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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阳武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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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武的雪,自冬祭过后便下得愈发猛烈,不仅阻了张良与萧子倩回小圣贤庄的路,也阻了陈平回户牖的路。
一连数日,陈平都会来客栈找张良和萧子倩,有时是闲坐聊天,有时他会与张良对弈。熟络之后,陈平说话也就不再那么疏离客套,用萧子倩的话来说就是渐渐开始有了些人情味。
今日风雪稍歇,陈平前来时,身旁多了随行的行囊。他望向张良与其身旁昳丽的女子,笑着道:“子房,不知你二位可否多留几日,随我同往户牖一叙?”
“先生这便要启程了?”张良问。
陈平颔首,“婚期将至,趁着雪小,正好赶回去。”
张良侧头看了看萧子倩,见她眼眸中升起好奇,他淡然一笑,对着陈平拱手道:“那良与倩儿,恭敬不如从命。”
“恭喜你,陈先生。”萧子倩由衷祝福,“《诗》云:‘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我祝先生与夫人白头偕老,瓜瓞绵延。”
这般真挚美好的祝语,反倒让陈平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他自认看淡儿女情长,此番联姻本就是精心筹谋。为谋前路坦荡,他决意迎娶户牖富户张负那位五度丧夫,无人敢娶的孙女。步步算计,皆是为了离宰天下的志向更近一步,他原以为自己心中绝不会生出半分遗憾。
可自结识张良与萧子倩,这份心思却悄悄变了。
张良出身相门世家,气质却迥异于寻常权贵子弟。陈平久历市井,周旋达官贵人无数,却偏偏看不透这位温润如玉的男子,越接近他,便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而伴在张良身侧的萧子倩,明媚得宛若春日暖阳。二人相处时的亲昵缱绻,女子眉眼间毫不掩饰的倾慕情意,让陈平不由得暗自感慨,若自己迎娶的,是心悦之人,又该是何等光景。
他迟疑片刻,终究选择直言相告,“实不相瞒,我所求娶的,正是户牖张负的孙女。只因她五嫁而夫皆亡,乡中无人敢登门求亲,张负才应下这门亲事。”留意到萧子倩神色微动,他扯开嘴角笑了笑,坦然发问,“子倩莫非也觉得,在下是个一心追名逐利的俗人?”
萧子倩莞尔一笑,没料到机敏通透的陈平竟会如此直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昔日张仪为名利远赴秦国,先生为何不能为前程缔结姻缘?本就是各人选择不同,先生何须妄自菲薄?”
陈平说这话时本就是试探之意,却没想到萧子倩会认真回答。他此刻才明白,这个女子为何会得到张良倾心。
“那先生可曾见过张氏女?”萧子倩又问道。
“尚未谋面。”陈平笑着轻轻摇头。
“五嫁丧夫,又不是她的错。”萧子倩笑语宽慰,“她命途坎坷,或许正感念先生愿意接纳。再说先生风姿卓然,说不定张氏女对先生一见倾心,再见钟情呢?说不定她也是个美人,你二人一见如故?说不定你们往后能夫唱妇随,琴瑟和鸣呢?”
陈平被这番说辞引得开怀而笑,对着萧子倩拱手致谢,“那就借子倩吉言,平先行谢过了。”
一同用过早饭后,三人便一起策马往户牖赶去。史载陈平家中本是家徒四壁,可眼前这处宅院明显经过一番修缮,里里外外都翻新了一遍,屋内还添置了不少崭新家具。陈平的兄长早已候在门前,见几人归来,当即咧嘴笑着迎了上去。
这是萧子倩第一次见古代的婚礼,而且还是一位名垂青史人物的婚礼,这让她心里莫名的有些激动。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也会拉着张良问东问西,而张良则是一脸宠溺,淡淡笑着回应。
入夜之后,空中又飘起了雪,鹅毛一般。张良被陈平拉去喝酒,虽然陈平不说,但萧子倩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一丝落寞。越是临近婚期,他便……越是落寞。
夫妻之情,乃人伦之最……这是她曾经对张良说过的话,世间万物,又有谁可以跳出情字,做到真正的超凡脱俗?
月色洒落,地上白雪映出清冷寒光,周遭景物被照得分外清晰。拾了一截枯枝,她蹲在地上,用着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简体字,在雪地上写着。
还记得小时候写字,是父亲亲手为她启蒙的,那时他大大的手握着她小小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着自己的名字,那时她还太小,不懂珍惜这样看似平常的时光,她撒娇耍赖,说写字太累了,她不想写。父亲也只是抚着她的头,温柔又慈爱。
“倩儿,在写什么?”
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清雅,就像这雪天的梅花,朴雅高远。她还沉浸在对父亲的怀念里,看着地上的诗,她喃喃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身后传来细碎的踏雪声,直到肩头覆上一片暖意,她才猛然回首。张良长身玉立,于月光之下,身姿出尘,恍若仙人。
看着雪地上的字,她正想用枯枝拂去,却被张良握住了手,他脸上带着笑,带着对她的温柔,轻轻将她的手置于自己手心,她的手冰凉,在他的手心里渐渐温暖。
她脸一红,想把手抽出来,张良却是不允。她只能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着地上的诗说:“……这是……我父亲很喜欢的一首诗。”
“那倩儿呢?”张良微微侧首。
“我么……”萧子倩看着空中明月高悬,又抬眸看了看张良,脸颊的热气仍是不能消散,“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是。”张良笑了笑,带着狡黠,“会如倩儿所愿。”
萧子倩一愣,才发现自己又被他套话,“张子房,你……”
正在她懊恼之际,院墙外听见有开门的声音,接着便是陈平略带了些疑惑的声音,“……你是?”
一个柔柔的女声响起,还带了一点颤抖,“张嫣。”可能是因为陈平对她的名字没什么反应,那个女声又说,“张负是我祖父。”
“原来……是你。”陈平的声音有种说不上来的惆怅,他似乎是让了一步,“姑娘要进来吗?”
“不了,我说完就走。”
“……好。”
“我知道公子在利用我。”那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柔弱,可性子并不柔弱,“但我依旧要谢你。祖父一直为我的婚事忧心,而我也背负着克夫的污名……你肯登门求娶,也算保全了张氏一族的颜面。”
“姑娘言重了。”陈平的声音很冷静,不似平时带着三分笑意。
“陈平,我会帮你,也会为你打理好这个家。若是……”她顿了顿,“我知道你志向不小,若是以后……公子有了真正心悦的人,我——”
陈平截下了她的话,“姑娘,你永远是我正妻。”
女子惊讶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就连萧子倩也惊讶得捂住了嘴。司马迁记载的张氏女,仿佛只是助力陈平前程的一枚棋子,凭借娘家财力为他铺路,让他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司马迁甚至没有记下她的名字,除了成亲这件事,在陈平的传记里,她就像消失了一样。
“我走了。”女子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我送送你吧。”
“不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女子的声音难得的带了一丝俏皮,“我只是想看看祖父口中的陈平,到底是何等风姿,竟敢做他人不敢做之事。我走了,你不用送。”
接着萧子倩听见了关门的声音,院内又恢复了平静。
明日便是他们成亲的日子,而她,却在成亲的前一晚,来见陈平。她清楚的知道这场婚姻不过是一场现实的交换,张氏能保住颜面,陈平能谋得未来。
那么她呢?她想过自己的未来吗?她想了陈平或许会遇上心悦的女子,那么……她呢?
“夜深了,进屋吧。”张良的话打断了萧子倩的思绪。她顿住,张良回头,她问眼前这个气质高华的男人,“刚才……她是不是想说陈平以后若是遇上心悦的人,她愿意让贤或是允他纳妾?”
张良闻言微怔,也只是一瞬,他揉揉她的头,淡淡笑着,“倩儿,你我之间,绝不至此。”
萧子倩脸一红,为什么张良总能轻而易举的看穿她心里想的什么。她带着不解,问道:“……为什么?”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对女人。”张良微微叹息了一声,“复韩,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至于儿女情长,在我心里能占据的位置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说完他定定看着萧子倩,“良此一生,仅你一人。这是我对倩儿的承诺。”
萧子倩往后退了一步,挣开了他的手,方才张嫣的话确实对她产生了一些刺激,这个时代终究是男人主宰的时代,她若是留在这里,连同自己的命运都要交到别人手里。她真的要把自己的人生,交托给眼前这个男人吗?
“……我、我不值得你这样,我就是懦弱,我不敢去赌……虽然在我生活的时代,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一心一意,但至少还有选择,我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萧子倩揉了揉发疼的头,她觉得自己的心绪不应该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这样扰动,这样不论是对她还是对张良,都是极其不利的。她将肩上的衣服还给张良,对着这个清雅的男人福身行礼道:“……抱歉,子房还是先让我自己静一静吧,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不等张良答应,她就自己跑开了。跑到一片竹林下驻足,微微喘着气,见青竹覆雪,原本笔直的绿竹,也被压弯了腰。她一根一根地将竹子上的雪抖落,簌簌声响里,摇曳的竹影渐渐舒展,重又恢复了亭亭笔直的姿态。
“临溪,我真是看错你了,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蠢。”
月色给白雪镀上一层寒光,鸤鸠扑扇着翅膀落在了萧子倩的肩上,爪子抓着她的锁骨,她痛呼道:“老子跟你很熟吗?”
“怎么?”鸤鸠心情大好,“这么生气?”
“……你先滚下去。”萧子倩一把抓住鸤鸠的爪子,将它甩了出去,鸤鸠旋即落在竹梢,赤红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的,你想听吗?”
“什么事?”萧子倩拔着身旁的枯草问。
“姬轩辕的陵寝,你知道吧?”鸤鸠笑得不怀好意,“巫炤那家伙把姬轩辕的陵寝丢去了魔域,桥山震动引来了不少人族的军队,他们都在议论这是天降灾异。”
“……魔域?”萧子倩停止了拔草,仰头看着鸤鸠问,“你的意思是……巫炤可以打开空间?”
鸤鸠扫了一个雪球砸到萧子倩脑袋上,“蠢货,缙云当年误入魔域,不就是巫炤和那只魔域里的辟邪里应外合打开的空间,才将缙云救出来?你还没有获得临溪全部的记忆?”
“现在他能独自打开空间了?”萧子倩也没理会鸤鸠的嘲讽,对于这只沙雕鸟,她只想尽可能的无视它的废话。免得自己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划算。
鸤鸠嘿嘿一笑,“你觉得这世上还有鬼师做不到的事情吗?”
“有的。”萧子倩斩钉截铁地点头。
“什么?”鸤鸠睨了她一眼。
萧子倩冷冷地说:“比如杀了你。”
鸤鸠沉默了很久后才又尖着嗓子叫嚷,“为什么在杀我这件事上,你总是这么乐此不疲?”
萧子倩掏了掏耳朵,“你太聒噪了,杀了你能让耳根子清静。”
“……”
萧子倩回去的时候在张良的房门外站了一会儿,她抬手想敲门,却又怕看见那个频频令她失神的容颜后,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刚才她的那番话……
正当她转身时,门忽然就打开,她顿住,心里一阵高兴一阵失落。而张良,却是一脸温润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倩儿回来了。”
萧子倩别开眼,她一望进那双深邃的眸子,自己就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那双眼睛里有温润,有宠溺,还有她看不明白的深邃。
“……子房。”她不敢看他的眼眸,只能怔怔看着空中簌簌而落的雪,那些雪就像落在了她的心上,把她的心一点一点刺痛。空中一轮明月,清辉处树影斑驳,她知道那不是月宫桂树,可如今的她,更愿意相信那就是神话中嫦娥居住的殿宇。
就像眼前这个如仙人一样清雅的男人,站在如此雪夜,微笑着凝视她,对她说着:“倩儿回来了。”
在这一瞬间,她为自己既想要留在他身边,又想要回家的心思感到愧疚。她是莫名而来的,那是不是也会莫名而去?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再也回不去。
那她要抱着这样的不确定去生活吗?她才发现,原来她竟是怯懦得连张嫣一半的勇气都没有。
萧子倩傻傻地站在雪夜里,任由白雪覆在她的青丝上。她看着缓缓朝她走来的身影,眉眼越来越清晰,最后,她听见这个男人说:“倩儿,我在这里。”
她被张良抱入怀中,他身上有着淡淡的梅香,一丝丝沁入她的鼻尖,萦绕在心里。
她本是来道歉的,可自己却先一步被心里的怯弱控制,她往后退缩,不期然地,张良走向了她。将她拥入怀中,令她心安。她还记得,在小圣贤庄时,也是如此雪夜,他牵着她的手说“倩儿,倘若你不敢踏出这第一步,那便由我来吧。”
“……子房……”在他的怀里,她嗫嚅着唤他的名字。
张良低眉轻笑,柔声问道:“倩儿有话对良说?”
“……我……”她将脸埋入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对不起,那些不是我想说的,我只是……”
“良知道。”他缓缓开口,舒雅淡然,还如往常一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带着宠溺,“先去休息吧,不然明天你何来精神去凑热闹?”
萧子倩顺从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了榻上,但也只是睡了一两个时辰,便被喧闹声吵醒。
“子房,怎地你一个人?”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陈平在问。
“此时尚早,倩儿应是还未起身。”
张良和陈平还说了一些话,而萧子倩则是又迷迷糊糊的倒在榻上睡着了,恍惚间她好似感觉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带着梅香,叹息着说:“还好没有染风寒。”
她贪恋那只手的温度,用脸蹭了蹭,耳边一声轻笑,又将她的被子掖好,门轻轻阂上,室内一片宁静。
等萧子倩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已西斜,她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衣服,想着上课时,老师说古代的婚礼都是在黄昏时举行,她头发也顾不得好好梳,便随意的半绾了发髻跑了出来,也只是赶上了一个婚礼的尾声。
在观礼的人群中她没有找到张良,但她一眼便望见了向宾客致谢的陈平。他穿着玄色为底,衣缘缀着暗红织锦镶边的深衣,身姿挺拔修长,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气质洒脱。
萧子倩一时看晃了神,如果说张良是云间仙客,清逸出尘,那么陈平则似人间朗月,芝兰玉树。
她的眼睛忽然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蒙上,带着她熟悉的气息,她一笑,顺势靠在那人的怀里,“你去哪里了,我都找不到你。”
他温和一笑,语带揶揄,“倩儿真的是在找良?”
萧子倩脸一红,拿下他还覆在自己眼上的手,转身抬头看着他。对上她的眼眸,张良微微一笑,“睡了一天,倩儿饿吗?”
“啊?”
张良点着她的鼻尖笑问:“不饿吗?”说着作势要将手里的东西扔了。
“饿!”她抱住他的手,拉到眼前一看,惊喜道:“胡麻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