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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萧子倩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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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倩睁开眼的时候,室内一片昏暗,鼻尖萦绕着兰芷淡淡的香味,案上青铜香炉里吐着淡白薄雾,缓缓向上缠裹梁柱,再缓缓漫开。在晕倒前,她记得秦兵的剑锋森冷地架在她的脖子上,在她浑身冰冷,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豁然间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带着令她安心的气息。那时的心境,是她从未有过的欣喜,张良的出现,恰似乌云遮蔽的长空,破开一道天光。哪怕这个时代路长而歧,她亦心甘情愿,为他倾尽所有。
她坐起身,掀开被褥,将腿放在榻下,抬手抚着左肩的伤口,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看着案几上的兽纹香炉,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袭白衣站在光亮处映入她眼帘,她抬手阻挡了部分光线刺入眼睛。而后门又被轻轻合上,萧子倩放下手,看见张良手里抬着药碗,走到了她面前,眼中有欣喜,他开口,柔声道:“倩儿,你终于……醒了!”
坐在榻上,萧子倩抬头,看着眼前的白衣男人,儒雅淡然,像玉一样温润,容颜清俊,眉目温柔,清雅绝世。她一直觉得,张良这样的人,眼里是家国天下,她从不敢奢望这样的男人会愿意为她停下脚步,可如今,这个男人就站在她面前,而他眼中倒映的,只有她渐渐泛起泪水的脸。
“倩儿,可是伤口疼?”
见她怔怔看着自己不说话,张良将药碗放在榻边矮几上,握住她的手,却是触手一片冰凉。他蹙眉,“这么冷,怎么不在榻上躺好。”
“……子房。”她微微张口,任由他将她的双腿放回榻上,给她盖好被子,他的手抚上她苍白的脸,“……怎么哭了?”
“……子房。”她哽咽着搂住他的腰,他腰间玉带凉凉的贴在她的脸上,在驿馆时,面对章邯的威压,她没有哭过,逃跑时,面对秦军的长剑,她也没有哭过。此刻,仅仅是张良站在她面前,她便止不住泪,她的声音因为哽咽而带着暗哑,她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抬手,抚着她的头发,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哄慰着,“怎么会呢,良说过,良只给倩儿一次离开良的机会。”见萧子倩顿住了哭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他雅然一笑,侧身抬过药碗,而她也自他怀中退开,又是怔怔地看着他。
一碗药,带着浓浓的苦涩味,他拿着汤匙舀了一匙,棕色的液体竟然让她想到了快乐肥宅水,直至他把汤匙放在了她唇下,“倩儿,张嘴。”
张良的话就像有魔力,萧子倩的动作比她的思维还要快上几分,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满口腔,她这才回神,推开张良的手,“这药好苦,我不要喝。”
张良将药碗搁在了一边,在萧子倩以为他放弃让她吃药的神色里,勾了勾唇角,静静一笑,“倩儿,等你好了,良想带你回新郑。”
“……啊?”萧子倩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话题突然跳到了新郑,新郑……故韩都城?
张良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真挚,“乱世之中,明日之事犹未可知,良不想等来日方长。”说罢,他取下身上常戴的玉,郑重递到她手中,淡笑道,“以倩儿学识,当知男子赠玉于女子,是为何意。”
萧子倩怔怔地看着那块温润的玉,大脑一片空白。先秦之时,男子以玉相赠,便是以玉为信,以玉定情,是求亲,也是盟誓。
手心里的那块玉带着一丝冰凉,而她的心却是一片滚烫,扑通扑通地重重的跳着,她抬手捂住可以煎鸡蛋的脸,就连牵扯到伤口,那一瞬间的刺痛也被大脑忽略,“……子房,你……是不是在跟我……”
他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是。”
萧子倩觉得这一瞬间她可能会心肌梗死,她觉得这可能还在梦中吧,不敢置信地对张良说:“你、你掐掐我,我看看疼不疼,不是……不是在做梦吧?”
张良失笑,轻点她的鼻子道:“倩儿怎会觉得这是在做梦?难道是倩儿不想……”
“不是的!”
这话一出口,萧子倩就知道又被张良套话了,她躺回榻上,把被子盖过头顶,连脖子都带着红晕,她在被子里闷闷地说:“要不……你还是把我埋了吧……”
张良轻笑出声,压着她的手将被子往下拉,“倩儿既是想,便起来把药喝了,要赶快好起来才是。”
“子房。”萧子倩看着坐在榻边,俯身看她的男子,白衣胜雪,青丝因他的动作而有几缕掉于胸前。带着淡淡梅香,他将她扶起,她抬头,看着他清俊的脸瞬间在自己面前放大,她又一次看得失神,那双眸子,灿若星河。
“倩儿可是有话要对良说?”他侧头取过案上的那碗药,对着她温柔一笑,她的心也随着这一笑跳得更厉害,“无论倩儿有什么话,先把药喝了,嗯?”
看着又递到唇下的汤匙,萧子倩索性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
接过药碗,他很是满意,萧子倩则是红着脸看着他,他却笑笑,“倩儿刚醒,还是先好好休息吧。”说着便要扶她躺下。
萧子倩红着脸,拉住他的手,“等……等等!”
张良的手微微顿住,侧头看她,她支支吾吾道:“子房……你……为何?”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张良拍了拍她的手,便去应门,而萧子倩此时才注意到屋内陈设并不是她住的那个小院子,难道这几天……她都住在张良这里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头顶传来一句带笑的声音,“是大师兄的夫人帮你换的。”
萧子倩带着被看穿心思的窘迫抬头,轻咳一声,问道:“刚刚……是什么人?”
“师叔遣人来问,看看你醒了没有。这几日都是如此。”
“我……昏迷了很久吗?”
“五天。”
“哦……”萧子倩觉得有点尴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捏着手里那枚玉,心里甜丝丝的,就连肩上那个自她醒来就一直叫嚣着的痛,此刻也能被她忽视了。
就这样一连又养了许多天,伤口也已经愈合。可张良就是不让她出门,说是春寒伤身,她大病初愈,还是在屋子里比较好。今日晚饭后,她实在是憋坏了,凑到张良面前,可怜兮兮地说:“子房,我们出去走走吧?”怕张良又拿她的伤势说话,她当即还活动了一下肩膀,“你看,真的好了!”
张良笑了笑,“好吧。”
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屋外的竹林走去。此时残阳斜斜漏过层叠竹梢,洒下碎金般的光斑。晚风吹拂新篁,青叶轻摇,簌簌声响伴着微凉晚风,天地间静得温柔。
“倩儿对自己太狠了,那伤口深可见骨……”张良的眼里有对她的怜惜,这让她有些错愕,张良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的心思很少会这么直白的让她看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阵风过,带着万顷竹竿随风倾斜,发出莎莎的声响,空中翻飞起了碧绿的竹叶,落在她的发间,她看向身旁的张良,在这样的景致下,更衬得他淡雅,哪怕此刻他正牵着她的手,她都有些不敢相信,她竟然能和这样宛如谪仙的人,走得这样近。
“从你在驿馆醒来,章邯去外院寻你时,我就知道。”看着萧子倩惊讶的眼神,张良轻叹,“良让倩儿受苦了。”
“那时……你就在?”萧子倩停下来了脚步,顿了顿,她恍然道,“怪不得……章邯后来一直没出现,是你绊住了他?”
张良笑了笑,又是一声轻叹,“良也没想到,倩儿竟会用那样的方式制造混乱。”
萧子倩的脸上有点烧,她别开脸,看着竹林深处,沉吟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问:“子房……你说带我回新郑……是什么意思?”
张良的唇角勾了勾,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问,“带倩儿回家。”
萧子倩愣住了,“回……家?”
“倩儿答应了良的求亲,不是吗?”
萧子倩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张良笑着将她扶住,也不让她跑开,正过她的肩,看着她极为郑重地说:“张良欲娶萧子倩为妻,不知倩儿可愿?”
萧子倩的心因着张良的话,跳得快要失速,夕阳彻底沉落地平线,残霞碎金般铺满天幕,晚风卷着浅淡云絮缓缓游走,天地间漫开一片温柔的橘红暮色。
她红着脸沉默了十几秒,轻轻应了声,“……好。”
张良笑着将她带入了怀中,还是那股梅花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他的衣襟微凉,恍然间竟让她想起来小圣贤庄上的第一节课,是《郑风·子衿》,那时颜路让她读,她出口的却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没想到,竟然一语中的。
若是因为张良,沉吟至今,又有何妨。
“子房。”
“嗯?”
萧子倩嗫嚅了很久,才道:“……其实有一个问题,是自我见到你之后就一直想问的,我……可以问吗?”
张良失笑,“什么问题竟让倩儿如此小心翼翼?”
“就是……关于令尊,还有……你。”
“父亲?”
“嗯。”萧子倩点点头,“史官在你的传记中记载,令尊于悼惠王二十三年卒,还说良年少,未宦事韩……但是在另一个年表里,又说你有担任韩王安的司徒,可是你的年龄……好像对不上。所以我在见到你之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所谓的令尊在悼惠王二十三年卒,那个卒,指的是不再担任相国,对吗?”
“是。”张良颔首,“父亲辞去相国之后,一直担任司徒一职,史书毕竟是后人记述前人历史,偶有错漏,也在所难免。”
萧子倩见张良没有异样的神色,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史官记载,韩亡前夕,司徒大人仍谏韩王宜全力备战,坚守新郑。同时拟求援国书,并督导求援事宜。我是说……这个司徒大人,就像一股清流,原来真的是张相啊!”
谈及这段往事,张良很是沉默,但他的脸上,萧子倩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十年前,他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遭遇这样巨大的变故,不知道……他是怎样调整自己心绪才成就了如今的他?
张良的身上,时刻彰显着儒家的君子风度,说话时带着三分笑意而又自信从容,仿佛所有事都在他掌控之中一样。他的云淡风轻不似陶渊明那样悠然恬静,而是洞悉尘世后,深藏功与名的睿智。
“韩亡时,我本不欲留新郑老宅,是家老跪地苦求,我才……”张良的眸光也只是一霎时的暗淡,之后又微微一笑,看着萧子倩道,“成亲事宜,良已请师叔出面主持,不知倩儿……可有其他想法?”
“啊?成、成亲?”萧子倩有点凌乱了,舌头像打结了一样,“要……成亲?”
张良被萧子倩的反应逗笑了,这个姑娘总是这样迷迷糊糊的,也不怪章邯在驿馆也这么说她。
他执起她的手,念着她最喜欢的那句诗,“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第二天一早,张良就带着萧子倩去了荀子住的地方,这个院子她再熟悉不过,从墨家回来,她就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小半个月,一开始她以为荀子比较严肃,不苟言笑,可相处时间久了后,她发现这个老头还是挺有意思的,当他褪去鸿儒的光环时,他也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
“见过夫子。”萧子倩随张良行礼,荀子则是坐在棋案旁思索棋局,连眼也没有抬,只慢慢说了一个字,“坐。”
不多时,小童立刻便奉上了茶,整间棋室安静得落针可闻,伴随着青铜兽纹的香炉缓缓冒出的白烟,只有荀子落子的声音。
“子房。”荀子示意,张良则是坐到了他的对面,接过黑子,与他对弈起来。
萧子倩也挪了位置,坐在他们二人中间看了起来。
“你们成亲需准备的东西伏念那小子已经置办妥当,只是……”他抬眼看了看萧子倩,“子倩家中既无长辈能来此参礼,那老夫便僭越一次,代为子倩长辈,你看如何?”
萧子倩长跪而谢,荀子抬手将她扶起,注意力又放回了棋局,不经意地问:“之前我给你的玉牌,你看过吗?”
“……没有。”
荀子一脸“果然是这样”的神情让萧子倩汗颜,而张良则是一脸似笑非笑,荀子放了一颗棋子,“你带来了吗?”
她点点头,从腰间拿出来,荀子瞥了一眼,“你仔细看看。”
这么多天,萧子倩这才仔细端详起手中的这块玉,翠底晕白,触手升温,间杂米黄与浅绿的丝缕纹理,如山间云雾漫染,又似春水揉碎,在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玉牌的正面用小篆刻了一个“秦”字,看这形制,很像王室所有。
在萧子倩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荀子缓缓道:“这是当年劝降齐王建后,嬴政给我的。这块令牌秦国只有一面,卫鞅在秦国变法时,秦孝公给他的,也是这个。见此令,如见君。”荀子笑了笑,花白的胡子随着他嘴唇的翕动而微微颤抖,“你这小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关键时刻却泛起了糊涂,在驿馆你若出示此令,何来之后那番动乱。子房将你抱回来的时候,你可伤得不轻,怎地对自己都这么狠心。”
“夫子,你……”萧子倩并没有将后面的话听进去,都说齐王建是不战而降,她也从未怀疑过,没想到,这不战而降的背后,竟还有荀子!
但细细想来,荀子能教出韩非与李斯这样的济世之才,也就不奇怪他为何会愿意劝降齐王建。萧子倩的目光看向张良,她觉得荀子这番话,倒更像是说给张良听的。
果不其然,荀子满意地看着胜券在握的棋局道:“子房,你可知当年秦国要韩南阳地时,老韩人可是弹冠相庆。纵使朝堂之上有张相,有韩非这样的忠谏之臣,亦是杯水车薪。韩之亡,实乃亡于术治。老夫并不希望你像韩非那样……你与韩非都有极敏锐的洞察能力,你们不该被宗族血缘束缚,子房,你可明白!”
张良不语,只是静静地收拾着残局,就像张相在韩亡之时,仍劝韩王安坚守新郑一样。这盘棋,他虽然输了,却并不狼狈,荀子也仅仅只是险胜,况且这棋是他中途接手,他接时便已是日薄西山,能得到这个结果,张良很满意。
“师叔,”张良仍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天下归秦,但秦却非天下归心。师叔也说,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良……不过也是借势而为。”
荀子叹了一口气,在张良身上,他就像看见了昔日爱徒的身影,“子房,你很像年轻时的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