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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这日晨起, ...

  •   这日晨起,萧子倩梳洗罢便缠着张良去逛逛下邳城。
      拉着张良一路往市集行去,她瞧什么都新鲜,脚步不自觉慢了几分,行至一个蔬果摊前,忽然顿住脚,目光落在筐中一串青绿色、坠着细藤的果子上,她蹲下身拿起来看了看,“这……是花椒?”又闻了闻,但感觉味道不对。
      摊主闻言笑着纠正道:“非也,这是藤菽,煮软了拌盐吃,清甜得很,或是熬粥入菜,也甚是鲜美。”
      萧子倩听得连连点头,“哦……跟花椒还真像……”
      没走几步,她又被另一摊前的鲜绿菜蔬吸引,那菜叶片肥厚,嫩白如玉,层层裹叠如莲,她又凑上前,轻声问摊主,“这菜是什么?”
      摊主笑着答:“小姑娘是黄河以北的人吧?这是菘菜。”
      “菘菜?”萧子倩眨眨眼,恍然大悟,随即轻笑,“我还是喜欢叫它白菜,哈哈!”
      这般光景一路下来,遇着菱角、芡实、芰荷这些后世少见的风物,她总要上前细细询问,听摊主讲罢来历与吃法,才肯心满意足地离开。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活像个初入学堂的孩童。
      张良始终跟在她身侧,瞧她一会儿蹲在摊前问东问西,一会儿捧着鲜果细细端详,那副认真的模样,让他忍不住低笑出声。
      萧子倩听见笑声,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颗刚尝过的菱角,唇角沾着一汁水,“子房笑什么?”
      张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的汁水,语气温润,笑意藏在眼底,“笑倩儿逛个市集,倒比在小圣贤庄读简时,还要认真。”
      萧子倩脸颊微热,捏着菱角晃了晃,“哎呀,没见过嘛!以前就只在书上见过……如今亲眼瞧见了,忍不住感慨罢了。”
      张良闻言轻笑一声,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目光温柔得像融了一整片春光。
      市集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奔跑声交织成一片,萧子倩被他看得心跳又快了半拍,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对下一摊的货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然而越往市集中段走,周遭的喧嚣渐渐变了味道,入耳的闲谈声里,不再是家长里短的琐碎,而是积压已久的怨怼,字字句句,皆绕着统一的文字、货币与度量衡等新政打转。
      旁侧粮铺前,掌柜与买粮的男子正为斛斗争得面红耳赤,那汉子攥着秦半两,大声嚷嚷:“往日楚地的斛,比这秦斛大上不少,你用秦斛量粮,不是明着克扣吗?秦廷偏要改这些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简直不讲道理!”
      掌柜也是一脸苦相,摊手道:“我也没法子,秦吏日日巡查,敢用旧斛便是抗法,轻则罚钱,重则收铺,我这小本生意,哪敢违逆?只能依着来啊!”
      不远处的布庄旁,几名织妇守着织机,凑在一起低语,语气里满是不满:“那秦半两钱,模样生涩,分量也重,换算起来更是麻烦,往日楚地的蚁鼻钱用得好好的,小巧轻便,买卖算起来也顺当,偏要统一成这般,咱们小户人家做些针线买卖,算来算去总出错,平白亏了不少!”
      更有酒肆里的几名书生模样的人,拍着案几长叹,语气愤懑:“这秦小篆笔画绕来绕去,繁琐至极,写一封家书都要费半日功夫,楚地的鸟虫书简捷灵动,识文断字的谁不熟悉?秦廷强推新字,还勒令私塾皆教小篆,分明是断了六国的文脉,要抹了咱们的根啊!”
      萧子倩吃完手里那颗菱角,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非议,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哪怕她已身处这个时代,这个环境,终究还是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她想起老师曾说过:文字同则政令通,货币同则商贸畅,度量衡同则民生安。这是后世千百年大一统的基石,是藏在历史长河深处的远见与格局。
      可这份远见,落在六国甫灭的当下,落在守着故土旧俗的百姓身上,便成了硬生生的苛政。他们不懂什么后世基业,什么天下一统,只知道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被改了,日日谋生的法子被搅乱了,认了一辈子的字、用了一辈子的钱、量了一辈子的斛斗,忽然就成了异类。连买一斗粮、扯一尺布、写一封家书,都要多生出许多麻烦来。心中有怨,实属情理之中。
      她忽然想起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的扶苏之言,他说天下初定,远方百姓尚未彻底归附。还曾多次谏言秦始皇,劝其施以仁政,宽缓刑狱,其执政思想颇有吕不韦遗风。萧子倩忍不住想,若是扶苏领政,这天下会不会不一样?
      “走,带你去河岸吹吹风。”
      萧子倩正出神,忽然被张良牵住了手,调转了一个方向。她微微一怔,还有些懵,任由他握着往前走。
      沂泗交汇处的河岸,风清景阔。河水汤汤,天光云影倒映其间,视野豁然开朗,方才市集里的喧嚣与怨怼都被这阵河风吹散了。走至僻静处,张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轻声道:“倩儿,你很辛苦吧。”
      萧子倩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心事被一眼看穿的感觉,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半晌才道:“……子房为何这样说?”
      张良的声音不疾不徐,像这河风一样清润,“往昔七国纷争,文字各异,邦交往来书信常生错漏,商旅交易亦多隔阂。秦廷此令一出,实则扫了不少天下相通的障碍。”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对这般政令,心底应是存着欣赏的,对吗?”
      萧子倩望着自家夫君的眼眸,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深邃,仿佛什么都能看透,什么都瞒不过他。她忽然就笑了,叹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子房……我刚刚只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诗人会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也知道,因为有你的庇护,我才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见那些政令里的优点,是因为你一直在护着我,替我挡去了这些风雨。”
      河风裹挟着草木的清润,一路牵引着他们往河岸深处走去,脚下的青石板渐渐被松软的河滩取代,芦苇的身影愈发稠密,连渔舟的橹声都淡了几分。行不多时,前方隐约现出一座石拱桥的轮廓,桥身由青灰色巨石垒砌,缝隙间生着几丛青苔,显是有些年头了,桥边一道身影静立,凝望着河面。
      走近时,才看清桥上立着一位老人。他须发皆白,如覆霜雪,老人脊背挺直,双手负在身后,精神头足得很,只是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桥下水面,那里漂着一只粗麻布鞋,被芦苇根轻轻勾着,在水中微微晃荡。
      脚步声踏在石板桥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老人闻声转过头来,目光缓缓扫过张良与萧子倩,最终落在张良身上,停了一停,随即开口:“你去给我把鞋捡上来。”
      要见证历史啊!萧子倩心里一阵“哇哦”,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默默站到一边,开始当一个吃瓜群众。
      想到司马迁写此情此景时是“良愕然,欲殴之。”
      她觑了张良一眼,觉得不太对。以她对张良的了解,他向来云淡风轻,看起来就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若不是与他朝夕相处,她恐怕至今都不知道他眉眼间最细微的牵动意味着什么。
      张良的眉峰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的温润。沉默片刻后,他嘴角仍带着淡淡的微笑,转身顺着桥边的石阶缓缓走了下去。
      萧子倩趴在桥栏上往下看,见他俯身拾起那只浸了水的粗麻布鞋后转身沿着石阶一步步走回桥上。未等他开口,老人已径直坐在了桥边的石墩上,抬起一只脚,对着张良理所当然地说:“给我穿上。”
      张良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就低声应了一个字:“喏。”
      然后他便如《史记》中所记载的那样,屈膝长跪,将布鞋套在老人的脚上,神态恭敬,举止从容。
      萧子倩站在一旁看着,原来“长跪履之”,隔着的不是一页纸,而是一个人骨子里的气度与涵养。
      老人低头看着张良为自己穿好鞋,抬脚试了试,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神色,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便转身沿着桥面走去,身影渐渐远了。
      张良亦起身,负手立在桥上,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河风吹起他的衣袂,那一袭白衣在芦苇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隽。不多时,那老人竟折返了回来,立在桥那头,对着张良扬声说道:“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
      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开来,惊起芦苇丛中几只水鸟。
      张良躬身行礼,神色肃然,“喏。”
      老人再次转身,很快便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张良这才看着一脸笑意的萧子倩,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颊,带着“秋后算账”的意味,“笑得这么开心?”
      萧子倩握着他的手,本想收敛心神好好说话,想到那句记载,她又笑了,“对不起,实在是想求证一下太史公写的那句‘良愕然,欲殴之’到底对不对,事实证明,太史公爷爷也是发挥了一下脑洞的,哈哈……”见张良好像真的想抬手敲她,她按住他的手,“我错了我错了,这次真的不笑了!那个……后五日平明,我也想来。”
      张良任由她挽住手,似笑非笑,“倩儿想来?”
      一股熟悉的危机感油然而生,萧子倩太清楚这眼神意味着什么,眼底的期待瞬间掺了些警惕。
      见萧子倩不语,张良慢悠悠开口:“后五日平明赴约,我可以带着倩儿。但这五日之内,倩儿把《离骚》背一背,也好收敛收敛性子。”
      萧子倩闻言快哭了,“……打个商量,换一个?《离骚》好长的!”
      张良眼底笑意漫开,“倩儿看了这许久的热闹,总该收收心。”
      萧子倩哀叹,“……子房,你可真狠……”
      回到家里时,萧子倩做完晚饭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在书架上找出《离骚》,用玉簪松松挽住一半长发,余下的青丝尽数披散在肩头,垂落至腰侧。
      她跪坐在案几旁,将竹简展开,歪着头看了半晌,末了只得叹口气,又拿着竹简起身,挪到张良身侧坐下。轻轻抽走他手中的兵书,将自己的竹简放在他手上,笑着说:“子房,这《离骚》里的花草太多了,好多我都不认识,你帮我勾出来好不好?还有一些诗句我也不是很懂,你教教我吧。”
      她的青丝因动作拂过他的手腕,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张良垂眸看她,他素来觉得,这般模样的她,最是动人,青丝如瀑,眉眼如画,像揉碎了的月光。
      他淡淡一笑,“哪里不懂?指与我看。”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案几上的烛火渐渐点亮,映着相依的两人,披散着青丝的女子听得入神,眉眼弯弯,手持竹简的男子温声讲解,眉目温柔。
      烛火映得案几上的《离骚》竹简泛着暖黄的光,也照亮了摊在旁侧她用来做笔记的竹简与竹笔。萧子倩虽对《离骚》印象不深,可文字底子扎实,再加上张良方才细细梳理过脉络与典故,一个时辰不到,大半内容已在她脑中成型,连前后句的衔接都顺畅无碍。
      “好长……”她忍不住吐槽,“当年我老师讲这个用了五节课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摧残我,人干事啊……”
      见张良不理她,她就自己转着笔玩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吭哧吭哧学起来。
      亥时过后,张良放下兵书,笑着提醒,“夜深了,该睡了。”
      萧子倩头也没抬,“你自己睡吧,今晚不磕完它我是不会睡的!”
      张良挑眉轻笑,直接抽走了她手中的竹简,俯身一揽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睡觉。”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脚步稳健地往内室走去。
      萧子倩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颈,嘴里还在挣扎,“还有最后一点!快放我下来!”
      张良却恍若未闻,径直将她放在榻上,萧子倩立刻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刚直起一点身子,就被他按了回去。
      萧子倩正要开口,却听见张良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低哑的语调裹着暧昧,“倩儿既然不想睡觉,那就做点别的。”
      萧子倩愣了愣,“别的?什么?”
      张良扣住她的手腕,俯身将她牢牢压在锦被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唇瓣,眼底盛着温柔与情欲,萧子倩瞬间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
      他低头凑在她耳畔,低低的笑声裹着宠溺,轻轻说着:“都这么久了,倩儿,你还是这么……迟钝。”
      烛火摇曳,帐幔轻垂,窗外的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的声响掩去了帐内的动静,他的吻落下来时,带着清冽的梅香,卷走了她所有的执拗。
      那卷《离骚》安静地躺在案几上,烛火映着竹简上她密密麻麻的笔记,笔尖的墨迹早已干透。
      今晚大概是写不完了,她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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