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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桑海县令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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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县令自李斯车马入城后,即刻下令整肃城防,增补守备。四座城门值守士卒由往日二人增至四人,执戈戟竖倚门侧,凡入城出城的商旅乡民,一律凭牒文核验方可通行。城中街巷另添两队巡防士卒,身着黑褐制式戎衣,腰佩青铜短剑,手执长戈,沿青石街巷分片轮番巡行值守。
小圣贤庄外围也加派了不少秦军,如黑云压城般从山脚绵延至庄门,无数戈矛垂直拄地,锋刃齐齐朝上,寒光凛冽。但这些也只是明面上的,在房檐树林间,偶有寒光乍现,显然有着精密的埋伏。而这些埋伏,一天之中几度变换方位,气氛俨然压抑到了极致。
“夫子。”庭院外,清脆的小童声音骤然打破沉寂,“长公子有请。”
“长公子?”荀子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抬眸看向身旁的女子,他伸出手,萧子倩上前将他搀扶起身,他道,“子倩,你随老夫走一趟吧。”
“是,夫子。”萧子倩低首回应。
庭院竹篱外,秦军早已备好驷马高车肃立等候。守在车旁的秦军将领见荀子缓步而出,立刻上前躬身拱手,“末将见过荀夫子。”见这位当世大儒身边的女子,他微微上前一步,抬手拦了一下,荀子睨了他一眼,“怎么?”
将军又是躬身一拱手,“夫子,长公子有言,要单独向荀夫子请教。”
在荀子被将领扶上驷马王车时,萧子倩的手里被他塞了一个玉牌,她不敢细看,将玉牌塞进了腰间。驷马车轮滚动,卷起满地尘埃,并着秦军铠甲碰撞铿锵之声渐渐远去。
荀子果然是了解他的学生的,李斯没有要到他想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眼前的局势便是李斯的应对之策吗?将齐鲁三杰邀至县令府上商议始皇泰山封禅之事,又以长公子名义邀荀子。
她回身关了庭院外围的竹篱,看着庭院中一片落英缤纷,一派春日盛景。若是没有这些烦扰,这样的日子,应该是何等惬意。塘中锦鲤倏然腾空,叼下临水枝桠垂落的花瓣,啪嗒一声坠回碧水。她低头,望着池中游鱼默然失神。
一念未落,一道陌生清冷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萧子倩的手微微抖了抖,而来人却是带着戏谑,“今日见姑娘,着实令在下有些失望。”
萧子倩颦眉,正欲回身,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生生按下,而来人也转到了她的面前,一身劲黑戎装,极其精明干练。
他半扶半制,将她带入荀子的棋室,将她按在案几旁的草席上坐下,“姑娘不用猜了。”男子自顾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唇边勾起一抹笑,“也不用再等什么人。”一杯清水饮尽,他站直了身躯,朝着自己面前的少女抱拳,“在下,章邯。”
萧子倩一惊,她没想到,李斯这次来的阵仗这么大。
“观姑娘神色,在下也无需多做解释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烦请姑娘跟在下走一趟。”
萧子倩不语,章邯也不急。他知道眼前这姑娘无非是想拖延时间等张良出现,而他,亦有这个自信在张良出现之前直接把她敲晕扛走。不过……长公子特意嘱咐不要用强的,是以他还是给萧子倩留了几分薄面。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外忽起了一阵脚步声,萧子倩欲起身,却被章邯抢先一步按住肩,力道之大像是想捏碎她的骨头。她疼的发抖,而戎装男子却是笑的一脸柔和,他在她的耳边说:“姑娘,在下是武将,不懂怜香惜玉。”
萧子倩疼得说不出话,脸上已是黑了一半。不过章邯的心情还不错,他又为自己到了一杯水,想着虽然长公子说了不要用强,可这姑娘明显不愿配合。与其将动静闹大,或者一不小心伤了她,倒不如把她敲晕了扛走省事。大不了回去领些责罚,也强过在这儿浪费时间。
思及此处,章邯便立刻付之于行动。
桑海官府驿馆门前,值守的秦军军士见章邯抱了一名女子回来,一时忘了自己站岗的职责,揶揄笑道:“哟,这不是章将军么?将军哪里找来的姑娘,竟生得如此好看,难得将军有此雅兴呀!”
章邯斜睨了一眼,侍卫一脸“我懂”的神情。
拢了一下怀里的女子,章邯道:“快去通报长公子,就说人已带到。”
本还想再揶揄两句,熟料章邯怀里抱着的,竟然是长公子要找的人,他们不敢懈怠,两人其中之一便小跑这去通报。没一会儿又小跑着出来说长公子有请。
章邯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子,便径直将她抱进了大厅。扶苏本以为萧子倩应该是自己走进来的,然当他看见章邯怀里抱着个姑娘时,就暗叹自己怎么又忘了章邯向来最怕麻烦,只要人是活的,对于是横着出现还是竖着出现,他并不在意。
在距离扶苏还有五尺距离时,他刚想行礼,被扶苏拦下,“将军无需多礼,将这位姑娘安置在客榻吧。”
章邯低首:“喏。”
萧子倩醒来时已是晚上了,房内一灯如豆,自己身侧还立了一名侍女。见她睁眼,侍女立刻上前柔声说道:“姑娘无需惊慌,这里是官府驿馆,明日长公子会亲自接见姑娘。”
“……长公子?”扶苏吗?萧子倩一边想着一边揉着脖颈,侍女抿嘴一笑,上前将她从榻上扶起,又转至身后为她轻揉,顺道还不忘替章邯解释,“姑娘莫要责怪章将军,他走前还让婢女好好照顾您。”
侍女除了几句安慰的言辞之外,便没再多说一句话,譬如萧子倩问的几个问题皆石沉大海。看着这个红衣姑娘,侍女也有些佩服她的勇气,在陌生的地方,还是被人打晕了扛回来的,她醒了竟可以不哭不闹。长公子要寻的人,果然不一般。
“我去为姑娘拿点吃的。”
侍女福身款款退下,萧子倩也趁此刻无人偷偷溜到了驿馆外院。整座驿馆寂静无声,沿途竟看不到半个巡夜士卒,太过清净反常,让她越发捉摸不透秦人的用意。
眼看着大门近在咫尺,肩上却是一沉。
“姑娘涉世不深,在下今日便告诉姑娘一言,这世上看不见的凶险远比看得见的,危险得多。”
“……所以大秦的待客之道便是把人打晕了直接扛回来?”萧子倩忿忿,奈何肩上搭着的手丝毫没有放松一点力道的意思,她的背后已疼得渐渐有冷汗溢出。
身后的男子笑了笑,“姑娘是在气这个?”他终是放开了手,走到她的面前,抱拳一揖,“那在下向姑娘赔罪。”
萧子倩揉着被捏痛的肩,转身不受他的礼,“不必。”
章邯觉得眼前的姑娘挺有意思的,方才他下了六分力道,看她冷汗直流的样子明明已经疼得发抖,可愣是一句哼哼也没有。
“章邯……”
闻言,章邯挑眉,萧子倩往后退了一步,虽说威武不能屈,但眼下情况还是屈一下比较好……
假咳清了清嗓子,她改口道:“将军是否能明示?”
见她模样,章邯笑了笑。看她一直在揉肩……他暗忖,下次如有需要,他还是考虑把力道放轻些好了,反正她打不过,更跑不了。
“你一听我名字就一脸了然,怎么人都到了驿馆还这么懵懵懂懂?”章邯摇头故作沉思道,“难到是我出手太重,伤到你脑子了?”
“……混——”“蛋”字还没出口,嘴便被章邯伸手捂住,他凑近姑娘,勾唇一笑,“姑娘可要想清楚后果,在下虽不及王将军有赫赫战功,可好歹在军中也是有一定威望的。莫说姑娘是客,即便王族公卿,胆敢辱骂大秦将士,亦是难逃一死。”
在章邯的“护送”下,萧子倩又回到了她醒来的房间,侍女已放好了食物立在案几边等待。听闻响动,她埋头福身,眸中没有丝毫诧异。章邯将她带到案几旁,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然后将食物推到她面前,“姑娘一日未食,吃些东西吧。”
萧子倩不语,拿起案上的箸便开始慢慢吃起来。直到她吃完,章邯低声对侍女吩咐了几句话后才离开。
萧子倩方才出去的时候大致记清了应该从哪里逃走,眼下第一步就是先解决掉这个侍女。她捂着自己伤势还未好的左手,把这辈子最伤心的事都想了一遍才挤出眼泪,侍女见她一脸痛苦的模样,上前问道:“姑娘怎么了?”
萧子倩佯装痛苦道:“前几日这手伤着了,今日一天未曾换药,现在很痛,你可以拿些伤药和干净的麻木来帮我换药吗?”
侍女犹豫了一下,见萧子倩又痛苦地哭了起来,想着这驿馆四周都是暗卫,萧子倩也跑不了,她才勉为其难地点头,“姑娘稍待。”
待侍女再进来时,萧子倩躲在门后拿烛台将她打昏,又费力将侍女拖到榻上,对着她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就开始动手脱她的衣服。换好衣服后,她拿起地上侍女带进来给她换药的剪刀,心一横就往自己左肩狠狠扎下去,钻心的痛瞬间炸开,温热的血顷刻浸透衣料。她强忍着剧痛跑出房间,一边跑,一边大喊:“来人!快来人!姑娘刺伤我跑了!”
秦军守备的反应远比她预想的更为迅捷,暗处蛰伏的十余名军士瞬间纵身跃出,将院落封锁。一名头领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厉声追问:“人往哪个方向逃了?!”
萧子倩佯装慌乱地摇头,按着自己左肩的伤口,指缝间还不断地在渗血,军士见她脸色惨白,一把将她推开,对着身边的人命令道:“即刻封锁所有进出口,让驿馆人员全部原地候命!”
“喏!”
“你也回去。”军士看着萧子倩,“我会让大夫去你那你为你治伤。”
萧子倩按着伤口躬身低头,“遵大人令。”
“走!搜人!”
待一众军士离开后,萧子倩才卸下慌乱神色,借着夜色掩护,循着路径,全力朝着驿馆大门狂奔。
眼看即将踏出大门,一道凌厉的大喝骤然自身后炸开,“站住!你是何人!”
萧子倩心头一沉,回头望去。这名值守士兵白日曾看见章邯抱她入内觐见长公子,一眼便将她认出,神色骤变大惊,瞬间拔出腰间长剑,厉声喝道:“是你?!”
士兵大步朝萧子倩跑来,萧子倩按着还在流血的伤口,暗骂自己太蠢,刺那么深,失血让她头开始发晕。那士兵三两步就跑到了她身边,冰冷的剑锋转瞬抵上她的脖颈,寒意刺骨。还不等那士兵再说话,脖颈上的剑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本来还立在她身前的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
紧接着,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绕到她的腰间将她稳稳托起,淡淡的清冽梅香萦绕鼻尖,熟悉又安心。萧子倩猛然抬眸,望见月色下一双泛着一点点靛色的眼眸,纵然来人面罩遮颜,看不清容貌,却让她紧绷到极致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子……”
她刚要出声,唇瓣便被来人抬手轻轻捂住。黑衣人俯身贴近,将声音压得极低,“先别说话!”
恰在此时,驿馆的一角火光冲天,立刻有人呼喊道:“快!去救长公子!!”
萧子倩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靠在这个熟悉的怀里,她感觉自己身上渐渐冷了下去,意识渐渐涣散,最终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在萧子倩昏迷的这几日里,李斯并没有停止动作,他甚至在驿馆出事那晚,天刚亮便去了小圣贤庄,出乎他意料的是,齐鲁三杰与荀子皆在,他招来暗卫询问,得到的也是一切如常的回答。
李斯心中忽然有了一丝不安,这是一统六国后,他再也没有的感觉。
回到驿馆后,李斯去见了扶苏,他向扶苏建议搜查小圣贤庄,但扶苏拒绝了。李斯还想继续说服这个帝国的长公子,却听扶苏轻缓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语声虽温和,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丞相大人,小圣贤庄乃天下文宗,何况你师荀卿也在庄内,大人仅凭无端揣测,便要兴兵搜查,于情于理不合,于秦法更是不合。”
“长公子——”
“丞相大人!”扶苏再次打断李斯的话,“扶苏此番前来,是替父皇来与儒家商讨泰山封禅事宜,萧子倩……不过是顺带的事情。大人辅佐父皇一统天下,不会也像朝中某些迂腐之人一般,认为预知未来便可一劳永逸吧?何况父皇之意,并不愿与儒家兵戎相见,各中缘由,想必丞相大人应该很清楚。”
提到荀卿,李斯不得不低头称是。
扶苏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的事情已经办完,明日便启程回咸阳吧。”
“公子……”李斯欲言又止,只能低声轻唤。
扶苏叹了一口气,走到李斯身边,柔和地说着,“我知道丞相大人在忧心什么,但丞相真的认为区区一个女子,便能影响天下时局吗?当年老子途经秦国,留下一句预言。可若是没有我大秦历代先君励精图治,又何来根基,致使天下一统?”
“……臣,谨遵长公子教诲。”李斯躬身,不在多言。
扶苏抬手托住李斯,“扶苏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