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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六) 咸阳,曾是 ...

  •   咸阳,曾是商鞅奠基,始皇拓建的天下雄都,曾是何等巍峨壮丽。可自项羽引诸侯联军入城,短短数日,昔日帝都便换了人间。
      曾经泾渭环抱、大道通衢的咸阳,如今冀阙犹在,但市井残破,满街只剩劫掠后的狼藉。往日天下第一都会的壮阔繁华,消散在了楚人的烽烟杀伐之中。
      一骑快马飞驰入咸阳宫。项羽身着常服,端坐大殿之上,手中攥着方才使者呈上的绢帛,帛上只有二字:“如约”。
      他将绢帛递给范增,范增览罢,神色不惊,“羽儿,熊心不会更改那约定,这是意料之中。”
      项羽不解,“为什么?”
      范增道:“先入定关中者王之,不止是刘季会死咬着不放,熊心也会,因为一旦改变这个约定,就是放弃他作为楚王的威严。”
      项羽冷笑,“楚王威严?这个放牛娃看我叔父战死,便立刻夺我兵权,天下刚开始造反时,暂时立诸侯后裔为王,以便灭秦。但亲自被坚执锐,三年来风餐露宿,平定天下的,是各位将军和我项籍的力量!他有什么功劳?也敢在我头上发号施令?”
      “羽儿,这一次,你不可妄动!”范增脸色不太好,他太明白这个二十多岁的诸侯上将军想干什么了,上一次他阵前斩宋义已经是棋错一步,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动楚王!
      “亚父!”项羽不悦,“难道要让熊心封刘季为关中王吗?!”
      “自然不能。”范增重重叹了一口气,“羽儿,身为上将军,最不该有的,就是妇人之仁!上次你就应该在筵席上杀了刘季……你放了他,如今再想抓他,难了。”
      “亚父,”项羽起身,走到范增面前,难得的解释了一番,“刘季确实灭秦有功,若是杀他,籍恐诸侯不服……况且,亚父还想挟持韩司徒夫人,这并不是君子所为。”
      范增看着项羽,久久不能言语。那场筵席,真正掌控全局的,是那个隐匿于刘季身后的韩司徒,他不得不发出一声喟叹,“不愧是相门之后,张良此人,不能留在刘季身边。”
      项羽颔首,“我已让韩司徒尽早归国。”
      “只要韩成还在阳翟,无后顾之忧的韩司徒,刘季怎么会舍得放手?”
      “亚父的意思是……”
      范增朗声一笑,“把韩成带在身边,还怕张良不回来吗?”
      几天后,项羽杀了被囚禁的秦王子婴。正月,项羽尊楚王熊心为义帝,自立为西楚霸王,同时,分封了十八路诸侯。
      刘邦接封时,心里很是愤恨,与他抱有同等心理的,还有韩广、田荣等人。但放眼天下,唯一敢正面硬刚项羽的章邯都做了降将,他们心中再是不满,也不敢发作。
      毕竟,那是项羽,是力能扛鼎、神勇无敌的项羽。
      灞上,风雪经冬未歇,白茫茫一片将天地都吞没,虽是不悦,刘邦还是设宴款待了送来汉王印绶的项羽使臣,使臣走后,满帐皆静,刘邦这才垮了一张脸,骂道:“项籍竖子,公然背约!说得好听封了老子一个汉王,实则是想把老子困死在巴蜀群山里!”
      “大哥,要不咱反了吧!兄弟们听说要去那远地方,都唉声叹气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带兵跟那毛头小子干一场!”
      樊哙的话立刻激起了大帐内其他诸如周勃、曹参、灌婴等人的一致赞同,他们都是随同刘邦沛县起兵的老乡,刘邦手里的兵也都是从那个地方带来的,自然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远离妻儿去巴蜀偏远之地。
      刘邦没接这个话,虽然他也很想干死项羽,但他有自知之明,一个函谷关他都守不住,关键是那个函谷关还不是项羽亲自来打的,他手下的那员悍将黥布,一战而函谷关易帜,若非张良斡旋,他早就死在鸿门宴前夕了。
      郁闷地喝了杯酒,他把目光投向张良,“子房,我该怎么办?带着兄弟们去巴蜀吗?去当这个鸟汉王?”
      张良给了刘邦一个安抚的微笑,帐中所有人已停下了怎么干项羽的争执,安静地听着张良说,“巴蜀自秦惠文王起,历经几代秦王经营,是秦发动灭国战争的重要支柱。秦军六成粮草都由巴蜀供给,从巴蜀顺江而下,又可直扑楚地……偏是偏了些,但也并非一无是处。”
      刘邦愣了愣,“……那我就这么带着兄弟们去巴蜀?”
      “非也。”张良施施然起身,萧何也在这时从怀中拿出了一卷七国地形图,吩咐一旁的士兵将地图挂了起来,张良指着汉中地道:“项羽如今兵锋正盛,沛公应避其锋芒,只要将这块地拿下,此地连接关中,至于之后的事,可徐徐图之。”
      “项籍……能把这地给我?”听张良话里的意思,汉中地应当属于战略要地,刘邦有些不可置信地问。
      萧子倩在一旁听得入迷,不禁点头自言道:“可以找项伯试试。”
      这话一下子就点醒了刘邦,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张良仍是淡淡笑着,只是向萧子倩投去的目光里,多了赞许,多了宠溺!他点头,走回自己案边,在萧子倩身旁落座,“倩儿此言得之!”
      刘邦的脸上终于挂上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子房啊,看来你的夫人,也是一个宝啊!从我第一次见到倩儿的时候,就觉得这小丫头说话不凡,而且……”他摸着下巴,颇感困惑,“你这丫头十年了一点没变,怎么看着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关于这一点,萧子倩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虽然她自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打着哈哈笑着说:“我显小,显小而已!”
      周勃在一旁笑着接了句,“以我老周看,还得是司徒大人忒会疼人,我老周虽然是个粗人,但是我心细着呢!好几次我看见这丫头在帐外玩雪,被子房拉回去的!”
      帐内笑声骤起,曹参紧跟着打趣道:“司徒大人好相貌,这丫头不也是喜欢得紧!你们就说,有司徒在的地方,这丫头眼睛还会看向别的地方吗?”
      刘邦看了看满脸通红的萧子倩,哈哈一笑,抬手压了压,“好了好了,你们再逗倩儿,她可要恼了。言归正传,言归正传!”他扭头看向张良,神色认真,“子房,我备一份厚礼,你替我送去给项伯如何?”
      张良拱手,轻轻一笑,“是。”随即,他又道,“但只有项伯,还不够,还需要一个人牵制范增。”
      “谁?”
      “陈平。”
      “陈平?”刘邦端起酒爵喝了一口酒,看样子是冥思苦想了一番也没想出来这人是谁,张良提醒道,“沛公可还记得,筵席那日,项羽身后站着的那名男子?”
      刘邦恍然,那个容貌不逊色张良的男人,“哦……有点印象,他……”
      “他后来奉项羽之命出来寻沛公,良与他早年也在阳武相识,陈平此人,能力绝不在良之下,若有他助,汉中之地,当如探囊取物。”
      刘邦笑着点点头,“既是如此,那就速去找他吧!我让老萧去,怎么样?”
      张良摇了摇头,对着自己夫人莞尔一笑,“让倩儿去,只有她去,项羽才不会起疑。”
      刘邦看向萧子倩,“夫人,你看……?”
      萧子倩一笑,“好,我去!”
      要说咸阳城最大的客栈,当属渭风客栈,它位于国府旁的南北街上,是整条街里最气派的,门厅用青石砌成,门口蹲着两只石牛,廊下高悬两只斗大的白丝风灯,“渭风”二字远远就能看见。
      进了门,小二便殷勤地迎了上来,萧子倩给了小二一些钱,笑着说:“劳烦小哥,带我去见陈大人。”
      “姑娘是陈大人的……?”
      “朋友。”
      小二推开房门的时候,只见一案酒菜,陈平正饮着酒,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倩儿来楚营,怎么不来找平,反而去找章邯?”陈平递了一杯酒,笑问,“来一杯吗?”
      她推辞道:“……不了。”
      “呵,”陈平讲酒爵放在案几上,“倩儿难道还怕我吃了你?”
      萧子倩抚额,总感觉他和十年前遇见的时候不太一样,“陈平,你这十年……怎么了?”
      “没怎么。”他用手支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她,“平原本以为,章邯只是痴迷倩儿的容貌,直到第二天在那场筵席上,平才明白,他喜欢你什么。”
      萧子倩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脸,“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和你说这些的。”
      “坐吧。”陈平抬手一引,姿态从容,“倩儿在筵席上的那番话,递的那杯酒,就连平,也有些佩服。看来为了司徒,倩儿是什么都愿意做。”又笑了一下,他说,“但是倩儿始终是一个心软的人,你最不该做的,就是一直盯着刘季看,若非他注意力都在项王与范增身上,怕是不会喝那杯酒。”
      萧子倩坦诚道:“陈大人洞若观火,子倩佩服。”
      “倩儿还是叫我陈平吧。”看她只是坐着,也不动筷子,也不喝酒,他笑问,“子房……竟放心你一个人来?”
      “陈大人不也与我说了这半天话了?”萧子倩凝视着陈平,他的眼眸漆黑,一眼望不到头,连那脸上的笑意,都没有达到眼底,她觉得,陈平就像隐与乌云后的明月,时而露出一角清晖,让人捉摸不透。
      “不愧是子房的人,真是好胆量!”他倾身欺近,笑问,“倩儿想用什么来说服我?”
      萧子倩笑了一下,抬手抵着他的胸口将他往后推了推,“良禽择木而栖,陈大人这只凤鸟,应该知道哪里有梧桐。不是吗?”
      “倩儿是说……汉王,是这梧桐?”陈平偏了偏头,笑意微邪,“远赴巴蜀,他还能如何?”
      “汉王失职,关中百姓都盼望着汉王能王关中,再者,三秦王中,除了章邯颇具战力,剩下的那两个,不用我说了吧?”
      陈平挑眉,就好像故意这么问,“倩儿这么了解章邯?”
      萧子倩也不吃他这一套,“章邯的战绩,本就天下皆知,不需要我特意去了解。”
      “倩儿。”陈平疏忽收了脸上的笑意,仿佛又是回到了十年前,他淡淡问着,“可以说了吗?”
      “什么?”萧子倩一愣,对他这突然间就变换了神色有些不适应,“说什么?”
      “十年前,为何你见我第一眼,会那么讶异?虽然我们不曾相识,可是你眼中的神色,就好像……认识我?”
      萧子倩沉默了很久,这一次没有张良在一旁帮她,而她又是面对着这样一个谋略不输张良的男子,她说了和十年前一样的话,“大人给县令写的那篇祭文,确实文采斐然,再加上大人……面如冠玉,我惊讶了一些,也不为过吧……”
      陈平自顾喝了一杯酒,微微抬眼看她,“倩儿……可是不信任平?”
      “陈大人,不管十年前如何,我们终究也算相识一场。”在陈平讶异的注视下,萧子倩抬起了酒爵,“大人文韬武略,因谗言而离开魏咎,投奔项王,一路随项王入关灭秦,也不过位居卿位,难道……这就是陈大人所追求的吗?”
      陈平闻言蹙眉,在临济投奔魏王咎又因谗言离去之事,只有与他亲厚的人才知晓,他看着满脸无害的萧子倩,肃然问道:“这些倩儿是从何处得知?”
      萧子倩轻笑道:“范增知道我滞留昌邑是子房的意思,你又知道章邯喜欢我,那我知道你的一些事情,就显得很奇怪了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情报网嘛,陈大人只需知道,我此生绝不会与你为敌。”
      陈平定定看了她许久,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好一个此生绝不与我为敌。”
      萧子倩站起身,拂了拂衣上褶皱,朝他微微一笑,“陈大人,巴蜀虽然偏远,若得汉中地,翻过秦岭便是关中。汉王眼下虽困顿,却肯用人,能容人,比之项王动辄疑心,用人唯亲,前程如何,大人应该比我更会算。”
      陈平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倩儿这张嘴,当真是厉害,若为男子,也可去做那扰动天下的谋士了!”
      “班门弄斧,陈大人见笑了。”
      萧子倩挑帘而出时,窗外月华如练。
      陈平提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灌下,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那摇曳不定的烛焰上,嘴角渐渐浮起了一个弧度。
      “有意思啊,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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