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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五天后的寅 ...

  •   五天后的寅时,天还沉在墨色里,檐角挂着的残月凝着淡淡清辉,晨间的风裹着水汽,拂在面上清清凉凉,石板路踩上去轻响细碎,街巷间寂然无人,唯有远处几声鸡鸣,划破这拂晓前的静谧。
      行至石拱桥附近,晨雾笼着桥身,远远便见桥心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他负手而立,衣袂在晨风里轻扬,不是那日的老人又是谁。萧子倩与张良并肩走上桥,离着数步远便站定,随张良行礼。
      老人闻声也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眸在朦胧雾气里依旧清亮,眉头骤然蹙起,语气沉冷道:“与老人期,后,何也?”
      萧子倩悄悄抬眼看了看身侧的张良,见他身姿微躬,神色恭谨,“是晚辈之过,望前辈恕罪。”
      老人闻言,未再多言,袖袍一拂,便转身沿着桥身往河岸走去,行至桥头,他扬声丢下一句:“后五日早会。”
      桥心重归寂静,天边已染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萧子倩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张良牵起她的手,“倩儿,走吧。”
      此时晨光渐盛,已能听见街巷间渐渐响起的开门声。
      萧子倩被张良牵着走,方才赶路的凉意混着未散的困意缠在身上。推开门扉,她走到案几旁坐下,手肘撑在案几上,脸颊贴着掌心,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张良瞧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倩儿,你再去睡一会儿吧。”
      萧子倩眸光慢慢聚焦,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不了,我们先吃饭吧。”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抬手撑着案几想坐直些,却还是蔫蔫地歪了歪身子,“若再睡,怕是晌午都起不来……”
      张良眼底的笑意更柔,萧子倩看着他转身好像是往厨房去了。当他端着陶碗与竹盘推开门扉时,晨光已爬满案几,却见萧子倩趴在案几上,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垂落在案几边缘。
      张良将碗盘放在案几另一侧,转身取来一旁的薄毯披在她的肩头。萧子倩只睡了半刻钟,便因臂弯压得久了麻意翻涌。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从虚浮变得清晰,先撞进眼底的,是身侧静坐的张良,他垂着眸,手里正拿着竹简在看,眉目温润。
      她顺势歪头靠上他的肩,声音软绵绵的,“完了……头好痛。”
      张良微微一笑,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我给你揉一揉,一会儿就好了。”
      萧子倩往他怀里缩了缩,抬眼瞥见案几旁温着的粥碗与麦饼,她轻声道:“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跟子房在一起,总是令我欢喜与心安。”
      又五日丑时,桥心那道清瘦的身影依旧早早立在那里,未等张良开口请罪,老人便转过身来,语气依旧沉冷,“后,何也?”
      言罢,老人袖袍一拂,“后五日复早来。”
      萧子倩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抽,笑得有些无奈,还真是和司马迁的记载……丝毫不差。
      “五日后倩儿不必同我来了,你在家中好好歇息。”
      萧子倩闻言,立刻摇了摇头,“那不行,我的原则是吃瓜要吃全套!”
      张良瞧她这般执着的模样,无奈失笑。
      第五日亥时刚过,张良与萧子倩便在石拱桥上静侯。
      夜色渐深,露重风清。偶尔有渔舟划过,惊起几只水鸟。从亥时到子时,从子时到丑时,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渐渐染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寅时刚过,晨雾漫起,裹着石拱桥,一道清瘦的身影从芦苇荡走来。他行至桥边,对着张良扬声问道:“守了一夜,你可有怨?”
      张良垂眸答道:“前辈试炼,晚辈心服,何来怨怼。”
      老者闻言,微微颔首,那一直紧绷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将手里提着的布囊递给张良,声音终于有了温度,“此乃《太公兵法》,读之可明时局,辅明主。”
      张良双手接过布囊,随即他郑重地躬身行礼,“晚辈张良,谨记先生教诲。”
      萧子倩站在张良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安静地望着他躬身的背影,晨风从沂泗交汇处吹来,拂过石拱桥,拂过芦苇荡,拂过他的衣袂。
      回去的路上,萧子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子房,那个老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张良沉默了片刻,“良亦不知。无论其为谁,这份恩情,良……铭记终生。”
      这一路边走边说,不多时,便到了家门口。
      相较于张良的慢条斯理,萧子倩倒是很想看看这《太公兵法》和她后世读过的到底是不是同一本。她从布囊中拿出兵书,展开竹简,却发现上面的篆文很多都看不懂。
      张良站在她身旁,见她眉头越蹙越紧,笑着解释道:“这是韩篆。”
      萧子倩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嘟囔:“怎么还带加密的……”她把竹简递还给张良,“那你看吧,看完了给我说说。我去煮茶。”
      张良接过竹简,雅然一笑,“好。”
      萧子倩端着茶盏回来时,张良已经在老槐树下的石案前坐定。她轻轻将茶盏放在他手边,而后在他身旁坐下。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即便只是静静看书的模样,也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风雅。萧子倩托着腮看了他一会儿,有点脸红,人怎么可以好看成这样?
      自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张良将所有心思都倾注在了研读《太公兵法》上。萧子倩翻看他的批注时,从中读到不少君臣之道与兵阵之术。《太公兵法》托名姜太公,实则是战国末期兵家的汇编之作,与她后来读过的版本大不相同。她所熟悉的,此时被称为《六韬》。而令她意外的是,张良的批注,竟只有零星几条流传于后世。
      有时看他写下的文字,萧子倩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公子韩非。韩非乃战国末期法家之集大成者,在其著作中曾犀利指出申不害的“术”只盯着防臣子越权,却忘了君主需要完整的信息渠道,权术越用,君主反而越闭目塞听。萧子倩记得,当年上课时,老师谈及韩国灭亡的原因,曾这样总结:韩国地缘狭小、兵力孱弱只是表层问题,真正致命的,是以权谋术治替代法治强国,举国沉迷算计,最终自我瓦解。
      张良的批注,跳出了这种术治的窠臼,字里行间,契合了韩非对“法术结合”的完整构想。萧子倩越读越心生拜服,这样的男人,要容貌有容貌,要谋略有谋略,还有一副温润如玉的性子……她合上竹简,托着腮看他,心里美滋滋,关键是,这是她的男人,哈哈!
      院门外传来轻叩之声,萧子倩收回神思起身应门。把韩其带到张良身边后,给他们添了新茶,她就出门去溜达去了。
      此时太阳刚刚下山,暑气渐消,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街巷。街上人来人往,还算热闹。萧子倩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炊烟袅袅的人家,听着小贩的吆喝声,心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有闲暇的时光,有爱着的人,有一处朴雅的居所……就像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写的那样,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
      下邳的这十年生活,也确实是后来萧子倩心里最怀念的日子。当然,这是后话了。
      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萧子倩一惊,抬眼时正对上一双她并不熟悉的眼眸,她怔愣了半天,才吐出这个人的名字,“……章邯?”
      章邯挑眉,“怎么,不认识我了?”
      萧子倩点了点头,“抱歉,我没有见过你卸甲的样子,刚刚确实没有认出来。”
      章邯穿了一身蓝色的深衣,头上戴着高冠,腰间还挂了玉玉佩,这身装束为他增添了几分文气,不再像着甲时那般冷硬,像是换了一个人。
      “倩儿怎么会在下邳?”
      “将军。”
      “你还是叫我章邯吧。”他打断了她的话。
      “将军,”萧子倩并没有改变对他的称呼,“我不认为将军给我开这样的玩笑很有趣。”
      “玩笑?”章邯轻笑一声,“倩儿为什么会觉得这是玩笑?”
      她转过身,淡淡道:“我嫁人了,而且,我们也不熟,你这么称呼我,不合适。”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倩儿,喜欢一个人,需要很多理由吗?如果我告诉你,从我把你打晕抱在怀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动心了,你信不信?”
      萧子倩偏过头,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那不是什么风月之事,而且我不喜欢你。”
      章邯沉吟有倾,低声问,“如果……是我先遇上你,你会不会……”
      “不会。”萧子倩确实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秦末赫赫有名的将领,竟然也会问出这样的话,“我不是那种谁对我好,我就会喜欢谁的人,我有自己的判断,我也有自己的选择,谁也不能左右。”
      章邯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忽然勾唇一笑,“倩儿,你这样的女人,真是越接近,越觉得有趣。”倏忽间,他换了一个话题,“倩儿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因为,良在这里。”
      章邯闻声抬头,目光越过萧子倩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萧子倩回头,讶异,“子、子房?”
      张良浅浅一笑,温润如初。他缓步走向萧子倩身侧,不紧不慢地看向章邯。
      章邯抱剑而笑,“子房先生好雅兴,在下邳这僻静之地,有倩儿这样有趣的美人相伴,倒是过得自在。”
      “自然。”张良仍是一派闲适的样子,“得倩儿为妻,于良足矣。”转而又淡淡道,“将军离开这么久,就不怕长公子寻人?”
      章邯的脸上沉了下来,“……子房先生,告辞。”
      “将军请便。”
      章邯转身离去后,暮色渐浓。萧子倩侧头,却发现张良正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笑,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如水。
      萧子倩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觉得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
      她没话找话地开了口:“……子房怎么知道长公子也来了?”
      张良淡淡道:“楚地地广,又有尚武之风,离秦地也远,人心自然不服。扶苏身为长子,巡抚四方也是他的职责之一。章邯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咸阳,能让他亲自跑一趟的,只有那位长公子。”
      “……哦。”
      气氛还是有些尴尬。
      “……子房。”
      “倩儿可是有什么话要对良说?”
      萧子倩深吸一口气,“……我跟他真的没有关系啊!除了上次被他挟持到驿馆,第二次就是在……驰道上,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是!韩其也在!这是第三次见面,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对我,子房你要相信我!!”
      张良仍是静静看着她,在萧子倩以为张良不相信的时候,他忽然笑了,像往常一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倩儿说完了?”
      “哎?你……?”萧子倩愣住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张良笑着牵住她的手,“这还是倩儿告诉我的,良对倩儿……从未有过怀疑。”
      萧子倩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好像又被这个男人套路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那你怎么看着我不说话?”
      张良嘴角勾了勾,“良只是觉得倩儿着急解释的样子,很可爱。”
      “……”
      萧子倩脸一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恨恨地别过脸去。
      一阵风过,路旁的树叶一阵沙沙作响,像是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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