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卷耳》雪清瑶

21、（二十一） 下邳境内，

　　下邳境内，沂泗二水交汇处烟波浩渺，芦苇荡如绿涛铺展至天际，渔民摇橹穿梭，水声桨影里一派闲适。
　　韩其在前引路，走过热闹市集，往城郭深处行去。越往里走，行人越稀，周遭渐归宁静，只剩鸟鸣与脚步声相伴。不多时，巷陌尽头一扇朴素青木门扉映入眼帘，门前两株老槐枝繁叶茂，将门庭遮掩得严严实实。
　　推开木门，待张良与萧子倩踏入院中，韩其躬身拱手道：“公子、夫人，宅院内外皆已安置妥当，属下便先告辞了。”
　　张良微微颔首，“辛苦韩其。”
　　韩其再行一礼，便转身离去。
　　院中青石板缝隙间生着青苔，静谧清幽。迎面三间正房，左右各有厢房，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艾草，墙角兰草疏朗，虽不奢华，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
　　后院菜园里畦垄分明，嫩苗疏疏朗朗探着尖，柴房旁堆着整齐的薪柴，显是有人提前悉心打理过。
　　“这处宅院，是我三年前托楚地故友购置的。”张良边走边说，推开正房木门，屋内陈设简洁，他转头看向萧子倩，笑问，“倩儿觉得此地如何？”
　　萧子倩目光轻扫屋内陈设与院中景致，恍惚间竟似置身陶渊明笔下的山水田园。张良已走到案几旁，跪坐下来。一袭白衣，一案古琴，他眉目清隽沉静，此刻便像一幅绝美的画，徐徐铺展在她眼前，教她忘了今夕何夕，只能怔怔地望着他出神。
　　“倩儿。”他看着她，笑意温柔，“来良身边。”
　　萧子倩垂目，脸上悄然一红，依言坐到他身边。
　　只见他的手轻抚在琴弦上，指尖方落，琴弦便震动起来。那声音初时低回，渐而清越，如长风入松，又似沧海龙吟，在这间朴雅的屋子里层层荡开。
　　博浪沙早已远去，千里之外的金铁轰鸣，雷霆一击，都化作了下邳夏风里若有若无的回响。此时此刻，只有琴声，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一切都轻柔了，温软了。
　　萧子倩以手支着头，靠在案几上，院中风光正好，太阳已悄然爬至中天，透过老槐枝叶的光斑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
　　“……子房。”
　　“嗯？”他轻声应着。琴声恰在此时停顿片刻，随即漾开一串泛音，空灵深幽。
　　她其实想说，若是难受的话……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有些僵硬地问：“你……饿吗？我给你做饭吃吧。”
　　张良抚琴的手微微一顿，继而温柔一笑：“还是我来吧。”
　　萧子倩愣了一下，“不是说……君子远庖厨？”
　　张良将琴轻轻往案几内推了推，起身拂了拂衣袍，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他回头看她，目光温润如水，“若是为了倩儿，良觉得……很值得。”
　　饭菜简单，一碟青葵，一碗菽羹，两盏粟饭。
　　萧子倩目瞪口呆地看着案上色泽清润的食物，张良将竹箸递给她，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萧子倩结结巴巴地发出一声由衷的喟叹：“这、这……你……真厉害啊……”
　　张良失笑，只轻轻将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尝尝。”
　　萧子倩吃得很认真，当她放下碗箸时，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像月照深潭，安静而温柔。
　　“你……在看什么？”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张良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未曾移开半分。
　　“良只是在看……”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如流水，“我的夫人。”
　　萧子倩捂住绯红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说：“……要不，我扶你去榻上躺着休息一下吧？你的伤还没有好全……”
　　“那倩儿呢？”
　　“……嗯？”萧子倩一愣，等反应过来，她的脸比方才还要红上几分，“我……自然是，陪着你。”
　　张良但笑不语，萧子倩深吸一口气，起身绕到他身侧，扶住他的手臂，张良也不再逗她，乖乖任她搀着往榻边走。
　　到了榻边，萧子倩扶他坐下，又弯下腰替他解外袍的系带。做这些事时，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脸，他正低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鼻梁和下颌处投下淡淡的阴影，衬着那微显苍白的肤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之美。
　　萧子倩的心又跳快了几拍。
　　“好了，躺下。”她收回目光，语气故作镇定。
　　张良依言躺下，萧子倩替他拉过被子盖好。做完这一切，她正要转身去收拾案上的碗箸，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了。
　　“去哪儿？”他的声音低低的，带了些许倦意。
　　“去收拾碗箸。”
　　“先放着。”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从下往上望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又深邃，“倩儿方才说，会陪着我。”
　　“……好吧。”
　　她脱了鞋，褪下外衫，躺到他身侧，两人都未再说话。
　　院中的光斑一寸一寸地挪移，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轻声念着什么古老的祝词。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想再看一眼他的脸。
　　这一看便挪不开眼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阖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睡着了的神情比醒着时更加柔和，眉目舒展着，薄唇微抿，一缕发丝垂落在颊侧，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清隽的眉目，那苍白中透着温润的面庞，浑然不似凡尘中人。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他颊侧那缕发丝，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风吹槐叶的细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梅香。萧子倩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萧子倩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最先感知到的，是腰间那只揽着她的手。
　　她微微侧头，发现张良已经醒了，正偏着脸看向窗外的方向，目光沉静而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午后的光线比方才暗了一些，大约是云遮住了太阳，整个屋子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子房？”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张良收回目光，低头看她，唇角微微一弯，“醒了？”
　　萧子倩揉了揉眼睛，“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没多久。”他说，“见你睡得沉，便没有出声。”
　　萧子倩眨了几下眼睛，意识渐渐清明。她发现自己的姿势比睡前放肆了许多，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整个人靠进了他怀里，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脑袋枕着他的肩窝，简直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人形抱枕。她赶紧收敛了一下自己，想往旁边挪一挪，腰上的那只手却微微收紧了。
　　“别动。”张良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这样……很好。”
　　萧子倩的脸又红了。
　　成亲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慢慢习惯他的亲近，可事实证明，每次他这样温柔而自然地靠近，她的心跳都会失速，不论多少次，都没有半点长进。
　　“你伤口疼不疼？”她忽然想起来，连忙撑起身子想要去看他的伤处，“我刚才睡着的时候没压着你吧？”
　　张良笑了笑，将她按回自己怀里，“没有压着。倩儿睡觉很老实。”
　　萧子倩噗嗤一声笑了，“你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
　　张良眼中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浅浅的，像是春天解冻的溪水上漂着的一层薄冰，被阳光一照便化了，露出底下温润的水色。
　　安静了一会儿，萧子倩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子房。”
　　“嗯？”
　　“你说，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张良的手指在她发间缓缓穿过，动作轻柔，像是已经在心里想过这个问题无数遍了。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道：“倩儿想住多久？”
　　萧子倩抬起头来看他，他垂着眼帘，神色平静如常，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了一些什么，是一些她看得见却说不出的东西，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远山，知道那里有风景，却看不清全貌。
　　“我啊，”她拖长了语调，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只要有你在，住多久都行。”
　　张良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温柔，有动容，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更深更沉的东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萧子倩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像风拂过琴弦，还没来得及听清便消散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倩儿。”他低声唤她。
　　“嗯？”
　　“过来些。”
　　她凑近了一点。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浅的吻，像春天的第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萧子倩整个人都僵住了。
　　窗外的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阳光重新落下来，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了一地碎金。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像在唱着什么不知名的歌。
　　萧子倩靠在张良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个午后温柔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这个梦做得久一些。
　　再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