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卷耳》雪清瑶

31、（三） “公子。”

　　“公子。”
　　一身劲装的韩其出现在张良的大帐，张良放下手中笔，淡淡道：“讲。”
　　“范增想以夫人为人质。”
　　“呵，”张良轻笑，施施然起身，“范老先生……确实看得很准。”
　　“那夫人——”韩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帐外一士兵的话打断，“司徒大人。”
　　张良抬手虚按，韩其会意，微一欠身，身形一晃便没入暗处。他这才转身，掀帘而出，眉目淡然，“何事？”
　　士兵躬身回答，不多时，便领着一人进入张良的营帐，那人脸上具是急切，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让张良赶快跟他走。然而同一轮明月下，相距四十里的新丰鸿门，萧子倩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着，按司马迁的记载，今晚项伯会去找张良，而张良，则会帮刘邦化解这一场灭顶之灾。
　　再回想范增让她给刘邦献酒，想必这位老先生，也想到了项羽不一定会打刘邦。他对项羽很了解，但他也输在了因为了解，因为“亚父”这一头衔，将一个少年成名、力能扛鼎的将军有时当做一个孩子一样训斥。
　　白天项羽起身离帐，便是最好的证明。
　　子房。
　　萧子倩撑着头，心里想着：你现在是不是在教刘邦怎么忽悠项伯？
　　“夫人不必自谦。夫人离开下邳一年有余，而他，张良，派人暗中保护你，不然你以为彭越为什么会留你那么久？”
　　范增的话犹在耳边。她一直以为韩其是找不到她，所以应该回了下邳，她也以为张良会来找她，可这一等，就是一年多……陈胜被杀，章邯战败，甚至……他成了韩司徒。她也曾疑惑过为什么彭越总是极力的强留她，但无论她怎么猜想，她都没想到，这一切，竟都在张良的掌握中。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子房。”她喃喃，“原来……我从未看懂过你。”
　　“倩儿。”
　　闻声，萧子倩忙擦去眼泪，站起身。章邯自灯火亮处走来，一身银色戎装，目光落在她脸上。
　　“倩儿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十年了，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的模样……”他抬手，本想揉揉她的头，可手僵在了半空，生生被他顿住，背到背后，只是柔声问道，“倩儿怎么哭了？”
　　“没事……就是有一点……”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才能完整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想起在桑海驿馆时，他对自己说的话，她问身边的戎装男子，“将军，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可笑……”
　　章邯闻言，笑了一下，“不会。倩儿只是不适应这里的规则。”
　　“规则……杀人吗？”
　　“昭襄王时，秦赵长平之战，武安君坑杀了四十五万赵军。如今……项羽在新安，坑杀了……我二十万秦军。”章邯的声音有一些颤抖，他转过身，手紧紧握成拳，“……倩儿，若是换了你，会怎么做？”
　　她记得老师讲过，长平一役，赵国四十余万精锐尽数覆灭，军事脊梁被生生打断，农耕断层、民心溃散、外交失势。昔日能与秦分庭抗礼的强国，自此一蹶不振，再无力回天。而项羽新安杀降，则是政治上的致命短视，失关中民心、弃天下腹地、失信诸侯、自损精锐，把问鼎天下最关键的一张牌亲手撕碎。楚汉胜负的走向，早在城南埋尸那一刻，便已大局初定。
　　“倩儿是不是在想，我带来的那二十万人作战经验丰富，若妥善收编，项羽可碾压所有诸侯？”章邯又问。
　　“……难道，不是吗？”萧子倩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个昔日意气风发的将军，如今眸中已是一片死寂。
　　章邯摇了摇头，“秦卒与六国士兵世代为仇，根本无法协同作战……而且，凭空多出二十万青壮年俘虏，每天粮食消耗翻倍。当时关中尚未攻下，项羽没有稳定粮仓，持续供养会直接拖垮全军，甚至引发断粮哗变。”
　　“所以……”萧子倩将目光递向章邯。
　　“所以，如果是我，在那样的情况下，或许，也会那么做。”转而，他又道，“即便是韩司徒，也不会轻易放掉那么多人。”
　　“子房？怎么会！”
　　章邯冷笑，“倩儿可知刘季是如何取下峣关的？若非韩司徒从中运筹，刘季岂能如此迅捷便入咸阳？”
　　顿了顿，他又道：“张良此人，确实是个可怕的对手。他先使刘季坚守营垒，遣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复于诸山遍张旗帜，以为疑兵；又令郦食其携重金说降峣关守将。及守将叛国，张良深知秦法峻苛，士卒未必愿意叛国。他又让刘季乘峣关防备松懈，一举破关。此后一路战至蓝田，直抵咸阳。”
　　萧子倩没有再应声，章邯则是抬手示意她往营帐的方向走去，他仰首笑了几声，“除了王翦将军，我章邯很少佩服人。如今，韩司徒张良，算一个！司徒以一千多人便能在颍川攻城略地，若非兵寡粮少，以司徒之能，何苦作游兵！”
　　军中响起了一阵鸣金之声，营里的士兵们都疑惑不解，明明天亮便要作战，却突然鸣金收兵。有士兵跑出营帐望了望，挠头嘀咕，“我没做梦吧？我怎么听见收兵的声音了？”
　　另一人上前打了一下他的头，笑问：“嘿！醒了没？”
　　“娘的……谁让你打老子头的！”
　　肃杀的氛围一解除，士兵们也不再阴沉着脸。除了值守的，剩下的都进了营帐准备好好睡一觉。章邯引着萧子倩继续往前走，在她举步准备步入营帐时，他还是没忍住，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入自己怀里。
　　守营的士兵“咦”了一声，在章邯的凝视下移开了目光。他压下萧子倩的挣扎，又收紧了手臂，“倩儿，如果不能改变规则，那就去适应规则吧。明天我不能进帐，你自己……要多加小心。”他将她放开，又笑了笑，“或许我这个担心也是多余的……有司徒在，倩儿，又怎会有事！”
　　天刚蒙蒙亮，军营里就喧哗了起来。萧子倩起身，才掀开帐帘，就看见范增朝她走来。她撇嘴，朝范增行礼。
　　范增黑着脸，点了点头，“走吧，随我去主帅营帐。”
　　才至帐前，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但季也没想到能先入关破秦，在这里见到将军！如今有小人进谗，令将军与季有如此误会……”
　　账内传来项羽两声干笑，“这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籍何以至此？”
　　萧子倩瞥见范增的脚步明显迟滞了一下，再看他脸色，果然更难看了。在范增掀开帐帘时，她的心就紧张了起来，目光也随着脚步缓缓移动着，在帐内逡巡着，越过满座冠盖，最终定在那抹白色身影上。
　　她全身的血液就好像冻结了一样，不能动弹，不能呼吸。视线范围内，只有那个人，是天地间唯一的光。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一袭白衣的他跪坐在案几旁，眉目清远，遗世出尘……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周遭景物都隔了水雾，抬手去拭，新的水雾又漫上来，一层覆一层。
　　不知是谁在旁笑道：“司徒大人，看来尊夫人对你是思念得紧呐。”
　　她的视线里，那抹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她被那淡淡的梅香包围……她觉得，像梦一样。
　　“夫人。”他的声音清润如旧，朝她伸出一只手，“到良的身边来。”
　　她张了张嘴，想唤他的名字，却是失了声。原来自己对他的思念，早已深入骨髓。原来只需要他一个眼神，一句话，她就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她把自己的手递到了他的手心，他轻轻一握，引她一同入座。她瞬也不瞬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不是此时此地，张良，你……还会如此淡然吗？
　　“将军，”刘邦举爵遥敬项羽，“季进入关中后，整理与统计了关中所有官员与百姓的户籍资料，同时，封存了府库，等待将军。派人把守函谷关，也是为了预防突发情况……季日夜都在盼望将军入关！”
　　“沛公，喝酒。”项羽抬着酒樽，他即便在没有穿重铠的情况下，坐在那里，也如山岳般巍然。清代李晚芳评《项羽本纪》时曾写道：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太史公以神勇之笔，写神勇之人，亦千古无二。迄今正襟读之，犹觉喑叱咤之雄，纵横驰骋于数页之间，驱数百万甲兵，如大风卷箨，奇观也。
　　“既然方才已经把话说开，此刻又何必拘泥于此！”项羽说完，一饮而尽。
　　“是，将军说得对！”说着刘邦小心翼翼地又敬了一杯。
　　“范大人，”刘邦换了一个方向，对着范增举爵道，“季敬范大人一杯。”
　　“沛公客气了。”范增冷淡地回应着，在举爵的同时，他将腰间的玉玦拿在手里，像是不小心一般，玉玦掉落在了案几上，“啪”一声清响，项羽的目光也随之凝在了那枚玉玦上。范增拾起，拿在手里晃了晃，躬身拱手道：“将军，沛公，抱歉，还望恕罪。”
　　司马迁在《史记》中对此事记载道：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