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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相国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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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府里,一片深绿,也带着浓浓的萧条气息。
偌大的府邸,只有一位昔日跟着张相的家老在看顾,萧子倩还记得张良说过,就是这个老人当年跪地哭求,他才没有将这座府邸变卖。
此刻,老人乐呵呵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夫人,笑着笑着,眼眶却忽然红了。他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可泪水还是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若是……若是大人与夫人还在……”他顿住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说不下去。
“李伯……”
他用袖子擦着眼泪,“抱歉夫人……相府内也没有别的用人了,清晨时公子被横阳君又请了去,若是夫人不介意,老朽带夫人在相府中转转可好?”
萧子倩点点头,“那就有劳李伯。”
“夫人太客气了……”
李伯引着她穿过前庭,绕过影壁,往内院走去。脚下的青砖有些地方已经松动,缝隙里生出茸茸的青苔。两侧的廊柱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檐角的瓦当也缺了一角,有麻雀在缺口处筑了巢,见人走近,扑棱棱飞起,掠过高墙不见了踪影。
“这边是正堂,从前大人议事的地方。”李伯在廊下停住脚步,抬手指了指前方一间轩敞的厅堂。
清了清嗓子,李伯接着往前走。没走几步,便看见一方池塘。
“当年公子还小的时候,最爱在这里练剑。”李伯站在塘边,目光落在远处,声音越来越轻,“大人闲暇的时候,也会过来,坐在这里看公子练剑……还有……还有小公子,会在旁边背书,可如今小公子……”
他忽然不说了,像是怕再说下去又要落泪,而萧子倩只陪他静静地站着。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吹动她裙裾的边角,也吹起李伯灰白的鬓发。四下里安静极了,静到能听见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像一声声极轻的叹息。
转了大半个府邸,李伯引她回到前院,在廊下的石阶上歇脚。萧子倩坐在阶沿上,接过李伯递来的一碗清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树叶上。
“子房……后来一直没有回来过吗?”
李伯摇摇头,“公子料理完了大人他们的后事,就遣散了家僮……夫人?夫人怎么哭了?唉,是我太多嘴了!”
“不是。”萧子倩抬手擦着眼泪,“我只是……心疼。”
“倩儿。”
清雅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她扭头,脸上还带着泪,李伯已识趣地躬身退下。她抬手去擦眼泪,张良已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她的手腕握住,拿出绢帛,轻拭在她的脸颊上,眼里是舒雅的笑意,“倩儿这样心疼我,我很开心。”
萧子倩听他这么一说,一时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能别开脸,嗔道:“你总是这样。”
“总是怎样?”他笑着站起身,伸出手,萧子倩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轻轻一拉,她顺势起身,他说,“早上临出门前,我让李伯准备了祭奠的东西,我将父亲他们葬在了城门西处的高地。”
“相国大人……”
他似笑非笑地打断她的话,“相国大人?”
她一愣,连忙改口,“……父亲,说错了,是父亲!要、要去祭拜吗?你先教教我礼仪?我们那边的祭拜已经很简单了,就是磕一个……”
张良看着她略显慌张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牵着她的手往院外走,边走边说道:“倩儿无需拘谨,便是按照倩儿家乡习俗祭拜也无不可,相信父亲和母亲,还有……弟弟,若他们泉下有知,也会很开心的。”
城西高地上静默立着三座坟冢,张良没有按照礼制对他们进行厚葬,只在墓前各植了一株松柏,青翠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动。
张良摆好祭品,行过三献之礼,又将酒酹于墓前。萧子倩随他一同郑重叩首行礼,她本来准备了许多话要说,可真到了墓前,千言万语也只剩下了几句。她其实是害怕说多了,会真的哭出来,从韩灭到博浪沙刺秦,这难道不也正是一个少年最美好的十年吗?
礼毕之后,萧子倩与张良并肩走下长坡。沿途回城的路,一路无话,张良只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风从田野间吹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车马从身边驶过,辚辚的车轮声渐近又渐远,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进了城门,回到相国府,李伯正在院中扫着落叶,见两人回来,含笑行了一礼。萧子倩此时才问道:“横阳君那里,还有旁的事要处置吗?”
张良摇了摇头:“没有了。剩下的,只是静待时机。”
萧子倩点点头,没有再问。静待时机,这又是一个十年。读史书时,这十年的时间在司马迁笔下不过寥寥数语,她轻飘飘便翻了过去。可如今,她才恍然,十年,一个人有多少个十年?而张良却用下邳十年的沉寂,最终缔造了他想要的天下,只是那天下里,再也没有了故国的气息。
其后三月有余,张良便带着萧子倩走遍了新郑城的大街小巷。去看了城南汇流的洧水与溱水,河岸垂柳已褪了浓绿,染上初秋的淡黄,水光潋滟间映着城楼的倒影,风过时碎成一片。去逛过城中的集市,人声鼎沸里,萧子倩看什么都新奇,张良便不紧不慢地跟在身旁,偶尔替她拨开拥挤的人群。去尝过巷陌深处的胡饼,焦香酥脆,咬一口便是满满的幸福感盈满心口……也去河边的小肆里喝过鱼羹,汤色奶白,鱼肉细嫩,让萧子倩大为赞叹。
直到深秋将尽时,李伯站在相国府的门前,只将一个漆盒递到张良手中,哑声道:“里面是公子和夫人爱吃的东西……你们,要一路保重。”
说罢便摆手催促他们上马,而他自己却站在门前目送着两骑骏马走过长街,直到消失在巷口的转角,还久久没有转身。
出了新郑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萧子倩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见城楼在秋日的薄雾里渐渐变小,最终融成天际线上一道浅灰色的剪影。她扭过头,又看向张良。
“怎么了?”张良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新郑很好!”
张良的眼眸中也泛起了淡淡的笑意,骏马在驰道上奔跑前行,田野、村庄、远山一一向后掠去。直到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他们才寻了一处客栈落脚,看着窗外的乡野风光,萧子倩忽然觉得,去哪里好像都不要紧了。只要张良还在身边,路再长,她也可以和他一直走下去。
十多天后,离下邳已不过两日路程。天色从午后便阴沉下来,到了黄昏时分,空中果然飘起了绵绵细雨。
找了一处客栈,张良与萧子倩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迎出来的伙计牵去马厩,并肩走进客栈。
小二殷勤地迎上来,麻利地擦了擦临窗的一张案几,笑着问道:“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萧子倩在案几边坐下,“你们这里有什么?”
小二笑眯眯地说着:“咱留县最有名的,当属泗水炙鱼、藿菽鸡羹和肉醢。这三道可是咱们店里的招牌,客官若头一回来,一定要尝尝。”
留县!萧子倩愣住了,这里,竟然是留县!
“客官?”
萧子倩回神,“那就这三样吧。”
小二应了一声,又转向张良,躬身问道:“这位公子,您看?”
张良含笑道:“听夫人的。”
小二立刻堆起笑容,高声报了菜名便转身往后厨去了,步子比来时还快了几分。
窗外的雨比方才密了些,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水雾。远处的街巷在雨雾里显得朦胧而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披着蓑衣匆匆走过,脚步踏在泥泞的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忽然,萧子倩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个人影。雨雾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蓑衣带着斗笠,正沿着街边走来,手里握着一把剑,整个人在雨中显得有几分孤峭。而就在这时,街角闪出另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身形瘦削,双手叉腰,仰着头看着高个男子,轻蔑的笑后,大声嚷嚷道:“哟,老子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呀!”
男子停住了脚步,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让开。”
瘦削男子往前逼近一步,语带挑衅道:“老子就不让,你能怎么地?”他环顾四周,见街边稀稀拉拉有几个行人停下来看热闹,越发得意起来,抬高声音道,“要不……你再从老子□□钻过去?哈哈哈哈!”
男子握剑立于雨中,岿然不动。
瘦削男子见他毫无反应,越发得意,嗤笑一声,扬声说道:“韩信,老子还是那句话,你若不怕死,就拿着你那把破剑刺我!怕死,你就从我袴下钻过去!”
闻言,萧子倩喝水的手一顿,韩信!后来的淮阴侯韩信!那个对刘邦说领兵多多益善的兵仙韩信!
客栈里,食客们纷纷凑到窗边。有人皱眉嘀咕:“这人有病吧?哪有人找死的?”
旁边一人笑道:“他那是存心羞辱呢,摆明了赌那人不敢拔剑。”
“换作是我,早一剑捅过去了。”
“然后呢?按秦律,你也得把命赔上。”
“……”
窗外,瘦削男子叉着腰,歪着头,又催了一遍:“怎么样,韩信?你考虑清楚了没有?”
韩信忽然笑了一下,长剑铮然出鞘,下一秒,那把剑已稳稳架在瘦削男子的脖子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一道细长的血痕立刻浮现,血珠渗出来,和着雨水一起往下淌。
瘦削男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上次这人分明匍匐在地,老老实实从自己□□钻了过去,今日怎么竟敢真的拔剑?!
“怕吗?”韩信问,“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再灭你族。我一条命,换你满门,这笔买卖,你觉得值不值?"
瘦削男子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韩信!”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客栈窗口传来,像针一样倏然刺破了雨幕中紧绷的气氛。萧子倩临窗扬声道:“淮阴一别,多年不见,你怎么到留县来了?”
韩信循声扭头,客栈窗内的红衣女子容颜昳丽,坐于她对面的白衣男子则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名女子。
韩信蹙眉。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女子,以及她旁边那个长得比女人还要漂亮的男人。
这一瞬的怔忪,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那瘦削男子抓住机会,猛地一挣,转身便要跑。韩信一把攥住他后领,像拎一只鸡崽子似的拽了回来。
萧子倩见势不妙,立马又补了一句,“韩信!既是故人相逢,当真不来喝一杯酒吗?”
韩信闻言手一松,瘦削男子便跌在泥地里,捂着脖子连滚带爬地蹿出老远。
韩信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客栈窗口。
沉默片刻,迈步朝客栈走去。
客栈门前的雨帘被风卷着斜飘进去,他在门槛前摘下斗笠,抖了抖水珠,弯腰走进堂内。小二迎上来想接下他的蓑衣,他摆了摆手,自己解下来搭在门边的木架上,仍是握着那把剑,往窗边案几的方向去。
此时张良与萧子倩已起身相迎,韩信抱剑而揖,“刚才……多谢你。”
“哎,客气!”萧子倩笑了笑,张良邀韩信入座,互通姓名后又让小二添加了一副餐具。韩信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萧子倩问道:“子倩,我们不认识,你怎么知道我是淮阴人?”
萧子倩拿箸的手一顿,然后看像张良,上次在阳武也是这样,因为看到陈平太过吃惊,还引得陈平对她说下次再见一定要告诉他原因……
但这次张良没有像上次那样来救场,她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说:“我……猜的!这附近一带不就是沛县、淮阴,再加上你看着也不像出远门的样子,所以我就猜了个淮阴,没想到这么准啊……哈哈……”
以手捂头,她已经词穷了。
所幸韩信不似陈平,这个答案他接受了,而后他看向张良,淡淡道:“博浪沙那件事,是公子所为吧?”
张良不置可否,舒然一笑,“韩兄为何这样说?”
韩信道:“在见到公子之前,我并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但六国之中,除了楚、赵、韩三国人,我想不到其他的。”他慢悠悠喝了一杯酒,又继续道,“楚国项氏如今不敢妄动,而秦赵世仇,但赵王迁昏聩荒淫,他的后人不会有这样的骨气,赵国朝堂当年也只剩了一个李牧和一个庞煖,赵迁仍要自毁长城,就连赵军也说,赵国之亡,不在赵军作战不力。韩国么……灭国第一,但韩王安也还算有点意思,若非公族势大,他或许会在即位之初任用韩非。他被囚禁陈县的时候,新郑还发生了一次动乱,虽被王贲火速镇压,但张相气节,令人敬佩。公子既为张相之子,秉张相遗志,自然不会弃母国于不顾。”
张良端起面前的酒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才笑道:“荆轲、高渐离皆以布衣之身刺秦,韩兄缘何认为是良所为?”
韩信笑了笑,“荆轲义举,乃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高渐离为荆轲挚友,公子岂不闻士为知己者死?况且在皇帝东巡路上选博浪沙为伏击地,以铁椎掷车,这些……是一个布衣可以做到的吗?”
张良放下酒盏,浅笑道:“韩兄之言,良拜服。”
萧子倩默默地在一边吃菜一边听韩信的话,要不然说他是兵仙呢,就是多少直接了点……
“子倩?”
“啊?”突然被点到,萧子倩一惊,就看见韩信举着酒盏,好像是举了有一段时间的样子,她又看像张良,张良此时才举杯,韩信问道,“你在发什么呆?我叫你好几声了。”
萧子倩又是一愣,“我有吗?”
“你没有吗?”
“……”
“你盯着那座山看什么?”韩信又问。
这时小二上菜,笑着接话道:“那是微山,微子启就葬在微山岛上,客官们若有兴致,明日若是雨停,可以去那里看看,风景好得很!”
“我觉得那座山,挺好。就像这留县,留,既有驻足之意,又有留恋之情。我很喜欢这个字,也很喜欢这里。”她略去了因为留侯,因为坐在她对面此时正笑着看她的男人,故而她也偏爱留字。但这一番话,却是看着张良说的。
韩信没接这个话,可能无端吃了一碗狗粮让他也无话可说,他只将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酒盏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盏举起来,朝萧子倩的方向抬了抬:“你方才……解了我的围。这杯酒,我敬你。”
萧子倩连忙端起了自己的杯子,韩信已仰头一饮而尽。
用过饭后,韩信便起身告辞。萧子倩望着那个雨幕中渐渐消失的背影,仿佛看见了封坛拜将,看见背水一战,看见十面埋伏,看见功高震主,钟室之内,那一场兔死狗烹的结局。
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忽然拉住张良。张良脚步微顿,回过头来看她。她迎着他的目光,迟疑着问:“子房……历史可以改变吗?”
张良垂眸,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倩儿想改变什么?”
“……我想改变什么?”萧子倩怔了一怔。想到自己明明提醒过张良要注意副车,可结果仍然与史书记载一致,她低头,苦笑,“我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明明知道答案,却还要明知故问……”就像章邯说的,以她之力,难起狂澜。
张良抬手,将她的手轻轻拢进自己的手心,然后握住,轻声笑道:“我的倩儿,怎么会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