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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没有见到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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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见到古制婚礼,不得不说是一场遗憾。陈平也并没有像萧子倩想的那样与张嫣一见如故,反倒是相敬如冰,没有夫妻之间的亲密,倒像是对待上宾那般周道。此时张嫣的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客气疏离的笑,而陈平则是侧头对她说:“雪天路滑,夫人留步吧,平送子房与子倩即可。”
“是。”张嫣点头,又朝着张良与萧子倩福身行礼,“二位珍重。”
萧子倩随着张良向张嫣行礼辞行,之后便牵着马,随陈平一路步行出户牖。
这两个日后能左右天下局势的谋臣,如今在这乡间小路上缓步而行,他们之间的交谈在她耳边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她没有他们那样强的洞察能力,可以看清天下局势,她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脑子里的那些历史材料。可是史书只记大事,而她在这里的日子却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临溪的记忆里,是姬轩辕与嫘祖筚路蓝缕的开创之路,他定星历,制舟车,作书契,嫘祖养蚕缫丝,还给轩辕丘带去了西陵的铸剑术……姬轩辕与嫘祖不仅要人族吃饱穿暖,还要与天争命,要活得比谁都好。
两千年过去,人族不再仅仅只囿于轩辕丘,他们主宰了华夏大地,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国,从夏到周,再到秦,虽然有征战连绵,有生灵殒殁,有杀伐不绝,却拦不住华夏文明步履不停,徐徐向前。因《诗三百》落笔世间百态,后世方才萌生文以载道的文脉根基,因屈原挥毫写下《天问》,后人便循着这份求索之心,不断探寻天地寰宇的奥秘。
从临溪到萧子倩,生生跨越了五千年,而到了萧子倩这里,却要砍掉两千年,以一个局中人的身份去适应她完全陌生的时代,她内心是彷徨无措的。
张良与陈平的谈话也随着越来越接近驰道而趋近尾声,翻身上马时,陈平与张良摇摇拱手,萧子倩在他们眼中看见了惺惺相惜之意,一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个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属于他们的时代就快来了。
“子倩。”陈平走到萧子倩马下,他抬头望着她,她垂眸,只见他展颜微笑,“你还没有告诉平,为何第一次见我时,会露出那样惊异的神情……”他伸手将她的缰绳理好,“下一次见面,希望子倩能告诉平。”
“……好、好的。”
萧子倩的手一抖,总觉得陈平这话并不像他表面说的那样简单。可这个男人,又岂是她能看明白的?
陈平拱手,“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两骑同时掉转马头,陈平独自立在雪原之上,凝望着驰道上扬起的纷飞雪雾,直至那两道身影彻底隐没于风雪尽头,方才徐徐转身,循着来路缓步返程。
当小圣贤庄朱红的大门再次映入眼帘时,已是寒冬将尽。山间残雪半融,偶有山雀落于秃枝振翅啼鸣,料峭冷风里已悄悄裹了一缕初春温润的潮气。
小圣贤庄侧门青石阶旁,颜路一袭白衣立在梅树下,他眉眼温润,青丝束于玉簪,几缕碎发顺着耳侧落于脸颊。身形挺拔端雅,宽袖随微风浅浅晃动,周身气韵恬淡从容。
“颜先生知道我们今天回来?”
萧子倩很是惊讶,随张良下马时,她侧头而问。
张良也不回答,只是笑了笑,“倩儿马上就会知道。”
走到颜路身前,萧子倩随张良行礼。张良开门见山道:“师兄,不如先让倩儿暂避于师叔处?”
萧子倩听得一脸茫然,忍不住打断他们的话,问道:“你们……要我躲谁?”
颜路缓缓开口,“前几日县令传书,丞相李斯将微服小圣贤庄。而他此行的目的,意在寻你。”
“寻我?”萧子倩茫然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了然,她沉思了一会儿,“大秦丞相,居然知道我的存在,难道……我来这里跟他们有关?他们有这么大的能耐啊?”这最后一句话是看着张良问的,而张良却只是对她淡淡一笑,她双手交叠在背后,跟在他们身后嘟囔道,“这么牛怎么不去统一世界啊……”
话才刚说完,萧子倩就被张良敲了,她“嗷”了一声,揉着被敲痛的头,睨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张良,她没想到,说得这么小声张良居然可以听见……
荀子庭院中的积雪已消融了大半,张良与颜路将她送到这里后一连几日都不曾露面。到第八天的时候,荀子告诉她,李斯已经到了,此刻他们正在议事厅。萧子倩跪坐在棋盘前看荀子下棋,这盘棋荀子下了很久,久到她腿都跪酸了,期间换了无数个坐姿,最后在荀子的冷冷一瞥中端正了身形。她看着手中拈着一枚白子的荀子,漫不经心地问道:“李斯也算夫子的得意门生,夫子不去见一见吗?”
荀子执棋的手顿了顿,啪地一声放下白子后,冷冷道:“老夫可不止李斯这么一个得意门生。”
萧子倩在案几旁撑着头,懒懒道:“韩非回韩后不得重用,在秦王使臣来韩时,韩非将毕生心血之作托李斯呈交秦王嬴政,这是不是从侧面说明,韩非也认为,要实现他的政治理想,只有秦国,只有秦王?”
荀子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呷了一口热茶,饶有兴味的问,“你还知道什么?”
“李斯与韩非,都是夫子得意门生,韩非为韩国公族,自然不会舍弃韩国。但李斯不同,他只想出人头地,他和秦惠文王时期的张仪一样,为名利入秦。而也恰恰是他,将夫子的学问用到了实处。夫子的《王制》篇就说得很明白,‘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
荀子的眼睛弯了弯,“这些话,你对子房说过吗?”
萧子倩摇头,“没有。我不敢。”
“哦?”荀子笑了笑,“你不敢对子房说,却敢对老夫说?”
“夫子在秦发动统一战争前就已经看明白了,不是秦选择了一天下,而是天下选择了秦。”她看见了荀子眼里对她这番话有些许赞赏的意思,接着说道,“但是子房和韩非一样,他也是韩国公族,他看得明白这天下大势,但他只会接受韩国去一统天下,而不是秦国。”
“看来子房跟你说了不少他的事情。”
“他没有跟我说,我猜的。”
“猜?”荀子朗声一笑,“子房的心思,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猜的。你到底……是从何而来?”
“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这间棋室的木门便被推开。萧子倩回头,只见张良、伏念与颜路都来了。
参礼后,荀子示意他们坐下说话,张良则是坐到了萧子倩身侧。
“李斯所来何事?”荀子抚着白须问伏念。
伏念恭敬回禀,“问天象异变的原因,问子倩是否也在儒家。”
“怕是后一个问题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吧。”荀子冷冷笑了。
“是的,师叔。”
此时荀子又把目光对准了萧子倩,“你接着说。”
“……啥?”萧子倩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了。
荀子的眼神里有一丝嫌弃,这姑娘迷迷糊糊的,他不知道秦国君臣怎么会对这样的人感兴趣。
“……夫子,我觉得你文王八卦挺厉害的。”萧子倩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了她,“这么厉害的推演,你会不知道我来自哪里?天星尽摇这么古奥生涩的东西,在你面前还不是不值一提……”
对于这拙劣的借口,荀子只是淡淡一笑,“子倩不想说便算了,只是李斯没有要到他想要的人,如此轻易作罢,可不是秦国君臣的作风。”
萧子倩听着这话觉得背脊有些发冷,荀子又接着说道:“老夫无意探听你的隐私,不过你也应该有你自己的选择。”他把目光放在张良的身上,“子房,便是你的选择?”
“什么?”萧子倩一愣,随即脸一红,她扭头看张良,张良则是一脸似笑非笑,那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她赶紧把目光从他清俊的脸上移开。她借喝水用衣袖挡住了一半的脸,含糊不清地说,“我……不太懂夫子所说的选择指的是什么……”
“哈哈,是老夫糊涂。”荀子的笑声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回响,就连伏念和颜路的脸上都是了然的笑意。
萧子倩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就找了一个借口从荀子的棋室逃开,站在院内的池塘边,看着池塘对面的梅树与竹林发呆。空中传来一声难听的鸟鸣,她一愣,抬头去看,就看见鸤鸠在她头顶盘旋。她快步跟了上去,一直跑到后山的一片空地上,看见山崖边上站着的扑棱蛾子,她才停住脚步。
“你找我?”巫炤没有回头,而是微微抬头看向了灰蓝的天空,春雪落在他随意散着的发间,竟让他有一种破碎的美。
她走近,与他并立在山崖边,看着雪花夹杂着梅瓣飘落着飞下山崖,“鸤鸠说,你打开了空间,把姬轩辕的陵寝丢去了魔域。我……”
“你想问我是不是能打开空间,让你回到来时的地方?”巫炤接下了她的话。
“……嗯。”她扭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期待,还有一丝被她藏起来的恐惧,“可以吗?”
“不可以。”巫炤的回答很无情,她听了有失落,更多的,却是压都压不住的欣喜,只听巫炤又说,“空间撕裂,需要知道大致的方位,你没有灵力,如何去确定?不过……”他侧身面对着她,俯下身,抬起她的下颌,嘴角勾了勾,“我给你的那把剑里,有临溪残余的灵力,倒是可以试试。”
“剑呢?”他挑眉问。
萧子倩后退一步,拉开了这有点暧昧的距离,巫炤也直起了身子,冷冷哼了一声,他手中黑雾消散的时候,萧子倩看见了临溪的剑。
巫炤把剑拔了出来,递到萧子倩面前,“用你的血试试,看看能不能激发出剑里的灵力。”
“我、我……吗?”萧子倩一抖,没有去接那把剑,巫炤似是叹了一口气,“你这么笨,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萧子倩抚额,“鸤鸠的嘴毒是跟你学的吧?”
巫炤没有理会她,只说了一个字,“手。”
虽然不明所以,但萧子倩还是把左手伸给了他,巫炤捏着她的手腕,拿着剑就在她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顺着剑刃划过的地方往下流淌着,一开始的刺痛慢慢变成了灼热的巨痛,再看着剑刃因她的血而泛起的暗红,一时怔在了原地。
怀里忽然被砸了一个东西,她低头,看见一堆草,巫炤也不抬眼看她,只是研究着那把发光的剑,他低沉着嗓音说:“自己把伤口处理好。”
“用这个?”萧子倩举了举怀里那堆草。
“你不会?”巫炤朝她扭头看了看,见她的手还在流血,蹙了一下眉,又将注意力放回了剑上,“不会就算了,反着也死不了。”
“……”
正当萧子倩在扯自己衣角想扯下来一个布条先把伤口缠上的时候,只听巫炤带着疑惑地“嗯”了一声,泛着红光的剑刃在一瞬间变散发着许多黑雾,在黑雾中间,慢慢在她梦境里的那张得像蜥蜴一样的怪物出现,身上还多出了许多眼睛。每一双眼睛都泛着血红的光,她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黑雾中,还有一个人的身影,她穿着兽皮麻衣,面容精致清冷,目光凌厉。此刻本应该在巫炤手里的那把剑,已经被她拿在了手里,带着泠泠冷光利落的一挥,直指她面前的怪物。
“临溪……”
几乎是同时,巫炤和萧子倩一起唤出了这个名字。
“真是令人意外啊。”那怪物嘿嘿笑着,“临溪,还有……西陵的鬼师大人……”它的眼睛又齐刷刷看向另一边的萧子倩,“哦?与临溪有着同样命魂的人……是要我,再杀你一次吗?”
“呵。”巫炤轻蔑地笑了笑,他周身已经肃然起了一股强大的杀气,无数骨片带着红光围在他身边,“就凭你,也敢伤她?”
“鬼师大人所言极是。”它嬉笑着一下子就跳到了萧子倩身边,伸着舌头差一点就舔上了她的脸,而就在这一瞬,临溪已经提着剑砍了过来。
铛的一声,那一剑砍在了巫炤的骨片上。
萧子倩冷汗涔涔,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离死最近的一次,对着巫炤大喊,“怎么冲我来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打在她身上,她发出一声闷哼,就看见身边飞着许多骨片,将她和那只怪瞬间物隔开。临溪仍旧只是拿着剑对那怪物砍杀,时不时的还会用术法,空中顿时电闪雷鸣。
怪物被临溪追着打了好一阵,见巫炤一直不出手,它在跑的空隙甚至还开启了嘲讽,“怎么了,鬼师大人,你是害怕我杀了她吗?原来鬼师大人……也有想保护的人。”
萧子倩吭哧吭哧地坐在地上开始给自己手缠布条,鸤鸠飞到她身旁的树上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刚才你差点儿就死了,不知道被自己的残影杀死是什么感觉?”见萧子倩不理它,它扇了扇翅膀,有些意外她的淡定,“你……还真是一点不怕?”
萧子倩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抬手敲了敲围着她飞的骨片,扭头看着鸤鸠,“我还有别的选择?我是能提着剑去打,还是提着自己跑路?”
“……”难得鸤鸠会被怼到沉默。
另一边巫炤已经适时出手,在巫炤与临溪的紧逼下,怪物已经没有了嘲讽的时间,也渐渐开始吃力,临溪举剑朝着怪物引了一个雷咒,怪物躲闪时被巫炤用术法锁住,一霎时就闪现到它面前,一把就捏住了它的魔核,“你算个什么东西?”巫炤脸上的笑有些邪魅,“也配窥视我的心?”
萧子倩听见“咔”的一声,像是晶体破碎的声音,那怪物也在同一时间化为灰烬。
不愧是西陵鬼师啊!她在心里感叹。
因为失去对手,临溪的残影也停了下来,她仍然拿着剑,扭头走到了距离巫炤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巫炤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让人抓不住的情绪,她看不清那到底是怀念还是遗憾……抑或是还有其他。
慢慢地,临溪的残影也开始消散,最后化作一团光点,在巫炤的身边停留了很久才消失。那柄剑又回到了巫炤的手上,暗红的光也渐渐熄灭。
“看来是不行了。”巫炤走到了萧子倩身边,低头,他仍是闭着眼,但她能感觉到,他是在看她那只受伤的手。
“……那就算了吧。”萧子倩单手撑着地面起身,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木已成舟,我接受。”
“呵。”他笑了笑,“你还真是什么都无所谓。”
萧子倩看了看灰白的天空,眼中润润的,她擦了擦眼睛,岔开了话题,“刚刚那是……心魔?”
“是。”
“为什么会在剑里?”
“临溪死时,躲进去的吧。”
巫炤理了理蛾子披风,又恢复了一贯的高贵优雅,“你打算一直在这儿?”
“……嗯。”
“……因为他?”见萧子倩不答,巫炤笑了笑,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你既然舍不得,又为什么还想回去?”
“……因为不死心吧。”萧子倩颓然的垮了肩,“我曾梦见过我回去了,可是我心里却一点也不开心,看着有关他的记载就心疼,就忍不住想哭……想要打开空间,或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其实……我心里期望的,是你告诉我,你不能打开,我也不能再回去。”
“临溪,虽然……”他顿了顿,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在萧子倩抬眼看他的时候,他别过了脸,一手背于披风的后面,朝前走了两步,“这一次,我会帮你,至于其他……呵,”他笑了笑,慢慢消失在她面前,只余下了一句话在她耳边,“至于其他,多等些时日,也无不可。”
巫炤的这番话说得含糊不清,她也听得迷迷糊糊,她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她也不知道鸤鸠上次对着张良喊的那一声缙云,巫炤是不是知道?他们曾经是那样好的知己啊……
萧子倩在山上一直待到了天黑,她坐在一处巨石上,将临溪的剑横着放在膝上,左手手掌此刻是火辣辣的痛,如果再不认真处理,明天就会发炎,如果不小心感染,或许就会死。她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山峦间的雾气,远山隐在白茫茫的薄纱之后,只剩深浅错落的黛色轮廓。云雾顺着山脊徐徐游走,时而聚拢掩住整座山坳,时而散开漏出半截嶙峋崖石。山风掠过,浓雾翻涌如浪,缠绕在沟壑与崖壁之间,天地间朦朦胧胧。夜色漫遍群山时,雾气悠悠飘荡,缠在崖边,绕在矮林,整片山谷浸在白茫茫之中,远山近树都化作一片氤氲虚影。
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她扭头,在月光下看见一袭青衣,又把脸转了回去,看着远方黑漆漆的一片林海,平静地说着一个对她来说有些残酷的事实,“……子房,我回不去了。”
张良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掰过她的身子,将她往怀里带,“倩儿,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是你叫我哭的。”她把眼睛埋在了他的肩上,声音带着颤抖。
“是。”他柔声哄着,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难过就哭出来,良会一直在倩儿身边。”
她真的哭了,是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