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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时近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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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浮阳城门侧的河畔,残阳似熔金浸了河面,漾开一片绯赤,岸风轻软,拂得萧子倩衣袂微扬。一路北上至这燕齐交界处,眼看城门就要关闭,张良却不急着入城,反是立在河畔,青衫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子房是在等人?”萧子倩在河边捡着石子往河里投,每一颗石子坠入水中,都搅碎一片倒映的云影。
张良颔首,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听见张良说了句“来了。”
萧子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蓝衣人正缓步朝他们走来,两鬓微霜,面上还挂着笑。
仓海君?萧子倩念头方动,张良已率先拱手行礼,她也紧随其后。
蓝衣人虚扶相迎,笑意漫上眉梢,“听闻韩相公子张子房久居儒家,你我同处齐地,倒拖至今日才得相见……幸会。”
张良淡淡一笑,在蓝衣人示意下,三人一同漫步至河边凉亭,萧子倩走在他们身后,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蓝衣人问:“子房可想见见那位力士?”
“先生将他带来了?”
蓝衣人点头,抬眼朝亭外暗角轻颔首。此时天色未暗将暗,一道魁梧黑影自暗处现身,手中铁链轻响,百斤铁椎在微光下隐有寒芒。张良见那力士步履沉猛,铁椎抡动间毫无收势,似有试探之意,当即眸光一凝,抬手拔剑,郊亭的气氛瞬间凝重。
凌虚剑应声出鞘,寒光耀眼,精准架上迎面砸来的铁椎,铮鸣一声震彻晚风。张良执剑旋身,素色衣袂随招式舒卷如流云,剑影错落间带起泠泠风响。
这是萧子倩第一次见张良执剑与人打斗,那力士挥舞铁椎,抡动时生风如吼,砸落处石屑飞溅,她的心也跟着一紧。而张良执凌虚剑,腕间微转,剑尖便精准挑中铁链衔接的铁环,只听“铮”一声脆响,链环被剑刃挑得松动,铁椎重重超地面砸去。
张良旋身落回原地,剑尖轻点地面。
亭中蓝衣人捻须而笑,望着张良收剑入鞘的动作,朗声道:“子房剑术,以巧破刚,收发随心,佩服。”
“壮士,承让。”张良对着力士拱手。
“败在子房先生剑下,我也不算亏啊!”壮士哈哈一笑,极为豪爽。应中年男子与张良之邀,他跪坐在了凉亭石几的侧边。
“在下樊武,见过子房先生,还有这位……”他赳赳自报名姓,看着一身少年装束的萧子倩生生卡了壳,不知道是应该称呼一声小兄弟还是……姑娘?
张良接过话,郑重引荐道:“此乃我妻,萧子倩。”
仓海君和樊武与萧子倩都见过礼之后,几句话便切入了正题。
樊武问张良,“子房先生,我是个粗人,便开门见山问先生了!先生欲在何处设伏?”
“阳武,博浪沙。”
仓海君闻言有些惊讶,“此处离函谷关仅仅五六天路程,子房为何会选此处?”
“博浪沙沙土松软,骑兵不易快速冲锋。再者,那里沙丘起伏,沼泽芦苇丛生,沟壑交错,视线遮挡极强,纵深很大。”
“博浪沙……”仓海君用指节敲击着石案,“这真是个妙地。”
萧子倩又一次感觉到史书上的文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张良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但不管是他还是墨家,对仓海君其人皆绝口不提。直到带着力士离开浮阳,萧子倩仍不知仓海君姓名,那个蓝衣人,就只有这一个名号。萧子倩感慨,张良做事,果然心思缜密,只要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哪怕是亲自参与,仍然是一无所知。
阳武,博浪沙。直到踏入这片沙地,她才反应过来,阳武,上次自墨家返程,他们就在阳武盘桓了数日。看似像被大雪阻了去路,实际张良在那时已经开始勘查地形。
为什么他会被称作谋圣,她现在才开始慢慢体会到这个称号背后的含金量。
刘邦彭城大败,是他力挽狂澜,硬生生扭转危局,把那个泗水亭长一步步扶上帝位。在韩信被杀,萧何被囚的局面下,他功成身退,终其一生得刘邦与吕后敬重。
这个男人,与姜子牙齐名,被历代谋臣奉为圭臬,他出身高贵,不恋权位,活得没有一处污点,好像也没有什么弱点……做他的对手会很痛苦吧,萧子倩想到楚汉后期项羽被逼到绝境,若非他建议刘邦撕毁鸿沟和议,又怎会有后来韩信的十面埋伏!
想到此处,萧子倩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这一生,似乎除了博浪沙刺秦失败外,就没有什么败绩了……而且这个败绩,也在他意料之中,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她看着此刻正拿着竹箸正优雅吃饭的他,觉得帝王师这个称号,甚至谋圣这个称号,都绝不是张良的上限,而是这个男人,他只想做到这一步。
果然不怕能考满分的对手,就怕能随心所欲控分的对手啊……
“倩儿怎么又盯着良看?”他笑得温和,眼神里却满满的都是揶揄,“难道,倩儿是想……”
他故意不把话说完,却用手指挑开了她的衣襟。萧子倩脸一红,一口水没顺下去,卡在喉咙里咳了起来。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思逗她。
“……你走开,我没跟你调笑。”萧子倩往旁边挪了挪。
此时客房里静悄悄的,窗棂外落着暮色,屋内烛火轻摇,张良笑着伸手一把将她捞进自己怀里,从容道:“若事成,嬴政殒命,咸阳必乱,我便带着你与樊先生回韩地聚旧部。而若事败,我们便即刻往东南走,去下邳。”
当这两个字入耳,萧子倩心头猛地一颤。
“下邳是楚旧地,离咸阳千里之遥,秦廷管控本就薄弱,又是沂泗交汇处,水网纵横,秦军擅陆路不习水行,便是追来,也难寻我们踪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剖明自己的筹谋,“更重要的是,良本就是韩国公族,是秦廷在册的遗臣。博浪沙刺秦,他们只知是六国贵族所为,却不知主谋是谁,只会无差别大索天下,绝不会将一个在册的、无兵无势的故韩相国之子,与刺秦凶徒联系起来。”
萧子倩的目光从担心,到疑惑,再到敬佩。
“副车,你要注意副车。”她出言提醒。
张良只是一瞬间的怔愣,旋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
嬴政东巡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咸阳出发的时候,客栈来了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他称张良为公子,而他此行的目的,却并不是张良刺秦计划的一部分,而是驾了一辆辎车,奉张良之命,带萧子倩先行下邳。
萧子倩坐在辎车里,第一次觉得如果自己是临溪就好了,临溪可以只身去乱羽山,还能全身而退,临溪懂剑法,临溪会许多精深的术法……不管是哪一点,临溪,都比她强。
“韩其,我们就先停在这里吧。”辎车才出阳武,正往驰道的方向而去。萧子倩很不放心,秦军彪悍,即便是预先设伏,张良与樊武只有两人,却要对抗训练有素的秦军……司马迁只记载了张良是全身而退,在下邳蛰伏了十年,但全身而退并不等于毫发未损。
“夫人,公子交代,必须把您送至下邳。”韩其并没有放缓驾车的速度,萧子倩掀开辎车的车帘,也坐在车辕上,试图说服这个忠于张良的男子,“皇帝出巡,护卫军队肯定是秦军精锐,你与其驾车送我去下邳,不如去帮子房。他们只有两个人,而秦军却是万人之师!”
韩其驾车的手顿了顿,他侧头看着身旁的女子,只听她又说:“如果你不愿忤逆子房的命令,那么至少我们在这里等着,做一个接应,也好过在下邳等消息!”
韩其不语,萧子倩作势就要跳车,他大惊,勒住了马,一把拉着萧子倩的手臂,“夫人!”
“就在这里。”萧子倩坚持道,“我不会独自去下邳。”
沉默了十几秒,韩其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如公子所料。”
萧子倩愣住,张良……
这个男人,竟然连这一点也料到了吗?
“夫人,韩国在十余年前灭亡的时候,公子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这十余年,公子脸上虽然总是笑着,可我觉得,那笑,比看他哭还要令我们难受……”
“……你们?”
“是。”韩其点点头,“相国大人……”他顿了顿,解释道,“不是韩熙,是公子的父亲,张相……当年迫于公室压力,将领政大权交给韩熙,悼惠王让相国大人任司徒一职,直至王上继位,后秦军攻破新郑,相国大人都从未放弃过抵抗。王上被迁往陈县后,相国大人率领新郑旧族起兵反抗,但留在新郑的旧族始终不是韩军精锐,再加上没有外援,粮草也难以为继,很快便被王贲镇压。嬴政认为,这次叛乱的根源在王族内部,便下令处死了王上。相国大人闻之……也在狱中自刎而死。”
“原来……是这样。”萧子倩嘴唇翕动,原来司马迁记述的那句“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的背后,竟还有张相!
韩其点点头,哑声道,“夫人……这么多年来,公子的心思只在复仇,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在意过谁。你——”
“我知道。”萧子倩擦了擦脸上的泪,“……韩其,你回博浪沙去接应子房,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不可!公子说——”
萧子倩解开辎车后一直随车的马匹,牵到韩其面前,莞尔一笑,“韩其,相信我,我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