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卷耳》雪清瑶

33、（五） 项羽在巨鹿

　　项羽在巨鹿以五万楚军直面数十万秦军主力，渡河后破釜沉舟，将士兵置于死地，以激发其死战之心。司马迁记载：“楚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战后，诸侯将入辕门，皆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凭借此战，威震天下。
　　恰巧，张良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洞若观火，将项羽的政治短视看得透彻，不断教刘邦示弱，连那场筵席最后如何收尾，他都替他安排得天衣无缝。
　　刘邦想做关中王，这是天下人皆知的。否则，他不会绕开宛县直走武关，若非张良劝谏，刘邦腹背受敌，那么率先进入关中的，或许还真可能是项羽。张良并不否认刘邦的种种部署，反将它们解释为稳定关中，以待项羽。这番话既给足了项羽颜面，也让他在这溢美之辞中渐渐放松警惕。甚至，张良还顺势劝项羽定都关中，仅此一句，也消解了项羽对他的所有猜疑。萧子倩此刻才明白，什么是阳谋，张良，这个男人，把一切都摊在项羽面前，让对手明知他的目的，却没有办法破解，只能顺着他的布局走，不得不入局。
　　再想到她在昌邑的这一年多时间，彭越总是千方百计地阻止她回下邳，且理由充分，让她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她也曾奇怪过，为何彭越的话总能那样准地触动她……如果不是范增，她可能现在还想不明白。
　　太气了，真的太气了！
　　她放下辎车车帘，车外已飘起了鹅毛大雪，雪粒扑在脸上，打得脸颊生疼。
　　“倩儿。”张良坐在她身侧，嘴角噙着笑意，“可是还在生气？”
　　萧子倩别过头，不想搭腔。她气吗？自然气！一年多来，她只能从彭越那里断断续续拼凑他的消息，她本来不必在昌邑耽搁那样久，可张良遣走了韩其，没他引路，又逢秦军在楚地交战，再加彭越执意强留，她无论如何都走不了。可此刻再想，又觉得自己像是被他喂了一嘴黄连，倘若这些都拿来作生气的由头，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倩儿。”他又唤了一声，见她还是不理，低低一笑，索性伸手把她捞进自己怀里，低头，“怎么办，我想把倩儿藏起来，只能我一个人看。”
　　清浅的梅香霎时将她裹住，熟悉的怀抱，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此刻正拥着她，说着从前说过的话，教她挣脱不开。
　　“你……你先放开我！”
　　“倩儿，函谷关前，为何要见章邯？”他没有放开她，反而是把她抱得更紧。萧子倩也在他这一问中僵住，一脸“你怎么知道”的神情看着他，然后在他的注视下，脸颊渐渐泛红。
　　“因、因为……”
　　“因为什么？”他淡淡一笑，微微靛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狡黠。她越想躲开，却越陷越深。
　　“因为楚军把路都封死了，我进不去……”
　　“倩儿，你思念我吗？”他的脸一寸寸贴近，柔雅俊秀的面庞迫近眼前，令她失神！
　　“我……很思念你……”她看着他，仿佛被那目光攫住了魂魄，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车外大雪纷飞，天地间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簌簌声，而她的心跳却一下一下，狠狠砸在耳膜上。
　　他的唇贴上来时，萧子倩脑中一片空白。
　　那吻便渐渐深了下去，那般温柔，那般宠溺。
　　满鼻都是他衣襟间清冽的梅香，四百多个日夜的漫长思念，此刻化作眼前氤氲的水雾，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倩儿，”他稍稍退开，气息却还缠绕在她脸上，声音低哑，带着笑，“良让倩儿受苦了。”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禀报——
　　“司徒大人，到沛公军营了！”
　　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倩儿，陪良去见沛公可好？”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只觉得脸上火烧一般。
　　车帘掀开时，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萧子倩往车内缩了缩，随即感觉肩上一暖，白色的披风，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密密实实地裹住了她。她抬头，张良已经先一步下了车，对着她伸出手来，萧子倩便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主帅营帐内，萧何、曹参、周勃、樊哙等人几乎坐了个满。通报的士卒先行入内，刘邦紧随其后迎出帐来，其余人也跟在他身后。
　　空中的雪有渐大的趋势，鹅毛般飘飘扬扬。萧子倩随张良拜见刘邦，刘邦几乎同时上前扶住，“子房，倩儿，不必多礼！此番若非子房，季恐怕不能活着回来了……”说着便拉住张良的手，一同进了大帐。
　　萧子倩挨着张良落座，帐中安放了一只大镣炉，暖意融融。用了一些酒食后，刘邦问道：“子房，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未等张良作答，周勃便抢过话头：“按楚王之约，我大哥该当关中王才是！项羽领着诸侯联军到这儿来，莫非想背约不成？”
　　“是啊！季哥该当关中王！”樊哙一拍案几，“项羽那毛头小子，若是不应，咱就杀过去！”
　　举帐目光大亮，立即异口同声，“对！杀过去！”
　　“诸位，还是先听听子房怎么说吧。”萧何在一片嘈杂中开了口，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张良。
　　张良浅浅一笑，扭头看向身旁正埋头喝酒的萧子倩，轻唤了一声“倩儿”。她在惊讶中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只听他说：“良想听听倩儿的看法。”
　　刘邦瞬间反应过来，“对啊！倩儿！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楚营！快说说，项羽那边……到底什么情形？”
　　“我……”这么多双眼睛一下子聚在她身上，她顿觉压力山大，同时也不明白张良为何要她发言。可看他的眼神，却是带着鼓励与期许。
　　“哎，子倩！快说呀！”见她半天只憋出一个字，樊哙心急地催促道。
　　“……项羽心里正憋着一把火，此时不是跟他硬碰硬的时候。就连章邯，也败在项羽手下，诸位当真有把握胜过项羽么？”
　　周勃仰头灌了一口酒，不以为意，“章邯？一个少府，又是败军之将，他算什么东西！”
　　“据我所知，章邯在任少府之前，曾随王翦灭六国。而且，此人率二十万骊山刑徒便能灭陈胜，削齐魏，诛项梁……其领兵作战之能，不容小觑。巨鹿之战，若非赵高在后掣肘，章邯未必会输。”
　　“那你的意思，项羽想自己做这个关中王？”周勃又问。
　　“项羽坑杀了章邯带来的二十万秦军，深知此举已结怨于关中百姓。况且……他攻入函谷关后，纵兵扰民，还大肆搜刮秦府库财宝。以我浅见，项羽并不想做关中王。”
　　“那他想做什么？”刘邦听出了一些门道。
　　“关中王，是楚王与诸侯的约定。如今项羽已是名副其实的诸侯上将军，沛公以为，他愿意老老实实等楚王来分封么？”
　　“你的意思是……”刘邦眯了眯眼，“他要自己分封？”
　　萧子倩沉吟片刻，微微一笑，“或许……正是如此。”
　　“越过楚王？”刘邦以手支头，敲着案几沉吟道，“这可不容易啊，做不好，可是会引火烧身的。”
　　“沛公，”张良清雅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带着从容与自信，他抬眼看着刘邦，举着手中酒樽，微微一笑，“倩儿所言，正是良心中所想，沛公何不稍安勿躁。”
　　刘邦点了点头，又蹙眉道：“可是，那范增应该不会放过我……”一想到白日里范增几次想杀他，他心里就发毛。
　　张良抿了一口酒，雅然道：“那就……调虎离山。”
　　刘邦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用韩地十几座城换来张良，他觉得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值的事情！
　　筵席结束的时候，萧子倩整个人已有些迷离，今天她确实喝了不少的酒，因为心里有些郁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张良扶着走出主帅营帐，夜风迎头扑来，她仰起脸，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倩儿？”张良扭头，以为她是累了走不动，正打算俯身把她抱起来时，却听见她对着夜空喃喃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她抬手接住几片落雪，看着雪花在手心里融成细碎的水珠，又慢慢凝成薄冰，然后拍了拍掌心的碎冰，声音低而轻，“即便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也要去见一个想念的人……”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这样的事……我干了两次。”
　　“倩儿不防说说？”张良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声音又轻又柔。
　　“第一次……是去紫柏山，在……秦岭深处……”她长叹一声，揉了揉发疼的头，“我天不亮就起床，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才到！”她蹭到张良身边，酒意上头，声音也扬了起来，“你知道吧！十多个小时！把我累死了……”
　　张良半搂着她，垂下眼睑，顺着她的话笑问：“那倩儿见到那个人了吗？”
　　“嗯……”她本想点头，又觉得不对，改口道，“可是……他都不知道我是为了见他，他根本不知道，我就是为了去见他……”
　　“他是谁？”张良的声音清浅，带着诱哄。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咦……”忽而眼睛亮晶晶地仰头问，“为什么……你身上也有梅香？怎么跟张良的一模一样……”
　　张良失笑，“倩儿，你醉了。”
　　“我没醉！”她推开他手，推开了那个令她留恋的怀抱，“我只是……有点晕，但是我没醉！你看我现在还能跟你说话呢！”
　　“好，倩儿没醉。”说完又是一阵轻笑，“那倩儿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是谁？”她想了很久，笑着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是……张良啊……我去见张良……可是他、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为了去见他……我啊……就站在他的石像前，看了好久好久……”
　　他接过她将要倒的身体，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那……第二次呢？”
　　“……嘿嘿。”她靠在他的肩上傻笑，贪恋地嗅着那缕熟悉的梅香，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当然还是张良了！只不过这一次……”
　　话还没说完，她眼前便蓦地一黑，整个人沉沉地栽进了那片令她无限留恋的怀抱里。
　　萧子倩猛然惊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而张良把她抱在怀里，外衣已经被褪去，只穿了一件中衣……借着昏黄的烛光看去，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带了万种风情，披散的头发让他多了一丝柔美，微敞的衣衫隐隐露出结实的胸膛，让他的柔美里还多了一丝魅惑。
　　“醒了？”他微微支起身子，却没有松开她，反倒将她轻轻压在身下。披散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她的面颊，带起一阵酥痒的红晕。她脑子有些昏沉地别开脸，却被他拉了回来，含笑低语：“怎么了，倩儿？”
　　“……子房？”她怔怔地望着他，尾音微微上翘，带着迷蒙，旋即近似一声轻叹，“子房。”
　　“嗯。”他笑着应声。她伸出手，像是被他蛊惑一样，环住他的脖颈，将他一点一点拉向自己，然后，吻了上去。
　　灯花“啪”地一声绽开，明灭之间，他收紧了手臂，将那轻浅的吻顷刻间化作了缠绵的索取。夜风在帐外徘徊，连星辰也悄悄隐入了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