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卷耳》雪清瑶

20、（二十） 烈日下，一

　　烈日下，一辆辎车在驰道上疾驰。
　　博浪沙的惊天一击，使得嬴政暴怒异常，当即下令追捕刺客，并大索天下十日。秦军，是一支久历战阵的军队，它反应之灵敏，早在十年前发动的灭国之战中便已突显出来。
　　毁了一辆副车，秦军持盾甲士兵立刻将剩余三十六辆车团团围住，紧接着，弓弩兵即刻万箭齐发，在箭阵掩护下，秦军步卒已经挺盾挥剑朝铁锤坠落的方向杀来。
　　张良与力士樊武在马上且战且走，沿途冲杀出来的旧韩部队牵制住了大部分追来的秦军，剩下的也被赶来的韩其截杀。张良看见韩其时，淡然的眸子掠过一丝怒意，也正是这一刹时的分神，被追来的章邯用弩箭射伤。
　　所幸他们的马脚程快，再加上熟悉地形，很快就把章邯甩开。韩其让樊武按张良的计划走下邳，他则是带着张良策马与萧子倩会合。
　　辎车内，萧子倩按照韩其的指示给张良处理伤口，当眼睛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她看见他时，胸口就一直在渗血，弩箭射得很深，却只是一个血洞触目惊心地敞在那，萧子倩大惊问道：“弩箭呢？！”
　　韩其一边将张良扶上车一边说：“公子……拔掉了！”
　　弩箭都带有倒刺，他竟然……怪不得会流那么多血。
　　在血好不容易止住时，张良似是陷入了昏迷。
　　韩其驾车的速度极快，却也快不过秦军搜索的骑兵。章邯带着五骑沿着驰道追来，但听他们语气，像是例行搜查的，当马车被逼停后，章邯已策马而至。
　　“是你？”
　　见萧子倩自辎车里下来，章邯的语气可谓欣喜。
　　萧子倩称是，章邯下了马，走到她身边，似笑非笑，“姑娘的伤可好了？在下确实没想到，姑娘竟会以自残的方式来制造混乱，乘隙逃走。若不是……”他扫向辎车，倏然换了话头，“姑娘欲往何处？”
　　“将军拦我，是来和我聊这些的？”
　　“呵，”章邯轻笑，“自然不是。自上次驿馆一别，在下对姑娘……甚是想念。长公子虽有令，不得惊扰儒家与姑娘，可在下……却很想将姑娘留在身边。”
　　“是吗？”萧子倩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可章邯毕竟是章邯，他的眼睛，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撇开头，萧子倩淡淡道，“恐要让将军失望，我成亲了，将军还是另谋他人吧。”
　　“成亲？”章邯只是迟滞了一下，走到萧子倩面前，微微倾身，“无妨，宣太后昔年嫁与惠文王时，还生过一子……老秦人不看重这些。”
　　“哦……”萧子倩转身，“我不喜欢你。”
　　“姑娘是不敢看我吗？”
　　看着韩其按剑的手，萧子倩轻轻对着他摇了摇头。随即，她轻笑，转身，抬头看着一身胄甲的章邯，此时日已高悬，他的胄甲在阳光下泛着晃眼的白光，他本人也十分高大，像一座山一样，立在她面前。
　　“我不知道将军为什么会说这些意味不明的话。但有一句话，我还是相信的，你想留我。”章邯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不是为自己留，是为给你发这道命令的人而留。长公子对我不甚在意，那么……我可以理解为，是陛下吗？”
　　章邯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这一次却是力道极轻，“姑娘错了。长公子的命令，也可以说是陛下的意思……朝堂之上，总会生出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陛下也不过是有一点兴趣，而姑娘不过是对上了这个兴趣。但……”他扶着她的肩走了半圈，整条手臂就这样搭在了她的肩上，如同将她半搂在怀中，低头笑道，“陛下也认为，以姑娘微末之力，难起狂澜。”
　　萧子倩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推开他的手，她说：“将军，还请自重。”
　　“我很好奇。”章邯用手支着下巴，“你嫁了谁？”
　　萧子倩不语，他侧头问：“颜路？”
　　见她以手抚额，他恍然一笑，“那便是……韩相公子了！韩相公子确实姿容俊美，当年也是冠绝列国，喜欢他的女子，也不少——”
　　“你很闲吗？”萧子倩打断章邯的话，直到此刻，她也没有摸清章邯的意图。他明明是来搜捕刺客的，可现在却站在这里跟她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个在秦末率骊山刑徒大败诸侯联军的男人，会这么无聊？
　　“不。”章邯摇了摇头，旋即又笑道，“如果是对倩儿，我还是愿意多花些时间的！”
　　这一瞬间，韩其用震惊的目光看着萧子倩，章邯带来的士兵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将军。而萧子倩则是用震惊的目光看着章邯。三个震惊交汇在一起，萧子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最后她实在没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脑子坏掉了？”
　　章邯挑眉，轻笑。
　　因为震惊，秦军将士连那句“放肆”都卡在了喉咙里，没能吼出来。
　　萧子倩不解章邯这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话，但她现在并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探究原因，此刻气温已经升高，辎车又四面围着帘幕，车内肯定闷热难耐，想到张良的伤，萧子倩只想尽快摆脱章邯。
　　最终，章邯没有搜车，这令萧子倩与韩其都大为惊讶，萧子倩登上辎车准备离去时，章邯策马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道：“倩儿不信我方才之言？”
　　萧子倩只是抬眼看着他，章邯却是笑了，“倩儿，下次穿女装吧，你穿女装的样子，很美！”
　　韩其睨了一眼章邯后轻抖缰绳，辎车从慢到快，又开始疾驰在驰道上。
　　萧子倩跪坐在张良身边，他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一股酸涩的泪意铺满她的眼眶，接着是一滴一滴的泪，无声地砸在他的衣襟上。
　　“夫人。”韩其的声音骤然响起，因急速行驶而产生的风，使他的声音有些破碎。
　　萧子倩在车内应声，“……什么？”
　　“公子……会没事的。”
　　听见这句话，萧子倩嘴角刚牵动，就被更汹涌的泪水淹没。她握着张良的手，觉得心上像是破了一个洞，像是要被撕裂一样。
　　“张良……”她哑声道，“张良，下邳，还有人在等你……”
　　秦军放了消息，说刺客有箭伤，驰道上巡查的骑兵也变得多了起来。这不得不使韩其将辎车驶离驰道，往山泽小路走，这样一来，路面就没有那么平稳，如此重伤，是经不起这么折腾的……
　　“上一次巫炤给你的蓟药，你带着没有？”
　　辎车内，萧子倩猛地抬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鸤鸠，不同于以往的嫌弃，她一把抓过鸤鸠的脖子，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嗓音问，“你说的是那团草？”
　　鸤鸠在她手上化作一团黑气，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凝聚成型，咳了好几声，才没好气地说：“……蠢货，你是要掐死我吗？”
　　萧子倩却置若罔闻，她把那团草放到鸤鸠面前，死死盯着它问，“怎么弄？”
　　鸤鸠怪异地看着她，“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也许是看见萧子倩眼里又蓄满了泪水，对它的嘲讽也没一句反抗，它的心好像软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它说：“你让外面那个小子把这药捣碎，放在伤口上，每天换一次就可以了。临溪，你真的变了，你以前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当萧子倩再掀开车帘进到车内时，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横，“你怎么来了？”
　　鸤鸠哼了一声，“自然是鬼师让我来的，他在魔域忙着挑起碑渊海内乱，没空来看你。”顿了顿，鸤鸠的八卦之魂燃烧了起来，“白天那个男人……是不是喜欢你？”
　　韩其送药进来的时候闻言顿住了，对于一只会说话的鸟，他可以按住自己疯狂生长的好奇心，但是对于这件事，他也确实很想知道答案。
　　“你又不是人，你懂什么是喜欢。”萧子倩面对两个吃瓜群众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睛，无情地拒绝了切瓜。她接过韩其手里的药，准备给张良换药重新包扎，而鸤鸠则是一边看一边嫌弃，“你包扎得可真丑，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哭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一只落水的——”狗字还没说出来，鸤鸠已经被萧子倩丢出了车外。
　　它扑扇着翅膀，骂了一句真无情后就落在了车辕上，眨着血红的眼睛，与驾车的韩其一路无话。
　　一连几日，张良都没有醒，但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可怕的伤口一日好过一日。萧子倩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静坐在车内，看着他。越往南下，秦军的搜捕力度就越弱，韩其去了附近的城镇买了一些药，都是熬好后装在水囊里带回来，萧子倩再一点一点地喂下去。
　　那双狭长的眼睛一直闭着，这几天，他瘦了好多……
　　不知是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脑中模模糊糊地浮现着一些声音，她听不真切。辎车忽然启动，萧子倩猛地惊醒，赶紧扶住车厢，身体却还是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倒下去，突然一双手扶住了她，温柔，却不似往常一般有力。
　　“……子房……你……你醒了？”
　　“……夫人。”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摩挲着从她眼里掉下来的泪，他脸色苍白，带着她熟悉的笑，“良让夫人担心了。”
　　萧子倩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这些天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她收不住自己情绪，她的泪越擦越多。
　　“倩儿，”他的手贴在她的脸上，声音还很虚弱，“跟着我……去下邳，你我便是真要做一对寻常夫妻了，不似往日在小圣贤庄那般清闲，或许会有诸多琐碎的杂事，倩儿……会害怕吗？”
　　“……不会……”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哽咽着说，“子房，不会……”
　　“你家公子醒了。”辎车外，鸤鸠瞥了一眼车内，对仍在赶车的韩其说。
　　“我知道。”韩其又抖了抖手中的缰绳，马儿跑得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缙云，终于不是那么无趣的一个人了。”鸤鸠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带着感叹。
　　“什么？”韩其侧头，带着疑惑发问。
　　“没什么。”鸤鸠振翅，“我要去复命了。”它血红的眼睛转了转，又道，“你觉得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临……你家夫人？”
　　韩其沉默了十几秒，“……我也不知道。”
　　“嘿嘿……你们人族，真有意思。”鸤鸠笑了笑，奋力伸展了两下翅膀，像箭一样直冲云霄，在空中盘桓两圈后，化作一团黑烟消失。作为一只因亡灵汇聚而生的妖，它很难理解人族除了愤恨以外的其它情感，但这些天，它的心竟然奇迹般地生出了许多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