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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行至下邳时 ...

  •   行至下邳时,萧子倩与张良牵马徐行,路边有孩童嬉闹追逐,一边跑一边唱着:“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带着几分感慨,萧子倩说:“楚地多诵屈原辞赋,楚地百姓始终将他记在心里。即便相隔千载岁月,我们也依然记得他。”她看着远处渐染的暮色,继续道,“在我来的地方,五月五日也被称作端阳节,演变成了专门用来纪念他的节日。那一天,江上有赛龙舟,家里还会包粽子,喝雄黄酒……”
      萧子倩絮絮地说了很多,张良一边走一边静静听着,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还会适时应和两句。等到家的时候,她的话也差不多说完了,张良牵住她的手,莞尔一笑,“倩儿,我们到家了。”
      “……家……”萧子倩看着这朴雅的屋子,青瓦木檐,再抬眸看向身旁长身玉立的男子,他就像仙人一样,风姿卓绝。
      她喟叹,“是啊,这里……也是我的家!”
      晚饭过后,夜色渐沉,凉意四起。萧子倩缠着张良追问那日在横阳君府邸她醉酒后究竟胡说些了什么,张良只一脸揶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正缠得紧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张良笑意微敛,抬手轻拍怀中萧子倩的背脊,示意她稍安,自己则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道:“何人?”
      “子房,是我,项缠!”门外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粗重的喘息。
      张良开门,只见项伯衣衫染血,肩头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神色仓皇,发丝凌乱。
      “我失手伤了人命,秦吏追捕甚急,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你了……”项伯声音低沉,“藏匿杀人者,按秦法与同罪,你若觉得为难,我即刻便走!”
      张良面色不改,侧身扶住项伯的手臂将他拉进院子里便关上了门,又回身看向萧子倩,“倩儿,你先带项兄进屋包扎伤口。外头的事,我来应对。”
      萧子倩点头,刚将项伯扶进屋里时,院门外很快就传来秦军重重的叩门声。张良将门打开的时候,仍是一派从容闲散的模样。
      为首的军士看了张良的身份文牒后,神色缓和了许多,“原来是故韩相国公子在此,我等奉命搜捕,多有打扰,还请海涵。”
      张良淡淡一笑,“无妨。只是夜色已深,诸位甲士喧哗而至,不知出了何事?”
      军士回道:“城中方才发生斗殴杀人之事,凶徒趁乱逃逸,我等正沿街搜捕。”
      张良点头,侧身道:“原来如此,诸位需进屋搜查吗?”
      军士闻言迟疑,当今陛下对六国旧贵族也算网开一面,夺了这些人的封地与权势,但在生活用度上从不苛刻,况且上次长公子来下邳巡行时也曾明示,六国新定,不宜再去招惹那帮贵族,只要他们不生事,于国家安定来说,也算是一大助益。
      “……不敢。秦法有言,搜查六国显贵,当持县令文书。”军士对着张良抱拳道,“我等便不打扰公子安歇,告辞。”
      “慢走。”
      一众甲士随即列队离开。
      张良合上院门,转身朝屋内走去。
      见张良进来,项伯连忙起身,对着张良深深一揖到底,“子房,今日这份活命恩情,项某没齿难忘!”
      张良上前将他扶起,温声道:“项兄何至于此。你我皆六国人,危难之际,自应相互扶持。此时夜已深,明日,良再送项兄离开。”
      张良给了一个让萧子倩安心的眼神,然后一边扶着项伯去客房,一边问:“项兄怎会与人争执,乃至失手杀人?”
      项伯长叹一声,很是愤愤,话音随着两人渐远的距离变得模糊不清。唯有《史记》里司马迁那句记述清晰地烙印在萧子倩的心里——“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他总是云淡风轻而又胸有成竹,不论世事如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始终是一片清雅从容。自来到下邳后,萧子倩觉得张良愈发出尘雅致,他有时会在庭院练剑,有时又会在月下抚琴,不记得是谁说过,琴乃圣人之制,治身怡情,禁邪归正,以和人心。每每见此情景,萧子倩都挪不开眼睛,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能与这样的人相伴,她何其有幸。
      张良的剑术,如果一定要用一些辞章来形容的话,那便是气势雄逸,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除了那次在沧海君处见张良拔剑,这么久以来,她都没有见过张良执凌虚与人打斗过。
      或者说,在拔剑之前,这个男人已经用他的智谋取胜了。项羽曾说过,剑术,乃一人敌。而兵法,则万人敌。张良,便是将这万人敌真正运用到炉火纯青。他在儒家学礼,却从不拘泥于繁文缛节。深钻韩非之作,对法术势三派皆有针砭。读《太公兵法》,又能融儒家仁政、道家无为于其间,自成一家之言……
      也是……她在心里叹息,他是张良啊,谋圣张良。这世上,还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吗?
      萧子倩睡着的时候张良还没有从项伯那里回来,第二天一早她是被一股中药味熏醒的,她睁开眼,就看见张良正坐在离榻边不远的案几旁,一袭白衣,高贵雅致。他手边摊着几卷竹简,此刻正垂眸看着。
      案角放了一个小火炉,炉上煨着药罐,药汁轻沸,满室都弥漫着沉沉的苦味。
      她坐起身,掀被,而张良此时也放下了竹简,目光投向她这里,带着温柔,笑着问:“倩儿醒了?”
      “子房……你病了?”萧子倩盯着小火炉上的药罐问。
      明明是刚醒,却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她觉得她还能继续睡,如果不是这苦味扰她清梦的话。
      “倩儿,”张良已经将药罐里的药倒入了碗里,走到她身边,坐下,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倩儿可知,我们有孩子了,这是安胎药。”
      “啊?!”
      萧子倩一怔,目光落在唇边那勺乌沉沉的药汁上,她还来不及喜悦,眉头已经先皱成了一团,可怜兮兮地问:“……可不可以不喝?”
      “不行。”张良摇了摇头,笑意不减,“倩儿体虚,这个对你和孩子都有好处,尤其是对倩儿。”
      “……”
      虽然她知道张良对此事的态度是没得商量,但是她还是不想喝,所以她闭着嘴,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张良,仍是一脸可怜的模样。
      体虚是没错,但不想喝也是真的,这还没喝上,她嘴里就已经开始泛着苦味了,而且肯定不是只喝这一天,这怀孕十个月,要是天天这么喝,这简直就是人间疾苦啊……
      “倩儿不是一直想去这附近转转吗?”张良倏忽间换了话题,“趁着入冬把身体调理好,等明年开春天气好了,良就带你去,如何?”
      萧子倩眨眨眼,不得不承认,张良这话确实很诱人。对于萧子倩来说,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娱乐消遣的东西,除了看书练字,她已经找不到其他打发时间的办法了,可总是看书练字,人也容易疲惫,所以她很喜欢到处走走逛逛,才来下邳没多久的时候,她就拉着张良逛了很多地方了。
      下邳毗邻淮阴、留县与沛县,她一直想去转转,想去留县是因为那是张良的封地,她还在现代时就一直想去的,只是这个计划还未实施,她就已经到了秦代,不过阴差阳错,她前段时间也算是去了,张良还带她去了微山岛,岛上松柏苍劲,深墨色枝干衬着周遭满目秋红。芦花蓬松如雪,漫天飞絮漫遮湖面,湖水清寒见底,澄蓝泛着冷光,浅水滩头菱荷残梗枯折,偶有水鸟掠波而起,几声清啼划破湖天寂寂。
      站在微山岛最高处,她问身旁的白衣男子,“子房,你喜欢这里吗?”
      张良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任风吹起他的衣袂,像是透过萧子倩这句话,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望着她,说:“倩儿喜欢?”
      她蹙眉,有些不满,“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把问题又重新抛回给我!”
      张良低声笑出来,“……这么快就被倩儿发现了!”
      “……”
      萧子倩抚额,这话题好像又成功地被他扯开了。她隐隐觉得,每次只要涉及一些未来的事情,他都能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走,她想不明白,倘若张良真的上窥天道,那么博浪沙刺秦为何又会失败?倘若他并非如此,那么为何……他又能精准地避开?他似乎并不喜欢她提及关于未来的话题。
      收回思绪的时候,萧子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果真?”
      张良笑答:“果真。”
      萧子倩抿了抿唇,这才犹犹豫豫地凑过去喝了一口,这一口就立马让她开始怀疑人生,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心态,她接过张良手里的那一碗药,深吸一口气,然后干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张良接过萧子倩递来的碗,轻轻应道:“巳时。”
      “项伯呢?”
      “良已送他出下邳。”看着她还带着困意的脸,伸手扶她躺下,俯身为她盖好被子,“倩儿再睡一会儿吧。”
      方才一直被药的苦味压着的喜悦此刻才从心里翻涌出来,萧子倩拉住他的手,“子房!”
      “怎么了?”他温声问,顺势坐回她身旁,垂眸看着她。
      她起身,扑进他怀里,梅香瞬间将她萦绕,“我好开心!真的!”
      起初三个月,萧子倩整日昏昏欲睡,除了被张良摇起来吃饭、喝药,她几乎都窝在榻上。迷迷糊糊间,只觉得冬日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一会儿亮了,一会儿暗了,再睁眼时便已换了日子。仿佛那一整个冬天,都是被她囫囵个儿睡过去的。
      待到开春,天气回暖,萧子倩也不那么贪睡了,精神头一日比一日足,便缠着张良要去沛县转转。张良被她缠得没法,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揶揄道:“倩儿才精神些就不老实了。”话虽如此,还是备好了辎车,陪她走了一趟。
      到了沛县地界,远处田垄间,农人正忙着春耕,弯腰扶犁的身影在青灰色的天幕下一寸寸挪动;近处水塘边,几只燕子低低掠过水面,翅尖轻点,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萧子倩靠在车边,正看得入神,目光忽被田间一幕牵住了。
      田野中,一位老者拄着竹杖,朝一名年轻女子走去。女子停下手中的农活,直起身来擦了擦额角的汗。老人向她讨水喝,她爽快一笑,说:“行,您等一下!”不多时便提了个篮子过来,不仅递了水,还拿了些干粮塞给老人。
      老人接过,道了谢,却忽然仔细端详了她几眼,缓缓开口道:“老朽观夫人面相,乃是天下贵人。”
      这话飘进萧子倩耳中,她心里微微一动。只见那女子闻言又惊又喜,连忙把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拉到老人面前,带着几分急切与期盼,“老先生,您也看看我的孩子?”
      老人垂眸,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叹道:“夫人所以贵者,是因为这个孩子啊!”
      说罢,拄着竹杖,顺着田垄小路缓缓去了。
      萧子倩望着那一幕,心里便浮起了一个名字,吕雉。
      “娥驹,你刚刚在跟谁说话?怎么发起呆来了!”一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从不远处的田垄里走来,一边笑着一边问。
      女子回神,迎上去说:“刚才有一个老先生向我讨水喝,还说盈儿是贵人。”
      “哦?”男子半信半疑,四下张望了一下,“人呢?”
      女子指着老人离去的方向,“朝那边走了。”
      “我去看看!”男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微喘着气停在了张良与萧子倩的辎车旁,只听他带了点惋惜地叹道:“哎呀,老人家腿脚竟这么利索,比他娘的兔子还快!”
      萧子倩正喝水,实在没忍住一口水就喷了出来。张良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绢布帮她擦拭嘴角。一旁的男子也扭头看向她,笑问:“夫人笑什么?”
      萧子倩笑着说:“刚才那老先生说您的夫人与孩子都是贵人,而令公子眉眼与君神似,君相,定当贵不可言!”
      “哈哈……”男子朗声大笑,走到辎车近前,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说话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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