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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下邳的三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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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的三伏天连风都是热的,吹在人身上像是从蒸笼里滚过一样。就在萧子倩以为这一天又要像洗桑拿一样度过的时候,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然后,雨便倾盆而下,密得连对面的屋檐都看不清。
萧子倩站在廊下,伸手接住落下来的檐水,凉丝丝的,空气中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便是如此大雨,项氏仍如约来见,而来人正是项伯。
书房内,张良抬眸看向项伯,雅致一笑,“项氏数次托人致意,欲与良相见,不知何事?”
“子房,”项伯拱手,神色很是凝重,“我家兄长项梁,素来敬重子房之才,故命我前来,一是代为致意,二是想问先生之意,若他日天下大乱,先生是否愿与我项氏同心协力,共举反秦大旗。”
“项将军的盛意,良感激不尽。”他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不紧不慢,而又语带三分笑意,“只是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项兄。”
“先生请讲。”
“项氏举事,为的是项氏,还是楚国?”
项伯沉默了片刻,或许是没有想明白,因而他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良的意思是……楚国已亡多年,楚王之后早已流落民间,不复踪迹。若项氏举事,是欲寻楚王之后立为新君,还是……”
项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张良轻笑一声,“项兄当知,良乃韩人。若他日天下大乱,良要做的,是为韩国复仇,为韩王复国。我们虽同仇敌忾,到底各为其主。”
项伯怔住了。
廊外的萧子倩也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张良方才那番话的用意,他可以与项氏合作,甚至可以并肩作战,但他要效忠的,只有韩国。所以这就是后来项羽弄死韩成,张良铁了心跟刘邦打天下的原因?并且还劝刘邦立韩襄王庶孙韩信为韩王,其实,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复韩。
项伯显然也明白了。
良久,项伯叹了口气,笑着拱手道:“子房不愧为相门之后,缠佩服。先生的意思,缠会如实转达家兄。”
“如此,那便有劳项兄。”张良拱手还礼。
项伯告辞时,雨势已小了许多。在廊下整了整蓑衣,项伯回头看了张良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戴上斗笠,便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萧子倩还站在廊下,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一时竟没有注意到张良已经走到了她身侧。
“倩儿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跟项伯说的那些话,很直白。”
张良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正因为是其背后是项梁,我才要把话说清楚。”
“那项梁若是因此不悦,甚至……”她迟疑了一下,“甚至与子房为敌呢?”
张良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问出这个问题并不意外,“那便是项梁的选择了,与良无关。”
萧子倩一愣,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最可怕的地方,是他这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永远知道自己为这个“要”会付出什么代价。
檐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敲在石阶上,云层深处有一线天光似要破开,这场雨,快要停了。
“倩儿。”张良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静。
“嗯?”
“我们回一趟新郑吧。”
萧子倩一怔,“新郑?”
“嗯。”张良点了点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到她面前。萧子倩接过,展开一看,信上大意是横阳君愿等时机一同举事并以多年未见为由,邀张良赴新郑一晤。
萧子倩看完信,抬起头来,对上张良那双含笑的眼眸,笑着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如何?”
“好。”萧子倩点了点头,“我去收拾东西。”
“不急。”张良伸手,将她拉到怀里,“现在还早,倩儿有的是时间。”
“好嘛。”萧子倩笑笑,被他这么抱着她还是挺开心的。
《史记·韩世家》记载,韩哀侯二年,韩国攻灭郑国,随即迁都于新郑。此地本是上古有熊氏故墟,亦为黄帝旧都,因郑人曾迁居于此,故而得名。据《水经注·洧水》所载,洧水穿城而过,溱水自城北汇入,城池俗称“四十五里牛角城”,方圆二十里,以夯土筑墙,墙高十仞,整体分为东西二城,西城为宫城,东城为外郭。
韩国地处中原要冲,《战国策·韩策》称其为“天下之咽喉”,四面受敌,立国初期国力孱弱。及至韩昭侯在位,朝堂吏治混乱,权贵擅权,外部又遭秦、魏、楚诸国轮番侵伐,国势危殆。昭侯八年,申不害受任为相,推行术治变法:整顿吏治、严明考绩、巩固君权、抑制世族。韩国又坐拥宜阳铁山之利,大力发展军械锻造,所产弓矢冠绝天下,恰如《战国策》所言“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变法历十五载,韩国政局安定,军力强盛,诸侯列国不敢轻易来犯,自此便有“劲韩”之名。自韩哀侯定都新郑,直至韩王安九年韩国为秦所灭,新郑作为韩都长达一百四十五年。这座城邑城防坚固,商贸繁荣,依托地利与精锐武备,成为战国中期中原一带不容小觑的强国之都。入秦之后,新郑成为颍川郡治下的重镇,城池格局,防御设施皆保存完好,仍是中原举足轻重的都会。
横阳君韩成率未被迁至咸阳的一众宗室元老,在新郑城郊外三十里迎候张良。韩成本以为张良携女眷同行,应是驾车而来,出乎他意料的是,萧子倩一袭红衣与张良策马并行,鲜衣映骏马,意气风发。
包括韩成在内的宗室元老们都被这样的女子惊艳到,在见到她之前,他们也在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拒绝了那么多宗室贵女的张良,娶其为妻。此刻一见,他们心中隐约有些明白了。
韩成设下的接风宴摆在他的府邸,一路上韩成对张良极为热忱,说了不少以前他们在韩国的往事,萧子倩在一旁也听了不少张良祖父与父亲领政时的朝堂格局与执政思想。
新郑毕竟曾是一国都城,桑海已可以说富庶繁华,但到了新郑,萧子倩才知何为恢弘气象。青石铺就的路面宽阔平整,两侧屋舍鳞次栉比,车马辚辚而过,炊烟袅袅升腾。洧水与溱水绕城而过,在城南汇作一处,河岸遍植垂柳,绿荫如幕,水光映着城垣,波影摇曳间,整座城池便多了几分清润之气,还弥漫着草木清新的芬芳。
韩成府邸门前立着两尊石兽,目光炯炯,似在守卫这旧日宗室的最后一点体面。早有侍女迎候在阶下,垂首躬身,引着众人穿过前庭,往设宴的正厅而去。
正厅大门前,两名侍女跪坐两侧,膝行上前,替来客除去足下步履,接下客人佩剑,收置于一旁的剑架之上。
室内光线明亮,正中一方兽纹香鼎,烟袅袅自鼎盖镂孔中溢出,沉水香的味道清而不腻,幽幽地弥漫开来。
韩成亲自引着张良,扶了他的手,将他带至为首的案几旁,案上已摆好了漆盘漆爵,盘中盛着时鲜果品,他笑着说:“子房,多年未见,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张良含笑欠身:“横阳君盛情,良恭敬不如从命。”
萧子倩在张良身侧落席,待所有人都坐定之后,坐于主位的韩成微一抬手,“来人,上酒。”
话音刚落,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有的提着酒器,有的拿着酒勺,依次往每个人的爵里舀酒。
韩成率先举爵,环顾四周,朗声道:“今日之会,皆为韩国旧人,诸位,请满饮此爵。”
众人齐举酒爵,一饮而尽。
放下酒爵,席间便热络起来。有人向张良寒暄问好,有人感慨往事,话头渐渐多了。
“子房,好久不见,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子房,当年公子韩非在荀子那儿学成归韩,张相听从韩非建议,也让你去了儒家。若公子韩非出使秦国时保韩成功,如今你也该是韩国相国了。”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冷笑一声:“韩非狼子野心,欲削贵族,夺封地,其心可诛!他给嬴政的《存韩书》,不就是引秦灭韩!”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有的说韩非妖言惑主,有的骂他书生意气,更有甚者,竟鄙夷道:“韩非不娶妻生子,是个老鳏夫,这般无情之人,如何信得?”
满座喧哗,骂声四起,只有张良一言不发,端坐席间,神色雅致淡然。
韩成咳了一声,室内渐渐安静下来。他抬起酒爵,含笑道:“诸位怎地越说越难听了?韩非不过空谈误国,况且其人已去。今日诸位聚于此,可别忘了是为子房及其夫人接风洗尘的!”
“啊……对对!”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爵,又向张良与萧子倩致意,气氛这才重新热络起来。
在韩成的示意下,一曲悠扬的古乐在厅堂中缓缓响起,厅堂的侧门处飘进来几名舞姬,穿着浅红与鹅黄相间的深衣,裙裾曳地,步态轻盈。她们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一颦一动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萧子倩端着酒爵多喝了几杯,这样的筵席其实她并不喜欢,但韩成对于张良而言,是他复韩路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所以便是为了张良,她也会尽量使自己在这场筵席间得体大方。
舞姬的舞跳得极好,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她们曼妙的身姿吸引,但看着看着,她就发现每一个舞姬在旋转的间隙,目光都会悄悄往张良身上流连。其中领舞的那名女子最是大胆,一曲终了,她以一个回眸的姿态定格,目光直直地落在张良脸上,唇角微微上扬,顾盼生辉。
萧子倩看了一眼张良,张良恰在此时也正看着她,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那一瞬间,萧子倩感觉自己的心突然加速,她又一次怨念,这个男人怎么可以有这种倾城之姿啊!
她强迫自己移开眼,又默默饮了一爵酒,耳边却听到了张良在低笑。她叹了一口气,像张良这样容貌出众又气质卓然,浑身散发着真正上层贵族君子气息的男人,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足以让人心动。便是她,也是时时刻刻都在心动,她好气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
“公子。”
一声娇柔的呼唤从身侧传来。
萧子倩抬眸,看见一个少女正抬着一爵酒,立在张良面前。那少女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姣好,穿着一件浅碧色的深衣,腰间系着鹅黄色的丝绦,颇有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她站在张良面前,酒爵里的酒液轻轻晃动着,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萧子倩又是一副吃瓜的表情饶有兴趣地撑着头看着这个少女,她觉得自己果然是喝醉了,吃瓜居然吃到了自己身上,明明别人已经是司马昭之心,她却还能这么淡定。
她看到在张良抬眼看向少女的那一瞬间,女孩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唇边含着一抹娇羞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桃花,柔柔的,软软的,很是动人。
韩成适时接过了话头,笑道:“这是公伯的外孙女,阿淑。说是仰慕子房,一定要来敬一杯。”
张良淡淡一笑,侧头看向萧子倩,“那夫人便陪我一起喝一杯吧?”
萧子倩顺从地从张良的手臂上借力站起身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爵,浅笑道:“好啊,我听夫君的。”
三人举杯,饮尽爵中酒。
阿淑的外祖父韩充笑呵呵地开口问道:“夫人觉得,阿淑如何?”
萧子倩放下酒爵,赞叹道:“阿淑明眸皓齿,当得佳人二字。”
韩充满意地点了点头,“老夫欲将阿淑许配子房,奉夫人为正妻,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萧子倩扬了扬眉,“公伯怕是问错人了,这话应该问子房才对。”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张良,厅内众人的目光也看向了张良。
张良放下了酒爵,含笑雅然道:“方才那乐工所奏的,是《出其东门》。”正在众人还云里雾里时,他又接着说,“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一时满座寂然。
《出其东门》,那是一个男子对爱情的誓言,东门外面的女子再多再美,都不是他心中所念。他想要的,只有那个穿着素衣,戴着青巾的姑娘。
“公子之意,阿淑已明。”萧子倩看着阿淑对张良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到韩充身边落座。
“想不到子房对夫人,竟是用情至深。”韩充看了看自己的外孙女,叹了口气。
落座时,萧子倩的头已经隐隐有一些痛了,身形不太稳,张良扶着她坐下,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倩儿可要先去休息?”
萧子倩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片酒醉的嫣红。
张良低笑,吩咐一旁的侍女去煮了一碗醒酒汤端来,因着这汤味道不怎么好,萧子倩喝一半就不愿意再喝了。侍女喂不下去,有些为难地看着张良,“公子,夫人她……”
“无妨。夫人不想喝便罢了。”
“喏。”
侍女遂低头躬身,跪坐到萧子倩身边搀扶着。
迷迷糊糊间,萧子倩听见韩成与张良又说了很多,说到韩王安被嬴政处死时,大厅内又是死一样的沉寂。而后,又有人提起了张相在狱中伏剑自刎的事,还说六国之中,韩亡得最是无辜。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再睁开眼的时候,人已在回相国府的辎车上。鼻尖萦绕的是张良身上的梅香,耳边是他稳健的心跳声。
辎车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张良的脸,脑海中忽然就闪过那群舞姬,还有一脸羞涩的阿淑,她喃喃道:“……子房,你……你真好看啊……怪不得她们一看见你就挪不开眼睛,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是这样……”
“倩儿醉了。”张良低头,看着她笑。
“……才没有!”萧子倩醉眼朦胧,撑着身子从他怀里起来,张良也顺势将她扶稳,她傻笑着问,“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她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阿淑,嗯……是我好看,还是阿淑好看?”
张良但笑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突然车颠了一下,她身子往前倾,被张良又拉回了怀里。她还想再追问,可醉意终究太深,嘟囔了两句含混不清的话,脑袋往他怀里一埋,终是抵不过那浓浓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