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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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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的晨光在天地尽头最黑暗的地方划开了一丝缝隙。估摸着下山后宵禁已除,萧子倩便提着一布袋竹简,自小圣贤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这些是她连夜在藏书阁翻找的医书,只希望能对莫逸轩有所助益。
姑娘向来是个路痴,即便心中挂念,方向感却实在不敢恭维。几乎绕了三圈,她才终于认出昨日那位老人住的屋子。屋内烛火未熄,光影在窗户上摇曳,时明时灭。
轻轻叩响门扉,没一会儿便有人来应门。看着莫逸轩眼中闪过的诧异,萧子倩扬起一抹笑:“怎么?看见我很意外?”
少年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是有点……”
姑娘举起手中的布袋在他眼前晃了晃,眉眼弯弯,“这是《灵枢》与《素问》,我连夜找的。”
莫逸轩接过布袋,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知我者,倩倩也!”
昨夜一宿未眠,他一直在复盘老人发病的种种细节,脉象的虚浮、咳喘的节律都在脑中盘旋,却苦于无医书佐证,连最基础的排除法都难以施展。正愁今日要去小圣贤庄搜罗医书,没想到萧子倩竟亲自送来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逸轩,等老人好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站在门口,萧子倩的声音里带着不舍。
少年收敛了笑容,沉思片刻道:“是的,蓉姑娘让我下山历练,我得积累临床经验……”他话音未落,忽听得树影间传来极轻的衣袂拂动声。莫逸轩眉梢微挑——看来张良对这姑娘的在意,远比他以为的更深。
“话说回来,你出来的时候,跟张先生报备了吗?”莫逸轩故意提高了音量。
萧子倩心里“咯噔”一下,经他提醒才有些后怕,但嘴上仍硬撑着:“太早了,不好去打扰……”
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萧子倩却浑然不觉。莫逸轩铁了心要看这出好戏,掏了掏耳朵,故意大声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萧子倩知道他在故意调侃,本想与他斗斗嘴,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异样。猛地回头,正好撞进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眸里。萧子倩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转过头对着莫逸轩,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讨好:“其实……我觉得这么早出来,确实应该跟子房说说的,就算他还在睡觉,留个小竹片报备也是应该的……”
莫逸轩捂着嘴偷笑。
萧子倩没好气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这才转过身,对着一袭青衫的张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错了”。
其实,早在萧子倩踏出小圣贤庄后门的那一刻,就有弟子已向张良禀报。他蹙眉,觉得这丫头警觉性着实太低。眼下时局风声鹤唳,小圣贤庄周边早已被布下阴阳家的眼线,若非碍于儒家,萧子倩恐怕早已成为他们的目标。他几乎是立刻就追了出来,却没想到这丫头是个路痴,在附近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地方,张良已是满心无奈。
“良并无责怪之意。”张良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眉宇间的忧色未减。放她独自住别院,终究是不放心。
闻言,萧子倩才算稍稍心安。想着莫逸轩方才说的离去之言,她补了句:“逸轩,你走之前,务必来一趟小圣贤庄。”
莫逸轩虽有些疑惑,还是点了点头:“好。”
又与莫逸轩简单了解了一下老人病情,萧子倩便跟着张良离开。见他去的方向并非回庄的路,她不禁问道:“子房要去哪里?”
张良脚步未停,解释道:“天色未明时,丁掌柜的信鸽便飞来了,想必是极为重要之事。”转而,他又道,“倩儿,自李斯走后,秦廷君臣便加强了桑海的戒备,同时,小圣贤庄附近常有阴阳家的眼线,暗卫也多了不少。你独自住在别院,我始终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无半分商量的余地,“今日起,你来倚竹阁与我同住。”
看着萧子倩一脸惊讶,张良斟酌词句,不想让她觉得这只是权宜之计的保护,“因韩国覆灭,这些年来我心思从未在儿女情长上……”
闻言,萧子倩先是一愣,随即脸颊染上绯红。
张良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真挚,“如今,得遇倩儿,良并不想辜负你这长久的喜欢。乱世之中,明日之事犹未可知,良也不想等来日方长。唯有将你放在身边,心中方能稍安。故此,想暂且委屈倩儿一段时日,待此间事了,良带你回家。”
说罢,他取下身上常戴的玉,郑重递到她手中,淡笑道:“以倩儿学识,当知男子赠玉于女子,是为何意。”
萧子倩怔怔地看着那块温润的玉,大脑一片空白。她心里清楚,先秦之时,男子以玉相赠,便是以玉为信,以玉定情,是求亲,也是盟誓。
她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缓缓伸手,将那块玉稳稳接在掌心。
她内心激动,却又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回应,只能重复着心中所想,“……子房,你……是在跟我求亲吗?”
“是。”张良望向她的眼里满是宠溺与肯定。
“你先让我想一想……”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麻,手心却下意识地将那块玉攥得更紧了些——那是她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好。”张良点头,缓缓牵起她的手。倘若她走不出历史的禁锢,那么便由他来打破吧。
莫逸轩站在院子的树下,望着萧子倩离去的方向发呆。屋内的老人慢吞吞走了出来,看着白衣少年愣愣的模样,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意。直至拐杖“笃笃”敲击地面的声音靠近,少年才回过神,连忙后退一步扶住老人:“老伯,您怎地不多睡一会儿?”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不喜欢这些繁琐而生分的称呼,总觉得“公子”、“老朽”虽礼数周全,却无形中拉远了人与人的距离。看着老人慈祥的面容,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远在现代的亲人,忍不住脱口而出:“……爷爷,您身体不便,还是回屋歇着吧。”
老人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他慈爱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又顺着萧子倩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缓缓开口道:“方才那位姑娘,似是有话要说。”
少年沉默了片刻,眼神黯淡了几分:“……何尝不是呢。莫说是她,就连我亦是有许多话……只是无从说起罢了。”他掂了掂手上沉甸甸的竹简,语气重新坚定起来,“爷爷的病,也许从这些医书中能找到医治之法。”
“陈年痼疾,倒让逸轩费心了。”老人虚手一礼,拄着拐杖笃笃地折返回屋内。莫逸轩望着老人的背影,目光又投向了桑海最为繁华的街市方向。听老人说,二十年前那里车水马龙,商客川流不息,虽不及都城临淄,却也足以令人眼花缭乱。可如今只剩戒备森严,再无往日烟火气,乱世之下,何处能有安稳?
两人一路沉默,晨雾早已散尽,日上三竿,桑海城的街道渐渐喧闹起来。张良牵着萧子倩的手,掌心温热,却似乎能透过肌肤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
萧子倩被他牵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块温润的玉被她紧紧攥在手中,棱角硌着掌心。
“子房……”她忽然停下脚步,“你说的家……是指哪里?”
张良脚步微顿,侧头看她。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藏着对故国的眷恋,也透着过往的沉重。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新郑。”
萧子倩明显一怔。
新郑。那是韩国故都,也是史书上记载张良命运剧变的地方。韩国灭亡后,张良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此后便再无关于他“家”的记载。
张良捕捉到她神情中的恍惚,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温柔,“倩儿,史书所载,终究有限。”
闻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确实一直被史书束缚着。总觉得命运早已注定,却忘了眼前的人是鲜活的,而非史册上的文字。
萧子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手轻轻回握住张良的手。
“走吧,”她说,“丁掌柜还在等你。”
张良看着她眼中的迷茫褪去,多了几分坚定,眼底的笑意缓缓绽开,牵着她的手,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桑海的有间客栈,相较于二十年前已然冷清了不少。大厅内空落落地竖着一张巨大的木质棋盘,萧子倩曾问过丁掌柜,是否执此盘者为灭国者?如今物是人非,历史早已向前迈了太远。
张良一踏进客栈,便被丁掌柜拉进楼上雅间商议要事。萧子倩独自留在大厅,指尖仍摩挲着掌心那块温润的玉,目光落在空荡的席位上,周遭的清冷衬得心头愈发明亮——方才张良的求亲、赠玉,还有那句“待此间事了,良带你回家”,都还言犹在耳,暖意漫遍全身。
只是这份暖意未散,心头又掺了些酸涩的牵挂。越是笃定了彼此的心意,越是盼着能让家人也见见他,让老师看看她找到的、史书之外的张良。这份念想缠上心头,便成了挥之不去的思乡之情,连周遭的清冷都添了几分孤寂。
“石兰,能给我拿一瓶……赵酒么?”她看着柜台上忙着算账的伙计,好不容易抓住一个他抬眼的空子问道。
“赵酒?”石兰微微蹙眉,“赵酒极为甘冽,后劲极大,你不怕头疼?”
姑娘歪着头,勉强笑了笑:“少喝一些,应该没关系罢……”
石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利落地在酒坛里打了一壶,递给她时,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又埋头于繁杂的账目之中。
萧子倩乐呵呵地接过酒,闻了闻,一股辛辣之气直冲鼻腔。她满上一杯,拿在手里端详了许久,然后轻轻抿了一口,辛辣感瞬间灼烧着喉咙,让她不禁皱了皱眉头。她又喝了几口,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思绪也渐渐飘远。
她也不知石兰听没听,只是自顾自地轻声说道:“昨天我看见了好大一只飞蛾,听老一辈的人说,飞蛾是逝去之人的思念所化——飞到它想念之人的身边,不过片刻停留……便是永不相见。”
“你想家了?”石兰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望着她。
只见萧子倩仰头喝下杯中酒,辛辣感灼烧着喉咙,让她剧烈地咳了几声。她哑着声音,眼眶微红:“想……”
“你的故乡是……”石兰的话还未说完,萧子倩便举杯摇了摇,打断了她,“……如果我跟你说,我的故乡有秦的开创之功,你信不信?”
石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警觉道:“你是秦人?”
姑娘又摇了摇头,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似已有了醉意:“不是,我家在楚国。”
石兰拿起搁在柜上的笔,这次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你喝醉了。”
萧子倩又为自己斟上一杯,喃喃自语:“没有吧……”
柜台上奋笔疾书的石兰闻言,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张良推开雅间的木门,楼下大厅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他顺着声音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趴在案几上的萧子倩,眉头瞬间紧蹙。他匆匆与丁掌柜交代了几句,便径直走下楼梯,朝着萧子倩走去。
石兰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她要喝赵酒。”
张良叹了一口气,径直走到姑娘身旁。她趴在案几上,本以为她已睡熟,却不料那双平日里水灵灵的眸子竟睁着,此刻却透着一股木讷与迷茫,仿佛失了焦一般。
青衣男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迟疑了许久,才将他的手拍开,“我只是……头有点晕……”
“何事不开心?”张良接过丁掌柜送来的披风,轻轻为她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没有。”姑娘将头埋入双手中,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虽然被莫名其妙丢到这里,但这个时代我熟悉……我所学专业就是研究这个时代的历史。我在这里可以看到令人钦羡的文史资料,老师若是知道,肯定……哈哈,肯定开心死了。那些失传的文献,如果能搬回去,该有多好呀……”
张良本想将她扶起来,见她越说越起劲,便索性坐在她旁边静静听着。他端起茶杯喂她喝了一口,只听她又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张良了……他说要带我回新郑,我也好想他能见见我的老师,妈妈也见见,我所有的亲人朋友都见见……尤其要带给外公见见,那可是张良呀,于史书上已然风华绝代,何况是其本人!”
张良扶额,只觉得自己也有些头疼。这丫头越说越离谱,他既担心她酒后失言说太多后世之事,又心疼她此刻的脆弱。他一把将姑娘拉起,她脚下虚浮站不稳,顺势向后倒,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不如……你带我去找张良好不好?我想他了……”她在他怀里蹭了蹭。
在丁掌柜眼里,这位曾经的韩国公族、如今的儒家三当家,嘴角总是挂着淡淡的浅笑,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怀里的女孩子直呼其名,且不说这时代的规矩,单在儒家便已是极大的失礼。然而看张良的样子,既无惊讶,也无愤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深深的眷恋与无奈。
“……你知道,张良在哪里么?”她在青衫男子的怀里笑着,手指轻轻描绘着他衣襟的纹路,“他在青史里……也在我心里。”
张良抱着她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侧头看着怀中醉眼朦胧的女子,声音低沉,近乎叹息:“倩儿……你真的是醉了。”
她顺势一把搂住张良的脖子,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无奈视线里全是重影。她只能低下头,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梅香,喃喃道:“……你是不是,张良呀……”
张良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潮。他低下头,声音低沉,“是,我在这里。”
雅间内陈设简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盖过了萧子倩身上的酒气。她揉了揉眼睛,头痛欲裂,喉咙像是吞了炭火般干涩。撑着沉重的眼皮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记忆像是被生生截断——只记得喝了几杯酒,后面好像还见到张良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子倩的思绪被打断,只见张良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他一袭青衫,步伐从容,看到她醒了,眼底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将汤递给她,“先喝口汤,压压酒气。”
萧子倩接过汤碗,小口饮着,目光不住在他脸上打转——他的笑容里,分明藏着调侃。
“……子房,”她放下汤碗,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张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奇怪的话……倒也算不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萧子倩耳中。
“那……我说了什么?”她几乎是屏住呼吸问的。其实她酒量还可以,只是这赵酒确实甘洌,下次再也不喝了。
张良放下茶杯,眼底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扩散开来,带着促狭与温柔,“倩儿似乎很挂念我。”
“……”
看着萧子倩不语,张良觉得心情大好。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戏谑:“下次若是想我,可以直接对我说。”
“……”
张良忍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好了,若是无恙,便走吧。耽误这许久,我们也该回庄了。”
萧子倩觉得,她在张良面前,形象本就是稀碎的,她挽住张良手臂,褪去了醉意与窘迫,顺着他方才的话,她说:“我断片了……”
张良因她的动作而顿住脚步,一脸似笑非笑,他听见眼前的姑娘说,“但那确实是我会说的话。”
两人一路相伴回庄,晨间的微风虽吹散了酒意,心头那点因乱世而生的惶惑却愈发清晰。回到小圣贤庄后,整整三个月,她没有片刻停歇,一直埋首在藏书阁——整理后世失传的文献,是她在这个时代为后世唯一能做的事。
自熟练识读小篆后,她便一直在着手梳理在后世已遗失的典籍,待文献整理得眉目清晰,她对着那密密麻麻的竹简名录犹豫了许久——深知此事工程量浩大,非一人之力可成,最后,她决定去寻伏念、颜路,又拉着张良软磨硬泡,百般央求三人帮她誊抄副本。
伏念对她这样的举动很是疑惑,因她整理出的文献名录中,除了诸子百家的典籍外,还囊括了不少散落的兵书与天文、农学典籍,皆是极耗心力的冷门类目。面对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萧子倩眼底满是恳切,带着央求的语气说道:“这些典籍,在后世多已只余其名,许多史实真假难辨,再无完整文本可考……我……想恳求三位先生,体恤后人欲窥历史真相、欲承先贤智慧的心情,为后世之人,留住这些即将湮没的遗篇。”
伏念还是第一次见萧子倩如此严肃认真。平日里她总爱插科打诨、调侃打趣,可这一刻,他从她眼中读到了对典籍的敬畏。他心中了然,不论是古人还是今人,文明的传承,从来都是一代接续一代的使命。
见三人颔首应允,萧子倩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湿润的水光,却强忍着未曾落下。作为研究先秦历史的学生,起初促使她踏入这片领域的动力,确实与张良有关;但随着学习的深入,她早已深深沉醉于这段鲜活的历史里。她会因郑庄公“不及黄泉无相见”的决绝而叹息,也会因子路“君子死,冠不免”的憨直而心生敬畏。她深知历史经史官润色,或多或少会褪去几分本真,但在这千年时光里,从不乏良史秉笔直书,不虚美、不隐恶,为后世留存下最珍贵的文明印记。
“多谢三位先生成全。”她深深对着三人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
藏书阁内,案几铺展,笔墨齐备。伏念笔力沉稳,字迹如松柏般苍劲挺拔;颜路笔法温润,落笔自带谦和冲淡之气;张良笔锋清隽,书卷气中藏着几分锋锐。三人皆垂眸凝神落笔,唯有萧子倩守在一旁,细致整理散落的竹简,核对篇目顺序,半点没有动手誊抄的意思。
张良搁下笔,揉了揉微酸的手腕,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既知这典籍堆积如山,怎不一同誊抄,倒让我们三人辛苦?”
萧子倩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这字实在拿不出手……这些典籍若是能在两千年后重见天日,定然会被送往我老师处进行深入研究,这字太丑岂不是……玷污了先贤典籍,也辱没了三位先生的手迹?”
伏念闻言,缓缓搁下笔,目光从竹简上抬起,似笑非笑,“子倩的字,倒也不算丑。只是……”他顿了顿,“比起你平日里与我争辩时的伶牙俐齿,这字确实是差了些。”
颜路与张良闻言哂笑,显然对师兄的评价颇为赞同。
萧子倩更不好意思了,但还是试图狡辩,“师尊教我百家典籍,就是不肯多教我两笔字……如今反倒来取笑我。”
伏念语带温和,“字如其人,需自己悟。你若真有心,日后多练练便是。”
话未说完,藏书阁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脚步声传来,萧子倩抬眸,便看见莫逸轩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他记着萧子倩临别时让他忙完便来寻她的话,便径直来到了藏书阁。他先是对着伏念、颜路、张良躬身行礼,神色恭敬:“三位先生,好久不见。”而后才走到萧子倩跟前,忍笑道:“我看你是想多了,就你这字,就算有幸传到后世,你老师恐怕会猜是哪个粗通笔墨的小吏胡乱写的。”
这话倒是勾起了萧子倩的回忆,她眼底漾起笑意,“老师最看重笔墨风骨,从前就常拿我的字打趣。”她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他说自己凭借真本事在学术界青史留名,偏偏收了我这么个孽徒,恐怕要在教育界身败名裂。总说我学术稀烂,写的文章太阴间,不像是给人看的……还常常叮嘱我,若是在外面遇上与他学术相左的人,叫我切勿与之争辩惹祸……说若惹了祸,只要别把他名字说出来就行,他丢不起那个脸……哈哈哈哈哈……”
莫逸轩闻言,深表赞同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感同身受,亦是朗声笑道:“可不是嘛,我那带教老师也这般。当初我刚能单独出门诊,他总怕我出纰漏给他丢脸,就跟我说,要是遇上搞不定的病症,别硬撑,立马把他摇来坐镇。”
萧子倩听后瞬间笑出声,“是不是找你老师看病比登天还难,找你看病却能见着这位隐世高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逸轩大笑点头,案前三人闻言也不禁莞尔。
笑闹间,萧子倩忽然收起了笑容,凑到莫逸轩身边,眼神里满是讨好:“……逸轩,其实……我叫你来,确实还有一件小事需要你帮忙。”
莫逸轩看着她这副没安好心的模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说。”
萧子倩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捆打好包的竹简,“你看,这些都是誊抄好的副本。”
莫逸轩挑眉:“所以呢?”
萧子倩指了指窗外:“所以我想找个隐蔽的地方,把它们埋起来。但是……”她举起自己的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挖不动土。”为了让莫逸轩觉得这活不是白干的,她又说,“再者,这些典籍也有诸如《黄帝外经》这类医学著作,若是能留存下来,也算积德行善,符合医者本心呀。”
“……”
萧子倩嘿嘿一笑,她知道奸计已然得逞。
暮色渐浓,山北坡的竹林间已笼上一层淡墨色的薄雾。莫逸轩将最后一抔土踩实,竹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与老槐树的影子交叠成天然的屏障。他转身时,望见萧子倩正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坛封口的清酒,酒液晃动间,清冽的香气漫开,冲淡了泥土的腥气。
伏念、颜路与张良不知何时也寻了来,三人立于竹林边缘,衣袂被风拂动,神色间皆是沉静。萧子倩提着酒坛上前,将陶杯斟满酒,酒线细匀,在杯底漾开细密的涟漪。她捧着陶杯,没有递向任何人,而是望向夜空的方向,那里星河初现,仿佛连通着两千年后的岁月。
“这杯酒,敬给我后世的老师。”她的声音轻柔,却语带坚定,“身为老师的学生,我始终感佩老师治学的赤诚与严谨。老师常说,历史是活的,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先人的呼吸。我资质愚钝,所学不及老师万一,却总记着老师教诲——治学当以真为要,传史当以责为任。愿这些竹简能熬过千年风霜,重见天日时,让后人得以窥见先秦历史与文学的全貌。”言罢,她将杯中酒缓缓洒在新翻的泥土上。
伏念缓步上前,目光掠过那片覆了新土的地方,语气沉稳,带着儒者对护典之人的惺惺相惜:“昔年仲尼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仍不忘整理典籍,为存文脉历遍风霜。你一介女子能有这份治学的赤诚,实属难得。”他转头看向萧子倩,语带温和,“倒教我好奇,到底是怎样一个时代,竟能教出你这样的姑娘。”
萧子倩正欲回答,后颈忽然落了点微凉的触感。她回头,撞进张良温柔的眼眸里——他正替她拂去发间沾的草屑。
“不管那个时代如何,”张良握紧她的手,将她带向自己身边,目光扫过伏念与颜路,“倩儿的身后,有我,亦有儒家。”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来自远古的回响,又像是未来的应答。莫逸轩见此间事了,便在竹林口作别。他望着暮色里蜿蜒的山道,只觉这乱世车马迟缓、舟楫颠簸,交通实在不便,横竖今晚是睡不着了,倒不如趁此启程,去往别处多见些奇症怪疾,为自己多积攒些临床经验。他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那匹骏马便踏着碎步踱到路旁。
萧子倩望着他白衣映着暮色的模样,笑道:“白马当配,白衣逸轩。”
莫逸轩闻言,眉梢扬起一抹笑意,笑问:“为何?”
“医者怀赤子之心,存普救含灵之念,白衣既映医者仁心,亦显大医精诚之志,这般风骨,才当得白马相伴,奔走四方,救死扶伤。”
莫逸轩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素色的衣襟,眼底漾着清亮的光。他抬手理了理腰间系着的药箱带子,对萧子倩拱手一揖,“倩倩此言,当为我毕生之铭。”
伏念望着他年轻的背影,亦叮嘱道:“若有难处,可来儒家。”
少年颔首应下,双腿轻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他身负药箱的身影,很快便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