出任,携天子仪仗,赴彭城为义帝上尊号。”
项羽深以为然,遂遣范增持诸侯上尊号之联名帛书前往。范增既去,项伯复进言于项羽,说刘邦先入关中,灭秦有功,却只得巴蜀之地,且楚王与诸侯曾有“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约定,恐如此分封,诸侯不服。
没有范增在侧出谋划策,项羽极易感情用事,沉吟片刻,问项伯道:“以叔父之见,当如何?”
项伯道:“王可将汉中地加封汉王。汉中亦属秦地,如此亦不算违约。”
项羽听完项伯这一番话,或许是心生愧疚,又拨了三万兵马给刘邦,命他率众赴南郑归国。
四月,诸侯罢兵咸阳,各归封国。萧子倩也随张良坐在辎车之中,跟着刘邦的大军出了咸阳。一路沿渭水南岸西行,掀开辎车的车帘望去,渭水宛如一条苍色长带,抬眼南望,终南山层峦叠嶂,云雾在山坳间缓缓游走,美得不似人间之景。
从宽阔的驰道,到崎岖的山路,每往南郑走近一步,将士们的士气就愈发低落。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刘邦,也时不时地会叹上两口气,说他想还在沛县的妻儿,担心年迈的父亲。
萧子倩听到刘邦说孩子,回到辎车上时也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支在辎车车窗边,看着外面一片深绿的景色喃喃自语:“不知道……不疑现在过得好不好,师兄会不会对他很严厉……”
“不疑是个聪明的孩子。”张良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转过来的脸,安慰道,“我当年也是像不疑这么大的时候去的小圣贤庄……倩儿,不疑其实比你想象中的要坚强很多。”
张良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在说这句话,而萧子倩却仿佛在这句里,看见了那个摇摇欲坠的韩国,看见了他小小的身影登上辎车,不辞辛苦,一路舟车劳顿地来到韩非推崇备至的地方,背负着父亲的期许,从此刻苦学习。
明明还是贪玩的年纪,却不得一日无忧无虑,可即便如此,上天还是没有给张良一个施展政治才华的机会,甚至于韩国亡时,他还未及弱冠……
“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司马迁寥寥数语,写尽了张良数十年的光阴。从韩亡到齐国不战而降,这十年间,太史公未著一字,她也只在闲谈时,从张良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段岁月他过得并不顺遂。但等她再问他是如何度过的,张良便只是静静望着她,淡笑不语。
如今,与十年前的那个少年相比,他成熟稳重了许多,他喜怒不形于色,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令人看之如沐春风,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也只有夜深人静,在月下抚琴时偶尔会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忧郁与寂寞,每当他这样时,萧子倩总是忍不住,想要抱着他痛哭一场。
“倩儿为何这样盯着良看?”
他柔雅的声音响在耳畔,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叹一声,“为何……又哭了?是良说错了什么,惹得倩儿伤心?”
她摇摇头,缓缓靠到他怀里。那份独属于他的淡淡梅香又沁入她的鼻端,他的气息带着温暖,无论多久,无论何时,都可以让她的心一次又一次地为之悸动。
这个男人,强大,寂寞,温暖而又清冷,他就像天边明月,笼着轻纱。
辎车已不似往日那般平稳,渐渐地开始越来越颠簸,哪怕这是刘邦从咸阳宫里掳来的最好的那一辆,也经不起进入山林后的起伏。
“项羽不是让你归国吗?”许久,萧子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在张良怀里,闷闷地发问。
“嗯。”张良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萧子倩蹙眉,“你……要送汉王去南郑?你不怕项羽知道了会迁怒韩王?”
张良低头,浅笑,“倩儿可是在担心良?”
萧子倩脸蓦地一红,自他怀中退开了一点,“你不要总是对我用——”她忽然闭了嘴,但脸却更红了。
“用什么?”张良微一使力,又把她圈进了自己怀里,她力气不敌,只能任由他抱着,“倩儿,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她别开脸,却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低低笑着,“并非要送汉王去南郑。”
萧子倩抬眼,他点了点她的鼻尖,唇角扬起,“秘密,倩儿很快就会知道。”
“这么神秘?”萧子倩搂住他的脖子,哭笑不得地问,“子房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张良疑惑,她蹙眉道:“好奇心害死猫!”
他闻言失笑,“也不过几天而已,倩儿何不把好奇心先收一收。”
近午时分,烈日劈开浓密的树冠,直直砸向林间,闷热与潮气蒸腾而上,裹得人喘不过气。司马传令全军就地驻扎,埋锅造饭,待日头最毒的那阵过去,再拔营续行。
先锋部队探得前头不远有片浅溪,请命之后,大部分人便哄然去了,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活脱脱一锅翻腾的饺子。
营地里,也慢慢升腾起了一阵饭香,可萧子倩却被热得毫无食欲。只懒懒靠在树干上,抬手遮住眼睛,眯缝着看向树梢上明晃晃的太阳,蓦地,手上一热,被张良塞了一个蒸饼。
她对着他笑了笑,他则是温柔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身边的人皆因这炎炎夏日里还要翻山越岭,变得狼狈不堪。唯独张良,仍是一派潇洒倜傥的模样,总是可以在不经意间,牵动她所有心神。
数日后,行至子午道口,山路愈发崎岖险峻。萧何每日都在禀报逃亡人数,刘邦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听着,然后歇息一晚,次日又继续朝南郑进发。及至褒中,张良向刘邦辞行。刘邦终于不再沉着脸,露出了一脸悲戚之色,他拉着张良的手,久久不愿意放开。但他心里也明白,项羽命张良归国,而张良能一路送他走完子午谷栈道,已是仁至义尽。
“汉王。”萧子倩见刘邦眼里真的要渗出泪来,有些于心不忍,在登上辎车后,她掀开车帘,看着刘邦望过来的眼,正色说:“我保证,汉王在南郑一定会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哦?倩儿竟如此笃定?”刘邦强打精神,张良则是抬眼看了看自己妻子,又给了刘邦一个安抚的眼神。
“是!”她神秘一笑,“汉王何不拭目以待!”
刘邦哈哈一笑,随即又叹了口气,拱手道,“山高路远,你们……保重!”
当萧子倩随张良折返子午谷起点时,身后栈道已是一片火光。烧毁栈道,此事在历史上何其著名,也正是因张良这一计,彻底打消了项羽对刘邦的疑心,以至于后来刘邦快速还定三秦时,连章邯也觉得不可思议。
“子房。”
张良正闭目养神,闻声缓缓睁开眼,对着眼前女子含笑应了一声。
“我们是去阳翟吗?”
“是。”他点头,“项王使者想必已等候多日了。”
“什么?”萧子倩心头一惊,“阳翟怎么会有项王使者?”按司马迁的记载,此刻韩成应该是被项羽带去了彭城,为什么还会有项王使者?
张良对着她微微一笑,“项王以王上灭秦无功,又遣我随汉王入关为由,回彭城时已派人接了王上,令他同往。”
萧子倩又是一惊,“你……一早就知道?”问完她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张良是什么人,他胸有成竹,自有百万雄师。这一路所发生的事情,都没有逃出他的意料,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人只忠于韩王有些可惜,毕竟韩王连刘邦一半的魄力也赶不上。
而项羽……萧子倩也觉得挺可惜的,每每读《项羽本纪》,她都要唏嘘一阵,不论是张良、陈平还是韩信,一开始,都在项羽麾下,若他能善用这些人,哪里还有刘邦什么事。项羽想分封,想做周天子,而刘邦,确是想当皇帝。抽象的说叫历史进步的潮流是不可逆的,实际上,是民心趋向统一,也只有统一,才能真正强大。
“你不担心韩王吗?”萧子倩又问,如果一开始他就知道项羽带走了韩王,那他还要去送汉王……?她想不明白,所以也不想了,张良的心思如果不是他自己愿意,她是不可能猜透的,哪怕是看过他的传记,又与他朝夕相处,她也时常会觉得张良就像那水中月一般,当你以为自己看明白时,实际上仍是镜花水月。
“如果我在王上被带去彭城时归国,即便项羽不起疑心,范增会不起吗?”张良将辎车两旁的车帘拉开了些,风透进来时,带起了一阵凉爽。
“……什么意思?你能不能说明白点?”萧子倩汗颜,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张良正要开口,她忽然拉住他的手,凑近他道:“等等等等,我好像要想出来了!”
从攻取峣关起,张良就能掌握第一手信息,他知道峣关守将是商人之子,商人重利,所以他让刘邦重贿守将,后来在鸿门宴前夕,他教刘邦忽悠项伯,化解了晨曦的那场军事行动,到了鸿门,那杯毒酒又莫名其妙地被换了,最后他还敢留下来断后……
“你……”萧子倩从头梳理一遍之后,怔愣地看着自己夫君,“说实话,我觉得当你的对手太痛苦了。”
张良失笑,“倩儿何出此言?”
萧子倩眼中对他蹦出了很多崇敬之情,“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很敬佩商鞅,他可以领国政,还可以在变法成功之后率军收复秦国丢失已久的河西之地,集将相于一身,古往今来,其实也没几个人。”
张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接着说道,“我读你的传记时,一直觉得你是一个貌美如花还病娇的男人……”她说这句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见张良挑眉,她死死按住自家夫君要抬起来敲她头的手,立马道,“但是我认识你以后,当然,你依然是那个太史公笔下容貌倾城又智计无双的男子,但是……我确实没想到你精通剑法!可转念一想,你出自钟鸣鼎食之家,从小受六艺熏陶,也在情理之中……你现在回阳翟,是不是想要告诉项羽,你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厉害,你也有意料不到的事情?”
张良笑着点了点头,“我的倩儿,也不算太笨。”
萧子倩撇嘴,“子房这是在夸我吗?”
张良展颜,笑得狡黠,“倩儿可以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