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卷耳》雪清瑶

32、（四） 萧子倩的老

　　萧子倩的老师曾分析过，鸿门宴是一群清醒者陪着一个糊涂人吃的一顿饭，而这个糊涂人，就是项羽。
　　范增见举玉玦无效，便起身出帐片刻。归来落座时，身后跟着一名侍女，托盘上摆着五爵酒。他朝着主位上的项羽拱手道：“将军，司徒夫人昨日曾向臣请辞，是臣留她多住一日，待今日筵席散后，再随韩司徒同归。”在范增示意之下，侍女托着酒爵行至萧子倩身侧。她不由看向张良，张良只淡淡一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萧子倩心中一惊，张良……莫非知道范增要做什么？
　　范增此时又将话头转向她：“夫人昨日不是说，要在筵席上拜谢将军么？”
　　萧子倩敛去眸中异色，起身行至当中，下拜道：“范大人所言极是。子倩请范大人备此薄酒，以谢项将军！”
　　她侧身取过一爵，上前几步，递至项羽面前，“项将军，请。”
　　项羽接过酒樽，想起白日里范增所言，心底就掠过一丝厌烦。他早对亚父说过，战争与女人无关，他不愿将女子卷入其中，可亚父终究还是如此做了。
　　“司徒夫人客气。”项羽接过酒爵，目光却落在范增身上。
　　萧子倩转身至范增跟前，自侍女盘中取第二爵酒：“范大人。”
　　范增笑着接过，压低了声音道：“夫人，第三爵酒，可别送错了人。”
　　萧子倩冷冷一笑，随即行至刘邦面前，递上第三爵：“沛公，子倩拜见。”
　　刘邦接过，在看清她面容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萧子倩转身回到张良身边，执起第四爵酒，而后又取最后一杯在手，对张良道：“司徒大人，我在昌邑时，曾闻是项梁、项羽将军拥立韩王。如今韩地初定，王上又远在阳翟，倩儿斗胆，想请司徒大人一同，共敬项将军，一来是谢项将军于韩鼎力相助，二来，谢项将军这几日对我的照拂。”
　　她说话时，张良的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他那双狭长的眼带着淡然的笑意与风致，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那里面有温柔，有宠溺，有认可！萧子倩被他看得脸颊微烫，慌忙将视线移开，也恰在此时，耳畔传来范增压抑着怒意的低喝——“什么？！”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士兵正躬身从范增身后退下，而范增的目光，冷厉如剑，直直射向张良。
　　张良却浑然不觉一般，从容举爵，悠然一笑：“良携妻，谢过项将军。”
　　项羽仰首将那爵酒一饮而尽，朗声道：“司徒大人有妻如此，当真令人艳羡。司徒夫人亦是好胆识，籍，佩服。”
　　在喝那一爵酒时，萧子倩的目光始终锁在刘邦身上，她的心里有愧疚，想起几年前在沛县，大家还在一起吃过饭……直到张良扶她落座，温热的气息凑近她耳畔，低低道：“倩儿尽管放心，一切……有良在。”
　　她倏然收回目光，惊异道：“子房，你……什么时候……”
　　张良淡淡一笑，声若清泉，“倩儿，良从未离开过你。”
　　“……从未……离开？”她低声喃喃，如果从未离开，那么这一年多来她在昌邑的时光又算什么？
　　一旁跪坐的侍女又为空着的酒爵添了新酒。萧子倩端起酒爵抿了一口，心里有太多的的情绪交织着，就这么堵在心口，抬手，正打算一饮而尽，腕间一沉，她抬眸望向张良，只见这个白衣男子唇角弯起浅淡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见她不放，他从她手中将酒爵接了过去，又在她耳边低声道：“良知道……倩儿心中有气，何不等此间事了，良给倩儿赔罪，可好？”
　　面前的脸，丰神俊朗，笑吟吟的，温热熟悉的气息在耳畔轻拂，明明心里还有怨气，却在他这样的耳语下一点点松懈，她终究还是无法对这样的男人生气，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吗？萧子倩陷入沉思……
　　耳边一声轻笑，她的脸蓦然就红了，回神时项庄的长剑已出鞘，银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朝着刘邦席位游移过去。
　　刘邦的脸色骤变，端爵的手微微发颤，却仍强自撑着笑意，就在项庄剑尖贴着他鼻梁扫过的刹那，一道寒光掠出，“叮”一声清响，生生将项庄的剑格开。
　　项伯回身，长剑一振，始终以己为盾，将刘邦护得严严实实。
　　张良捋了捋衣袖，他起身时腰间的佩环还发出一两声轻响，脸上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刘邦也没有因为萧子倩递去的那杯酒死于非命，所以范增招来了项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不多时，张良回来了，落座时他迎上自己夫人的目光，柔雅一笑。萧子倩硬生生把自己紧紧粘在他身上的目光扯回来，这场筵席，范增步步杀机，而张良，则是冷静通透，胸有成竹。
　　“砰”地一声闷响，两名本该在帐外肃立的卫士往里倒了进来。项羽跽坐，看着执剑持盾闯帐而来的人按剑喝道：“客人是谁？！”
　　张良从容道：“项将军勿惊，此乃沛公参乘樊哙。”
　　此时，项庄与项伯也收了剑，默然退了下去。
　　项羽上上下下打量了樊哙一番，神色稍缓，赐了一杯酒，樊哙拜谢，起身接卮，仰头一饮而尽。
　　项羽又赐了一整条生猪腿，樊哙就将盾牌覆于地上，把猪腿置于盾面，拔剑切而啖之。
　　樊哙嚼得卡巴作响，那猪腿还带着血，就这么被他几口吞到肚子里。看项羽的神情，应该确实有被这样的气势震撼到，于是，他又问，“参乘，还能再喝一杯酒吗？”
　　樊哙昂然道：“我死都不怕，不过一杯酒，怎么会推辞！”他顿了顿，声如洪钟地又说了一番话，而这番话被司马迁完完整整地记录在了史书里，萧子倩认真倾听着从樊哙嘴里说出来的，可谓文气十足却又气势磅礴的话，不由得偏头看向了身旁的白衣男子。
　　片刻后，刘邦忽然捂着肚子，欠身对项羽道：“项将军，季腹中不适，容季去去便回。”
　　项羽闻言摆了摆手，应了一声。
　　刘邦起身，朝樊哙递了一个眼色。樊哙会意，也随即起身，提盾紧随其后。
　　樊哙急切道：“沛公，趁着范增他们还没设防，我们先离开吧！”
　　刘邦抹了一把头上冷汗，“我们现在就走，还没有告辞，这——”
　　“沛公！”樊哙打断道，“做大事不必顾及小节，行大礼不必讲究小的谦让。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告什么辞！”
　　“沛公，愿沛公听参乘之言！”
　　刘邦回头，见张良牵着一匹马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三个人，皆执剑持盾。他将缰绳递给刘邦，浅笑问道：“良让沛公带的东西呢？”
　　“啊……这儿呢这儿呢！”刘邦从衣襟里掏出一双白璧和一对玉斗交给张良，张良接过，转头对樊哙道：“此地距我军营地四十里，从骊山下经芷阳走小路，只需二十里。良会等沛公到了军营后再进去。”
　　“子房，要不让樊哙留下来帮你？”刘邦骑在马上问。
　　张良拱手，“沛公放心，良自有脱身之计。”
　　刘邦点点头，“子房，我在军营等你！”
　　马鞭一扬，留下了一阵尘烟。樊哙等四人跟在刘邦马后，一路小跑随行。
　　帐内，范增颇为气愤，也顾不上萧子倩还在场，起身质问项羽道：“将军，今日为何屡屡放过刘季？！”
　　“亚父！”项羽沉沉道，“我说过，不要将女人卷进来！亚父为何不听？”他指着萧子倩，看着范增，“张良是我叔父亲自拜的韩司徒，你却想挟持他的夫人！我项籍做事，向来光明磊落，而亚父却让我挟一女子！就算今日除掉了刘季，也会被天下人耻笑！”
　　“羽儿！”范增拍了一下案几，项羽却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亚父，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刘季也曾与我在楚王面前约为兄弟，我相信，他不会背叛我！”见范增还想说话，他抬手制止道，“就算亚父说的都是对的，就凭他刘季手里的那点人马，我灭他也是轻而易举！至于张良……”项羽看了看萧子倩，没再继续往下说。
　　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项羽唤道：“陈平。”
　　一身形高大，面如冠玉的男子自项羽身侧步出，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
　　“你出去看看，把沛公叫进来。”
　　“是。”
　　陈平起身，身上的铠甲因他的动作而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走过萧子倩席位时，他略微侧头，朝怔愣着看他的萧子倩眨眼笑了笑。
　　不多时，陈平就回来了，只是和他一起的，只有张良。项羽蹙眉问道：“沛公呢？”
　　张良躬身道：“沛公不胜酒力，又听说将军对他有责怪之意，不敢来跟将军当面辞行。故让良奉白璧一双，敬献将军，玉斗一对，敬献范大人。”
　　项羽又问，“沛公现在何处？”
　　张良道：“现在已经在军营了。”
　　项羽无奈，接过白璧，把它放在了座位上。
　　张良转身，又将玉斗献给范增。范增冷笑着接过玉斗，一把扔在地上，拔剑击碎后对着项羽愤怒道：“你这竖子，不值得共谋大事！以后夺将军天下的一定是刘季，我们都会成为他的俘虏！”
　　萧子倩望着地上碎裂的玉斗，寒光在残片间一闪而过，映出范增那涨红而扭曲的面容。项羽静坐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终究只是沉声道：“亚父言辞过激了。”
　　范增不言，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项羽屏退左右，微微倾身，目光不冷不热地落下来，“司徒大人，似乎忘记了自己职责所在啊。”
　　张良浅笑，躬身，“将军何出此言？”
　　项羽冷笑，“司徒大人不在韩王身边辅佐，却随刘季入关……若非熊心那个放牛娃猜忌，让本将军北上救赵，刘季，一个小小的泗水亭长，也能在关中称王？”
　　“项将军，”张良含笑一揖，“沛公曾率军助韩王收复旧地，故此，韩王遣良送沛公。再者，沛公也知，若无将军绊住章邯，秦军主力不灭，章邯回师，沛公进入关中，便是死路一条。没有将军浴血在前，便无沛公入关在后。沛公不敢称关中王，也不敢忘将军之功。”
　　“哦？不敢？”项羽饶有兴味，“刘季还军灞上，力排众议不杀子婴，又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深得民心……这些，难道不是司徒大人教的吗？倘若他不欲做关中王，费这番心思做甚？”
　　“将军，沛公此举，是为稳定关中，以待将军。关中依山傍水，四面有关塞，而且土地肥沃，将军可在这里建都成就霸业。”
　　项羽沉默了一瞬，忽而一笑，“既如此，司徒大人也请早日归国，莫在沛公军中久留了。”
　　张良躬身垂眸，眉眼温润，“是，良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