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卷耳》雪清瑶

27、（二十七） 空中云层渐

　　空中云层渐低，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来，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云隙，紧接着便是沉闷的雷声，远远滚过田野尽头。
　　田埂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季哥！要下雨了，我们回吧！”
　　男子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对张良笑道：“子房，若是不嫌弃，带着你的夫人到我家里吃顿晚饭，就歇在我家如何？你们在这里投宿，也要找我这个亭长报备，还不如索性住下，省得来回折腾。”像是怕张良推辞，刘邦一把拉过他的手臂便往前走，“就这么定了！今晚上我还叫了一些人，还有我连襟，热闹着呢！”见张良回头看萧子倩，刘邦又拍拍他的肩，“娥驹会去照顾你夫人的，子房且放宽心！”
　　说话间，吕雉已带着两个孩子从田埂那头走了过来。她目光在萧子倩身上一落，见她小腹微微隆起，便笑着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来，我扶你上车，仔细些。”
　　萧子倩被她搀上辎车，坐稳之后，吕雉又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上车，最后自己利落地一跃，坐在车辕上，挽起缰绳，驾着车便走。
　　萧子倩坐在车中，见吕雉赶车的动作熟练利落，心里又是佩服又有些过意不去，支支吾吾开口道：“夫人，这怎么好意思……”
　　吕雉回头冲她一笑，“看你的模样，应该是我虚长你几岁，也别夫人来夫人去了，你便叫我一声娥姐姐，我唤你倩儿，可好？”
　　萧子倩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清脆地唤了一声：“娥姐姐！”
　　吕雉笑着应了，手中缰绳轻轻一抖，马车稳稳地向前驶去。两个孩子挨在萧子倩身侧，好奇地仰头看她，刘盈小声道：“……姨姨，你真好看！”
　　萧子倩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心里却暖融融的。车外雷声又滚过一阵，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雨，眼看就要落了。
　　张良和刘邦是后脚才到的。
　　萧子倩站在院门口，望见两个身影并肩而来，到了门口，刘邦见萧子倩立在檐下等张良，忍不住打趣道：“好一位佳人啊，莫怪乎子房这般宝贝！”
　　张良走上前，牵过萧子倩的手，淡淡一笑：“倩儿确实很好！”
　　刚一进门，两个孩子便又围了上来。拉着萧子倩的衣角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她从哪里来，一会儿问她肚子里的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屋外，春雨下得绵密，淅淅沥沥地顺着屋檐垂落，连成一道道晶亮的水线，落入泥土里，润出清润的青草气息。厨房里，吕雉正生火做饭，灶膛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挽着袖子，切菜、下锅，动作干脆利落，油花在锅底“滋啦”一声炸开，香气便漫了满屋。
　　萧子倩望着她忙碌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系着围裙，贤淑温婉的女子，和日后那个临朝称制，杀伐决断的吕后，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此刻的她，待人真诚，眉目温柔，实在难以想象，有朝一日韩信、彭越都将丧于她手。
　　萧子倩又看得走了神，史载吕后执政十五年“刑罚罕用，天下晏然”，是汉初稳定的关键过渡期，但其无底线追逐皇权，偏袒外戚是她最致命的政治失误……
　　萧子倩不由抚上自己的小腹，这几天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胎动，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轻柔，她可以保护他吗？用她所学，拼尽全力，哪怕，不惜性命。她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哀伤，在这个时代，哪怕不惜性命，也未必尽如人意……
　　“姨姨？姨姨？”
　　刘盈晃着她的胳膊唤了好几声，萧子倩却浑然未觉，孕激素真是个磨人的东西，这几日她确实思虑过重，也常常会梦见爸爸妈妈……
　　“倩儿。”
　　萧子倩猛地回神，扭头，张良已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边，他身上淡淡的梅香此刻萦绕在她鼻尖，她还来不及敛去眼里的复杂情绪，张良便将一杯热气袅袅的茶递到她面前。
　　“这是亭长前些天采的新茶，你尝尝。”
　　萧子倩接过陶杯，双手捧着，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清甜回甘。
　　她弯起眼睛，笑着说：“……真好喝。”
　　张良看着她笑，目光温柔，执起她的手往席边引，“倩儿，来良身边。”
　　刘邦端着一杯酒正要喝，见状酒杯悬在半空，嘴角一翘，正想张嘴调侃两句时，门帘却猛地被掀开。他目光一转，一黑衣男人大步跨进门来，扯着嗓子道：“好大的雨！看来今年准有一个好收成了！”说着抬眼一扫，见堂屋里多了两张生面孔，随即咧嘴笑道，“哟，姐夫，有新朋友了？”
　　刘邦放下酒杯，对他笑着招了招手，“老樊，来来来，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韩相公子张子房，这位是他的夫人。”
　　樊哙眼睛一亮，拱了拱手，“竟是韩相公子！贵人呀！”
　　张良摇了摇头，“韩国已亡，这世间再无韩相公子。樊兄称在下张良便好。”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道声音，“贵族终究是贵族，更何况是韩相公子！张相贤名，列国皆知，岂是一朝亡国便能抹去的？”
　　众人回头，刘邦忙起身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蓑衣，“老萧！哈哈！快快快，坐！”又往后探了探头，“老曹呢？”
　　萧何落了座，拂了拂衣上的水渍，笑道：“老县令临时寻他有些事，应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到了。老曹让我们别等他，饭做好了就先吃。”他说完便转向张良，“一直听闻公子在齐地儒家，怎会携妻来沛县？”
　　张良雅致一笑，“内子喜爱云游，趁眼下闲暇，便携她四处走走。不想能结识诸位，良与倩儿，深感幸甚。”
　　萧何闻言，拱手一笑：“公子客气了，能与公子相识，是我等荣幸才是！”
　　吕雉这时也将饭菜陆续端了上来，她见樊哙独自前来，便问道：“婵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樊哙道：“婵媛说下雨怕凉着孩子，就不来了。等过些天，天放晴了，她带着孩子来姐姐这儿玩。”
　　吕雉点点头，便在刘邦身侧落座，同时对着萧子倩身边的一双儿女招手，“盈儿，怿儿，快过来，别总缠着姨姨！"
　　两个孩子老大不情愿，刘怿攥着萧子倩的衣袖不肯撒手，刘盈更是干脆把脸埋进她怀里。萧子倩见状笑道：“娥姐姐，就让他们在我这儿吧，他们很可爱，我很喜欢！”
　　吕雉无奈地笑了笑，嗔道：“这两个孩子都被我惯得没规矩了，若是他们闹得厉害，倩儿只管撵过来！”
　　萧子倩笑着应了，低头揉揉刘盈和刘怿的头发，两个小家伙仰起脸，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乳牙。
　　不似贵族的一案一食，普通百姓大多都是围案落座。刘邦执酒壶，先给张良斟了满满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举杯笑道：“子房，咱俩是头一回见面，但我刘季觉得，跟你谈得来！我先干为敬！”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酒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抬手一抹，亮出杯底。
　　张良端起酒杯，亦是一饮而尽。
　　樊哙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菜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还是姐姐做的菜好吃！”说着又去够那碟酱肉。
　　萧何见樊哙吃相着实不雅，无奈笑道：“老樊啊，你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这时，刘盈忽然拽了拽萧子倩的衣袖，仰头眨着眼睛问：“姨姨，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肚子里的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童言稚语惹得众人一愣，随即满堂都笑了起来。刘邦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笑道：“好小子！这倒是个正经问题！”他扭头问张良，“子房，你倒是说说，是男是女？”
　　张良偏头看向萧子倩，目光含笑，声音清雅，“良也不知，不过无论男女，良都喜欢。”
　　萧子倩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她揉了揉刘盈的头，“盈儿，你想吃什么？”
　　刘盈指了指离他比较远的酱肉，萧子倩夹了一块给他，扭头又问刘怿，“怿儿呢？”
　　“跟哥哥一样……”
　　“好的！”她笑着又给刘怿夹了一块。
　　樊哙则是一边吃一边嘟囔，“这老曹怎么回事，还不来！”
　　“哈哈……这不就来了吗！”
　　正说着，门就被推开了。众人回头，只见曹参大步跨进门来，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绺贴在额前，却满面笑意。他把蓑衣往门边一挂，又大跨步过来，“县里那批狱讼文书堆成山了，那老县令非拉着我对完才放人！可真够磨人的！”
　　刘邦招呼他落座，笑骂道：“老曹啊，你是赶着开饭的时间来的吧？你个狗东西是不是在县令那儿先吃过了？”
　　众人哄堂大笑。
　　曹参也不恼，一屁股坐下去，先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长出一口气，才抹着嘴道：“放屁！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水都没喝着！我这是空着肚子来的，专程来吃你老刘家的饭！”说着便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嗯！嫂子的手艺，是这个——”竖起一个大拇指。
　　樊哙拿胳膊肘碰了碰曹参，“哎，别眼里就看见吃的！这两位，我姐夫的新朋友，韩相公子和夫人！”
　　曹参嘴里还嚼着肉，顺着樊哙的指引看过去，神情一正，匆匆咽下去，放下筷子端端正正朝张良拱了拱手：“抱歉抱歉！在下曹参，公子夫人莫怪！”
　　萧子倩随张良还了一礼。
　　刘邦见人都到齐了，兴致高涨，又提壶给各人添酒，这酒一喝就喝到了亥时。刘邦是个自来熟，虽然才认识，可这顿饭在他的张罗下，每一个人都很尽兴。而他的嘴也确实碎，时不时的骂两句，还他娘的骂在笑点上，一顿饭下来脸都能笑痛。等张良与萧子倩回到吕雉为他们收拾出来的客房时，已经是接近子时了。
　　张良转身掩好房门时，萧子倩已挨着榻边坐下，不是跪坐，而是一屁股坐下去。他笑着走过去，弯腰将她拉起来，帮她把外衣褪去，剩了中衣，扶着她躺进被子里，温声道：“等逛完沛县一带，回了下邳，倩儿可要收收心了。”
　　萧子倩点了点头，佯装一本正经道：“夫君所言甚是！收心是没问题的，但是……”她话锋一转，眼巴巴地望着他，“能不能不吃药呀？好苦啊，我不想吃……”
　　张良正解着自己的衣带，手下动作一顿，垂眸对上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摇了摇头，“不行。”
　　萧子倩那点侥幸的念头被浇了个透，嘴角一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好吧。”
　　张良躺进来的时候，她蹭过去，耍赖道：“那我要你抱着我睡。”
　　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声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