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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 萧子倩迷迷 ...

  •   萧子倩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破旧的木屋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鱼腥气,木门角落还堆着晒干的渔网。她刚刚坐起身,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抬眼望去,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她醒了,脚步急了几分,碗沿一倾,药汁洒出几滴落在地上。
      “你醒了!”他对她一笑,将药碗递到她手中,“你一个姑娘,怎么只身一人?”
      她抬眼,“……你是?”
      “是我救了你!”
      他的话将萧子倩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几天前,将不疑送至小圣贤庄,托付掌门伏念代为照看后,她便与韩其一路疾驰下邳,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陈胜的振臂一呼,天下响应会如此迅速,突然之间各地兵戈四起,在一处不知名的山泽,遇上了一小股义军正被秦军围剿,而她与韩其,也是在那场混乱中被冲散,再往后的事,记忆中便是一片混沌,直到此刻醒来。
      “你先把药喝了吧。”见她一直呆呆的,男子又从她手中拿过药碗,拿着勺子搅了搅,“温度刚好,我喂你喝?”
      正说间,勺子已经递到了萧子倩唇边,苦味瞬间就渗进了嘴里,她这才猛然回神,刚张嘴想说什么,一口药已被喂了进来。她咽下去,忙道:“我、我自己来!”
      男子被她慌乱的样子逗笑,“你在发什么呆?你叫什么名字?”
      “萧子倩。”
      她仰头将药一口气灌完,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却被男子伸手拦住,“姑娘,你还是先躺着吧,你淋了雨,前两天一直在发烧。”
      “你……”
      “啊……是我疏忽!”他笑了笑,“我叫彭越。”
      “彭……越?那……这里是……昌邑?”
      彭越微微一怔,倒还是头一回见人凭一个名字来推断地名的。不过他觉得这姑娘虽然看着清醒,说不定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估计还没缓过劲。
      他替她盖好被子,“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刚蒸了鱼,等你醒了,差不多就可以吃了。”
      萧子倩本来还想起身的,却被他强硬地按了下去,他那只带着厚茧的手覆上她的眼,她感觉床榻微微一沉,他就坐在她身侧,直到她迷迷糊糊又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吵吵嚷嚷的,萧子倩睁开眼,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昏黄的油灯在桌上跳着细小的光。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往外瞧。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彭越站在众人中间,正低声说着什么。他说完话,那些人便各自散去。彭越转过身,恰好对上窗边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随即笑了起来,“醒了?”
      萧子倩拉开门,晚风裹着河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衣襟,问:“外面怎么了?”
      “没大事,”彭越走过来,顺手把搭在篱笆上的一件旧袍子披在她肩上,“附近来了一支队伍,不知是哪路的人马,我让人去探探虚实。”
      “秦军?”
      “不像。”他摇摇头,“这支人……火把乱得很,倒像是刚聚起来的流民。”
      “彭越……”她踌躇着,“谢谢你救我,我明天就想离开。”
      见她病刚好,就一直赤脚站在地上,才喝了一碗药,饭也没吃,就想着要离开,他歪了一下头,两三步便走到她面前,也不接她的话,弯腰,把她扛在肩上,不意外的听见她一声惊呼。
      把她放在榻上时,她一直在咳嗽,他则是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高大的身影给了她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只听彭越道:“章邯于戏水大败周文军,周文已经退守到了曹阳。如今外面到处都是乱军,你一个姑娘,我实在不放心……”见萧子倩要反驳,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这样吧,先看看章邯这一仗是输是赢?等局势稍微稳定一些,我亲自送你。”说罢转身出去,不多时端来饭食,放在矮桌上,又看着她笑道,“你三天没吃东西了,不饿么?你家在哪儿?”
      “……下邳。”
      “下邳?”彭越讶异,“这么远?”
      萧子倩尝试着打断他的话,“……彭越。”
      “倩儿,你叫我阿越吧!”他又拉着她坐到矮桌旁,摇头失笑,“你怎么这么爱发呆!”
      “彭——”
      “阿越!”他颇有些固执的纠正。
      萧子倩抿了抿唇,垂下眼,半晌才低声开口,“阿越,我等不了那么久!”
      彭越抬手撑着下巴,相对于萧子倩的焦灼,他很是淡定,“倩儿,欲速则不达。就算我明天放你走,你敢保证你这一路上能平安抵达下邳?像你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子,若是被虏去军营,你知道会面临什么吗?”
      “……”
      “先吃饭吧。”他把碗放在她手中,见她僵着不动,又笑了笑,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调侃,“是要我喂你吗?”
      “……我会自己吃。”
      萧子倩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吃起来。彭越坐在对面,胳膊肘支在矮桌上,歪着头看她吃饭。
      “你……不一起吃么?”她被看得不自在,抬眼问了一句。
      “我吃过了。”他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腰间那柄短刀。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硬朗。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利落而有力。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肤色黝黑,此时灯火跳了一跳,他微微侧过脸来,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清亮。
      “你在下邳,还有什么人?”他忽然问。
      “……我夫君。”
      “叫什么名字?我叫人去帮你打听打听。”
      “张良。”
      彭越闻言,眉梢挑眉,“竟是……韩相公子。”
      她没有接话。
      彭越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夜里凉,榻上那张薄被不太顶事,我去给你找个厚些的来。”没等她开口,他已推门出去了。屋里又只剩她一人,油灯在桌上轻轻跳了一下。
      时近冬日,已是秦二世二年十一月,此时,周文兵败自刎,章邯随即挥师东进,解荥阳数月之围。城围既解,章邯趁势连破陈县以西各路楚军,至十二月,陈胜终被章邯击溃,仓皇逃亡途中,为车夫庄贾所杀。庄贾割其首级,献降章邯。至此,张楚覆灭。
      又过三月,开春之际。彭越捕鱼归来时,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年轻人,个个腰间别着柴刀短矛,进了院子便齐刷刷地站成两排,目光齐齐望着他。
      彭越在院里站定,环顾众人一圈,无奈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领头的一个青年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仲哥,咱们这些人,都是这泽间长大的,打渔摸虾混日子罢了。可如今外头乱成这样,败兵到处流窜,昨儿夜里已经有人摸到西村抢粮了。兄弟们商量了,与其等着被人欺到头上来,不如自己抱成团!请你做头领,带着我们干!”
      彭越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末了才道:“我年纪大了,担不起这个担子。”
      “仲哥!”青年急了,“你别推了。这方圆几十里的水泽,谁不知道你?你不当,没人当得了!”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请仲哥为长!”
      “咱们都听仲哥的!”
      彭越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一下头。众人正要欢呼,他却抬了抬手压住声响:“既然你们非让我做这个头,那我说的话,就得算数。”他顿了一下,“明天日出,所有人到我这里集合。后到的,斩。”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齐声应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萧子倩便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她起身,拉开门,走到彭越身边,见彭越拿着一柄长剑,正背着手等着。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那些年轻人陆陆续续地到了。到了日出时分,清点人数,还差十余人未至。彭越也不急,就那么站着,岿然不动。
      等到日头升到中天,最后那几个才满头大汗地跑来,嘴里喊着“仲哥仲哥!抱歉!路上耽搁了”。
      彭越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敲得人心里发紧,“我昨天就说了,我年纪大了,是你们非要推我做这个头领。既立了规矩,今日之约,便该准时。迟到的这十几人,斩!”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见彭越拔剑,萧子倩立马按住他的手,彭越侧头,目光沉毅,萧子倩也不自主地抖了抖,她说:“阿越,法不责众。”
      彭越目光缓缓掠过众人,定在最后到的那人身上,嘴角勾了勾,“倩儿言之有理。”在大家都以为没事的时候,彭越将剑指向了他,“那就斩这最后到的。”
      青年面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仲、仲哥……你饶了我吧!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是啊仲哥!大家都是头一回,你放过他吧!”
      彭越冷笑了一声,“当年吴起和秦军对阵,两军还未交锋,有个士兵独自冲上前砍下两颗敌兵首级跑回来。吴起当场下令把他处死。下属军官劝谏说这人是勇士,不能杀!吴起说的确是勇士,但他不听我的军令,必须斩。最终将此人处斩。”
      彭越朝那最后到的青年微微抬了抬下巴,“军令如山。你说,你该不该死?”
      院子里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彭越命人将那青年的尸身抬走,又让人去泽边取土筑了一个简易的土坛,亲自斟了一碗酒泼在地上,做了祭告。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对着那些噤若寒蝉的年轻人开口,“今日的事,你们记住。往后行军打仗,号令如山。有令不从者,此人就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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