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二十八) 回到下邳时 ...
-
回到下邳时,已经是初夏时节,萧子倩的肚子也愈发显怀,本来她还想再多玩几天的,张良觉得辎车还是太颠簸,没有同意,于是萧子倩便随张良回了下邳。
夏日天长,萧子倩常常会觉得无聊,因为肚子越来越大,张良哪儿也不让她去,大多时候,她会伏在书案看张良写的《太公兵法》的批注,可看久了,也会想换点别的事来做。
这期间鸤鸠来过几次,还给她带来了一支骨笛,说是若有事,吹响这只骨笛,不论巫炤在什么地方,都会第一时间赶来。
萧子倩把玩着手里被打磨得十分精致的骨笛,抬眼问鸤鸠,“巫炤还在碑渊海?”
鸤鸠“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没多久,它便自己飞走了。
产期将至的那个月里,孩子的降生来得总是突然。午后她还靠在榻上看书,张良还帮她洗了头,夜里忽然就觉得腹中一阵抽痛,那样的痛从能忍到想原地去世,中间也只不过是隔了十几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满室的紧张。稳婆抱着皱巴巴的小家伙笑呵呵地说:“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萧子倩躺在床榻上,没有应声,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听见稳婆把孩子擦了又裹好,然后脚步声靠近,床榻微微一沉。
她睁开眼睛,看见张良将孩子抱在怀里。他低着头,那张一向从容淡然的脸上,竟露出一抹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有初为人父的生涩,有小心翼翼的珍重,还有看向她时眼里的怜惜……那样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曾设想过许多次这个时刻,想过他开口会说什么,想过自己会如何应,却从未有一回,比眼前这一幕更让她的心口酸软发烫。她就那样望着他,烛光昏黄,将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然后他微微侧过身来,将孩子往她这边送了送,低眉一笑,“倩儿,此子,名为不疑。”
不疑……
萧子倩一怔,在心里喟叹,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鼻尖泛酸,眼眶发热,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张良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温煦的笑意,轻声又说了一遍,“不疑。”
“不疑……”她低声跟着念了一遍。
张良将孩子小心地放到她枕边,让她侧过脸就能看见。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一滴下来,落在枕上洇开成一小团深色。张良抬手替她将额前汗湿的发丝拨到耳后,拇指在她颊侧轻轻蹭过,擦去那道泪痕。
“倩儿,谢谢你。”他抚着她的脸,“谢谢你……生下不疑。”
后来,不疑一天天褪去皱皮,眉眼渐展,像极了张良。他的哭声也格外洪亮,尤其是饿的时候。
张不疑三岁那年,忽一日攥着个东西跑到娘亲跟前,小脸上挂着一抹神秘兮兮的笑:“娘,你看我手里的东西!”摊开手掌,一只足有他巴掌大的花蜘蛛“啪”地跳落在地。
书房里的张良只听得自家夫人一声又惊又怕地说:“张不疑,你要么把蜘蛛扔了,要么离我五丈——不!十丈远!”
“不嘛,娘,它不咬人的!你来看看嘛!”
“这是咬人的问题吗!”萧子倩抓狂,“快给我扔了!!”
张良闻声出来,立在廊下,只见自己夫人提着裙摆绕着石案躲闪,他儿子则迈着小短腿,满脸亢奋,攥着蜘蛛追得极认真,嘴里还不住喊:“娘你摸摸嘛,它真的不咬人!”
萧子倩跑到张良身后躲了起来,张不疑脚步一顿,扭头看见父亲立在阶前,长身玉立,把蜘蛛往前递了递,“爹你看,好大一只呢。”
张良俯身,莞尔一笑,“它确实不咬人,但你娘怕它。”
张不疑很是认真地蹙了一下眉,“可是昨天娘带我去河边玩的时候,她抓了好大一只甲虫,我害怕,娘说让我别怕,又不咬人……”
萧子倩在张良背后露出半张脸,“甲虫……甲虫跟蜘蛛能一样吗!”
张不疑歪着脑袋,仰起脸,显然没想明白这两者有何不同,犹自追问:“那蜘蛛咬人吗?”
“……”萧子倩捂脸,不得不感叹一句,不愧是张良之子!
日子便这样在嬉笑打闹中渡过,转眼就到了秦始皇三十五年。方士侯生、卢生求仙不成,反在背后诽谤始皇暴戾。嬴政震怒,于咸阳大索方士,得四百六十余人,尽数坑之。朝堂之上,扶苏直言进谏,始皇却嫌其性子柔弱,便遣他去上郡做了监军。
在此之前,曾有焚书一事,焚书之令传至下邳时,城中曾起过一阵骚动。然秦法森严,执行果决,萧子倩亲眼见着那些官兵逐户搜检、当街焚卷,方才真正明白何以秦人能东出函谷,吞并六国。嬴政深知楚地偏远,楚人难制,故而特遣重兵前来督行。待到咸阳坑杀方士的诏书张布于市时,下邳的焚书令早已推行殆尽。
只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今国人道路以目,噤若寒蝉,这样的天下,当真是当年那个年轻的秦王嬴政所期望的吗?
“倩儿?”
身后传来一声称不上熟悉的呼唤。萧子倩放下手中正拿着的东西,转身,便见人群中立着一队黑甲剑士。为首的将军一身戎装,头戴朱红鹖冠,腰悬长剑,威风凛凛。
“倩儿!”他快步向她走来,甲片随步伐泠泠作响。那声音里带着欣喜,带着疑惑,带着久别重逢的思念。几步走到她面前,未等她反应,便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低头在她耳边笑着说:“几年不见,倩儿……竟是一如当年,没有一点变化!”
他的铠甲硌得她生疼,她抬手要推,却被他抱得更紧。
她蹙眉,低声唤道:“将军!”
“倩儿……”他在她耳边喃喃,“多年前在驿馆的时候,我记得你叫过我的名字。”
“将军。”她用力推拒,也只是挣开些许。更多是他顺着她的力道退开一些,好低头看她。他身后的秦军皆面露讶色,谁也未料到,一向沉稳持重的将军,竟也有这般失态之时。
他抱着她不肯松手,“你叫我名字,我便放开你。”
“章邯。”
他闻言,却苦笑起来,依言放开她,低头瞥了一眼她方才放下的东西,“倩儿……可是有了孩子?”
她后退两步,点了点头:“是。”
“张良呢?”他问,“如今局势紧张,他怎么放心你独自上街?”
萧子倩别开脸,“将军若没有别的话要说……”
“倩儿。”他打断她,“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可否移步驿馆?”
萧子倩蹙眉,驿馆于她,确实没留下什么好的印象。他看在眼里,低声一笑,“倩儿害怕?”
“不……不是。”
“那就走吧。”他侧身让一步,“不会太久。”
周遭异样的目光愈聚愈多,而看章邯的架势,萧子倩知道他并没有在让她做一个选择。他上前拾起她刚才拿在手上看的那只小物件,付了钱,回身递到她面前,淡淡一笑,“倒是未曾想,韩相公子竟在下邳驻留如此之久。”见她未接,他便牵过她的手,将物什放入她手心。
她提步而行,章邯身后的秦军亦默默随上,行于她身侧。章邯忽而低声问了一句:“此刻的倩儿,可是在想当年我将你打晕,强行带去驿馆之事?”
“……”
“果然如此么?”他淡淡一笑,便不再多言。
及至驿馆,章邯屏退左右,方又道:“陛下遣长公子赴上郡监军,朝中为之震动……倩儿,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说着停下步伐,与她一同立于满架蔷薇之下。蔷薇开得正盛,密密匝匝地攀满竹架,粉白与浅红交织成一片云霞般的锦帐。微风拂过,花瓣微微颤动,抖落几缕幽香,挟着将谢的残瓣,悄无声息地旋落在她肩头。
萧子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扶苏此去上郡,那次朝堂之争,竟成了他们父子此生最后一面。嬴政让蒙恬麾下那二十万常年与匈奴鏖战的秦军交由扶苏监理,何尝不是存了磨砺之心。这个史无前例的帝国,若只有仁德而无威仪,如何坐得稳江山?
可惜天不假年。嬴政没能等到扶苏长成他期许的模样,更不曾料到,自己驾崩之后,他的幸臣会拉拢李斯,矫诏扶幼子继位,赐死扶苏,继而将嬴氏宗族屠戮殆尽……
“倩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章邯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微微一怔,“……你方才说什么?”
章邯沉吟良久,目光落在满架蔷薇之上,似是轻轻叹了一声,这才缓缓开口:“倩儿,我觉得……长公子,回不来了。”
他的眼眸深黑如墨,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这样一个常年披坚执锐的将军,本该一身肃杀,此刻立在花架之下,却显出几分沉郁。
萧子倩在他侧头望过来时,便将目光移开了。她看着眼前开得正盛的花,问道:“……将军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章邯轻笑了一声,“因为……你是倩儿。”
她沉默下去。
“过几天我也要回咸阳了。”他望着她的侧脸,“能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她垂着眼,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你肯定会找到一个适合你的女子。”
“但这世间,也只有一个倩儿。”他摇了摇头,仍是笑着,“那日我奉长公子之命,把你带去驿馆,长公子还特意交代过,不可用强。我没想到,在我的钳制下,你竟还有逃跑的念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姑娘,有点意思。”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也不管她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续道:“后来……我想,与其弄伤你,还不如打晕了扛走。你倒在我怀里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生出了一种不想再放手的冲动。驿馆里你醒来,心里想的还是怎么逃……为什么……你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你不能属于我……”
“……”
“倩儿,此番我回咸阳,也许我们……”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在她的沉默里,他又笑了一声,将话头折了回去,“不说了。方才在集市上那样唐突,是我失态,邯……给倩儿赔罪。”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章邯迎上她难得主动投来的目光,唇角弯了弯,“我只是……舍不得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沉默了一瞬,良久,他道:“好了,倩儿该回去了。”
他侧过身去,不再看她,目光落在蔷薇花上,神情重新绷成了一张冷峻的面具。
萧子倩在侍从的导引下离开时,章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消失不见。他身后,步出另一名着玄色深衣的男子,高冠博带,文质彬彬。
“章将军似乎忘了应该问她什么问题了。”
“上卿,长公子曾说过,仅凭一女子,是不可能掀起什么波澜的。”章邯转身,“既是如此,又何苦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你也知道,宫中那位,可不是什么好货色。”
“我没听错吧?”男子笑了笑,“章将军……竟也有了想保护的人?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找一个女子成家?”
“大丈夫何患无妻!”他拍了拍男子的肩,“只是……”
“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男子接过话头,慢悠悠补了一刀,“况且,别人早有夫君,还是韩相公子。”他上下打量了章邯一番,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若论相貌,不是我说,你和韩相公子比起来……”
章邯眉头一拧,“……你不觉得,我比他更有男人味吗?”
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一直在抽搐,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弯腰笑了起来。
“蒙毅!”
“哈哈……不笑了不笑了!”蒙毅直起身喘了口气,眼里仍带着笑意,“你回去之后,是有新的任职?”
章邯睨了蒙毅一眼,“当什么鸟少府……”他冷哼了一声,“长公子去了上郡,又让我交出兵权,早年你与赵高结怨,如今陛下又喜怒无常,你与蒙恬将军,要多加小心。”
蒙毅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衣袖,提及那个阉人,他嗤笑,“当年他犯重罪当死,若非陛下怜他熟悉车马文书,他早就死透了。如今趁着陛下醉心寻仙炼丹,尽做阿谀奉承之事,要我看,此人越早除去越好。”
章邯没有接话。他立在花架之下,目光越过满架蔷薇,投向远处天际线。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蒙毅……我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嗯?”
“陛下不立皇后,至今也未立储君……”他转过脸来看着蒙毅,眼底的忧虑不加掩饰,“我总觉着,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