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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倩儿。” ...

  •   “倩儿。”
      萧子倩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白衣男子。仲春时节,粉白的花瓣乘着轻风悠悠旋坠,铺了一地绵软的花毯。风过处,又掀起细碎的花雨,流连于檐角、阶前,满目皆是温柔的春意。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自荀子棋室出来后,这是张良一路沉默中说出的第一句话。萧子倩有些惊讶。张良的脸上向来淡然从容,她从未见过他流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萧子倩低下了头,脚踩在地上积起的浅浅花层上,空气里也浸着淡淡花香,混着张良身上独有的梅香,她挽住了他的手,“没想到夫子竟说了这么多有关公子韩非的往事,韩非的大作我没有读完,但是其《孤愤》篇我印象颇深,不论是卫鞅还是申不害,亦或是吴起,力行变法便是舍弃自己性命。所以韩非才会说‘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僇于吏诛,必死于私剑矣’吧。子房之心,以前我也不是很明白。以子房之才智,怎会勘不破天下一统的大势?悼惠王晚年派水工郑国疲秦,修建郑国渠之时,又遇秦国大旱,赤地千里。韩非曾上书韩王,若在此时二度变法强韩,以韩举国之力,或许尚可与秦一战。但悼惠王惧秦之心根深蒂固,后来的韩王安虽有抗争意识,奈何魄力不足,又受制于公族……我很庆幸,于这些之外,能真正走近你,理解你。”她笑了笑,“所以……我也不想问了,也不想再回去……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张良的眼中又泛起了那种淡然的笑,他牵着她的手,走在这繁花似锦的春天里,桃之夭夭,绿竹猗猗,远处水声,如鸣佩环。
      也是在这样的春日里,她着盛装,循古礼,每往前走一步,都离张良之妻这个身份更近一步。之前因没见着陈平的婚礼而有一阵遗憾,没想到这古制婚礼,她自己亲身体验了一番。
      亲迎的时辰定在黄昏,取“阳往阴来,阴阳相承”之意。
      萧子倩此刻正端坐镜前,她身着玄上纁下的深衣,乌发挽作繁复的椎髻,头上戴了许多精美的发饰。伏念的夫人令狐取来细研的黛石,为她晕染出细婉的蛾眉,又取朱砂,在她唇间轻点……忽闻院外一阵热闹,令狐笑着道:“来了来了!子倩,你可紧张?”
      萧子倩深吸一口气,手心微汗,“……有点!”
      话音未落,张良便在伏念与颜路的陪同下走入屋内,他的目光第一瞬便落在萧子倩身上,夕阳穿窗棂洒在她玄纁的衣袂上,肤色如玉,眉眼如画。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倩儿,张良来迎你归。”
      萧子倩望着他,在令狐的搀扶下笑着起身,屈膝回礼,“有劳子房。”
      古礼有云,新娘出门,当由父兄抱上舆车,以示不舍与护持。念萧子倩无亲在侧,荀子遂以长辈之身轻扶其上,代行护持之意。舆车车厢两侧悬着小巧的铜铃,舆轮启动时,铃音清脆,随晚风漾开。
      张良翻身上马,与舆车并行。迎亲的队伍缓缓走在小圣贤庄青石铺就的路面,萧子倩坐在舆中,透过车帘缝隙,看天色渐暗,看屋舍错落,看车外模糊人影……
      不多时,舆车停在庄内正厅大门。门前早已点起火把,燎火映亮前路。
      正厅内设一礼台,上陈三牲少牢,庄严肃穆。礼台两侧立着宾朋与小圣贤庄的所有弟子,此时伏念手持竹简,高声唱礼道:“吉时已至,新人行沃盥礼!”
      令狐端来铜匜与铜盆,注水于匜,张良与萧子倩依次盥手,再以布巾拭干,动作徐缓郑重,每一个细节,都藏着对彼此的敬重,对婚姻的敬畏。
      沃盥罢,便行同牢礼。案上设一煮熟的豚肉,切作小块,张良与萧子倩相对而坐,同席共食,取“同食同寝,合为一家”之意。二人各取一块豚肉放入口中,萧子倩抬眼,正撞上张良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便是合卺礼。令狐将两只剖瓠而成的卺瓢斟满醴酒,递与二人。
      伏念道:“新人合卺!”
      二人各执一瓢,饮尽醴酒,再将两瓢相合为一,象征夫妻二人合二为一,从此同甘共苦,不离不弃。醴酒入喉,微带甘醇,无甚辛辣,萧子倩只觉脸颊发烫,心跳如鼓。
      成礼既毕,便入洞房。
      张良执了萧子倩的手,缓步踏出正厅,向倚竹阁走去。因为是第一次穿这么隆重又复杂的礼服,再加上天黑,萧子倩走得有些艰难,正当她在想着怎么以一个比较优雅的姿势把礼服的裙摆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是公主抱,是能满足她所有少女心的公主抱!
      虽然她知道上次他把她从驿馆带回来的时候也是公主抱,但!是!那次她晕过去了!而这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居然公主抱!萧子倩望着张良那清俊的容颜整个人都傻了。
      即便身上挂着个人,张良的步伐仍旧十分沉稳,萧子倩觉得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炽热了,脸上是扑了胭脂也盖不住的红,“你……你……”她脑子乱哄哄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时就想到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一时想到他听她背《诗经》时,那似笑非笑的样子,一时又想到上次本来是她主动去吻他,结果却被他调戏了的事情……
      直到张良抱着她跨进倚竹阁,轻轻将她放下,转身关上门将院外的喧嚣与燎火隔绝在外时,她的脑子仍处于死机中。
      张良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意,牵着她往前走,走到榻边停了下来,“倩儿,今日很美!”
      萧子倩仍是呆呆的站着,眼前是修长的眉,秀挺的鼻,柔和的唇线,以及精致的下颌线……他的嘴角还有一抹淡淡的笑,像仙人一样。
      “你……你也不差……”
      张良低低一笑,往前走了一步,而萧子倩则鬼使神差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一愣,索性伸手将她一拉,带入自己怀里,低头问道:“嗯?什么我也不差?”
      “就是……”因为在他怀里,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她清晰地数清张良的睫毛……本来就死机的脑子,这下死得更彻底了,连重启的机会都没有。此时张良坐在了榻上,而她被他带着坐在他身上,这个气氛就……很暧昧。
      “就是什么?”他一脸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眼眸渐渐加深,萧子倩觉得自己肯定是被他蛊惑了,顺着他抛回来的话,嘴唇翕动着说,“你……也是个美人……”
      “美人?”张良微微侧头,带着疑惑雅然开口。萧子倩要被他的动作迷死了,在嗅到一丝危险气息的时候,她的脑子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按住他欺上来的身子,期期艾艾地说,“不是!我的意思是……屈原不是自比美人吗?就是那个香草美人的美人!”
      张良不语,只是笑着伸手拔下她头上的那些发饰,将它们放在榻边矮几上时,她的头发也顺势散开,他俯身,在她耳边说:“倩儿,夜深了。”
      “子、子房……”她轻呼,带着不知所措。
      他轻轻吻上她的唇,在退开一点时,他说:“倩儿何不换一种称呼?”
      换一种?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良也只是给了她几秒的沉思时间,他欺身将她压在榻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倩儿,唤我夫君。”
      “……夫君?”她低声重复着,带着上翘的尾音。时隔多年,张良才告诉她,她此时的模样,最是动人,无论看多少次,都看不够。
      屋内静了片刻,唯有烛花偶尔噼啪一声,碎在融融暖光里。
      她脸颊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一层薄红。
      望着他近在咫尺,好看得让人心脏狂跳的容颜,她带着羞涩,却还是忍不住向他靠近,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微敞的衣襟上,“我……我有点紧张……”
      张良眸底漾开清浅笑意,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擦过她发烫的脸颊,一路轻缓摩挲到她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我知道。”
      他再度低头,吻落在她的眉心,温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而后是眼尾,鼻尖,一路辗转,最终落在她唇上。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温柔而缓慢地深入。
      他的手缓缓抚过她的腰侧,带着微凉的温度,引得她轻轻一颤,呼吸骤然间便乱了。衣袂轻响,纱幔缓缓垂落,将一室旖旎轻轻拢起。
      天光大亮时,昨夜燃尽的烛芯凝着浅灰,窗棂间漏进熹微晨光,揉着淡金斜落榻前,将一室衬得温软静好。萧子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赤裸结实的胸膛上,她还能听见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掀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裸的……
      赶紧盖上,再抬头往上看时,正好对上张良狭长的眼眸,带着宠溺,带着揶揄,带着刚醒的慵懒。
      一时无话,但萧子倩的脸确实又红了。被褥下,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腰,她一愣,对上张良含笑的眼,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还疼吗?”
      “……疼。”她答,想到昨夜的缠绵,她又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上,肌肤相触的温度让她脸上的红晕更加清晰。
      他的手在她的腰间揉了好一会儿,她才被张良扶着坐了起来,在被子快要滑过胸口的时候立马伸手按住,引来张良一阵低笑,揉了揉她的头,他起身穿上中衣,便拿过她的衣服,帮她一件一件穿好。
      张良的动作很温柔,就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直到腰间绦带被他系好,她仍是怔怔地望着他出神。
      “倩儿。”
      张良轻唤她的声音将她的神思拉回现实,她抬头看他,他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穿好了。”
      “……子房。”
      “嗯?”
      “……夫君。”她柔柔的唤着,张良微微一顿,随即雅然笑道,“夫人何事?”
      她歪着头看着他穿衣的模样,明眸善睐,笑着说:“无事,只是想多唤你几声,总觉得……不是很真实。”
      “那倩儿来帮为夫更衣吧。”他拉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衣襟上,笑着看她笨拙地帮自己系着衣带。当她拿着他腰间玉带钩,尝试了几次,都没有系对时,他握住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系,用着能令她脸红心跳的声音说,“像这样,就好了。”
      他的腰,因玉带钩的修饰而更显得修长,换下昨日隆重的礼服,他身着一袭带着暗花的白色紫缘深衣,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吃完早饭后,萧子倩便跟随张良一起去荀子那里拜谢,荀子的棋室今日格外热闹,除了伏念与颜路也在外,还有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这个人一袭白衣,半扎的长发很是倜傥,眉目间还有一点慵懒,他倚剑而坐,笑着看着眼前女子。
      “倩倩,好久不见。”
      她站着,他坐着,抬头时,与她相视一笑。
      “是挺久了,你近来好吗?”
      “挺好。”他这才起身,看了一眼张良后他才说,“应张先生之邀,本来昨天是可以赶来参礼的,可临时有事被耽误了。”说完,他自怀中拿出一卷羊皮纸,递给了张良,“张先生,巨子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东夷君长仓海君处,有一力士,可挥动百二十斤铁锤,于张先生而言,当是一大助力。”
      “莫公子,请代良转达巨子,良多谢巨子相助之情。”
      “先生客气了。”
      之后,莫逸轩又说了许多近来墨家的变故与咸阳的戒严,萧子倩只觉得他们的声音开始变得飘渺。她好像回到了曾经熟悉的课堂,老师站在讲台上,抬手扶了一下老花镜,“秦始皇二十九年,嬴政开启第三次大规模东巡,行至阳武县博浪沙,遭遇刺客袭击。这并不是普通劫匪惊扰圣驾,而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刺杀,主谋就是后来汉初三杰之一的留侯张良……”
      诗仙李白专门作诗评价此事:“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报韩虽不成,天地皆震动。潜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
      “倩儿?”
      她豁然睁开眼,老师的声音与课堂一下子变得粉碎,环顾四周,方才的人都已散去,棋室内只剩了她与张良。那顶兽纹香炉仍在吐着白烟,室内泛着白芷香味。
      “倩儿可是累了?”张良的声音很温柔,她摇了摇头,扭头看着他手上的羊皮卷,“这是?”
      他递给她,她接过,展开,上面是一副路线图,自咸阳起,沿驰道东行,出函谷关,途径博浪沙,至之罘山,再由琅琊台经上党郡,回到咸阳。
      老师的声音又在她脑海中响起:“六国旧贵族始终暗藏反秦之心,这批人后来大多成为秦末起义军的核心力量。即便秦始皇在世,各地反抗暗流也从未停歇;倘若始皇离世、新君未定,天下极有可能立刻大乱,这也是后来李斯执意秘不发丧的关键缘由之一……”
      “倩儿,你怎么了?”见她盯着图,一言不发地怔怔出神,张良有些担心,微凉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身体不舒服吗?”
      “……子房。”她握住他的手,也仅仅只是唤出他的名,阻拦的话在冲出口的那一瞬转了弯,她面前的男人,是张良啊……那个五世相韩,弟死不葬,散尽千金求客刺秦的张良。这件事,他谋划了十年。他坚持了十年的事,在史书上只是短短的几行字,她一眼便看完了他的十年,然后凭借这些去阻止他,告诉他博浪沙刺秦终将失败吗?他会不知道希望渺茫吗?
      他一定知道的吧。
      每一个刺秦的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荆轲如是,高渐离如是,张良……亦如是。
      “……子房可是要去见仓海君?”她勉强在脸上扯出一个笑,顺势倾身依偎进他怀里,“带我一起去好不好,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要……抛下我。”
      “倩儿……”
      他的下颌线还是那么精致,他的眼睛告诉她,他并不赞同她的提议,所以,她抬指压住了他的唇瓣,“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倩儿。”他垂眸,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柔声道,“良与倩儿,生死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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