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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一连在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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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在墨家待了一月有余,萧子倩也在百无聊赖中读完了《墨子》,墨家思想贴近民生,不尚空谈,同时注重手工业技艺、逻辑思辨与自然知识。墨家的每一个人都秉持一日不劳便一日不食的原则,每一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能做的事,贡献着自己可以贡献的力量。
就连莫逸轩,也日日跟在医仙端木蓉的身边学习这个时代的医术,帮她打打下手。空的时候,他才会来找萧子倩说两句话,比如就像现在,萧子倩站在客房门口,让了一步说:“先进来,你一直站在门口冷风不停往里灌,我好冷……”
“冷?”莫逸轩认真看了看她那厚厚的装束,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去为她把脉,片刻后,他微微蹙眉,问道,“你体虚啊……一直都是这样么?”
萧子倩微微一怔,不禁想起张良曾让颜路为她诊脉,当时颜路也说了同样的话,还建议她吃药调理一下。然而,她却以各种理由推辞拒绝了。小时候,她身体不好,吃了好几年的药。如今,再让她像从前那样天天喝药,她忽然就觉得冷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草药不够了,我明天要和蓉姑娘进一趟山里,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刚才路过议事厅的时候,我听见张先生和小高他们说过几天你们就要返回小圣贤庄,我就想着绕路来看看你,算是提前跟你告别吧。”莫逸轩的眼神变得落寞了许多,带着浓浓的不舍,“才觉得找到了组织,好不容易有个人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可转眼间,你又要走了。”
萧子倩不善于安慰人,她想了很久,才说:“……你有空的时候,记得来小圣贤庄找我。”
“一定。”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临走时,他忍不住又说,“你那个体虚,还是要及时调理,自己的身体,别不当回事。”
萧子倩点头,“谢谢,雪天路滑,你和蓉姑娘要注意安全。”
莫逸轩离开后,石室里又寂静无声,萧子倩也不想再去翻看那些竹简,就去洗了一个澡。自从那次和墨家的弟子呛了几句后,她便不再跟着张良去议事厅,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窝在这间客房里等他回来。有时实在闲得无聊,也会去徐夫子那里听听他说一些有关铸剑的事,而徐夫子对她的那把剑也很有兴趣,还说剑里有前任剑主残余的灵力,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激发。
冬天洗澡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尽管她已经尽力把头发擦干,但湿漉漉的那股寒凉还是让她打了一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果然还是要感冒……
拿出从徐夫子那里带回的酒,萧子倩自斟自饮起来。她并不是一个爱酒的人,也不怎么喝酒,总觉得酒入喉的那种直冲天灵盖的感觉很不好。但徐夫子给她的酒不一样,酒味很淡,还带了一点点甜,这让她一口气喝了很多,本来身上还冷得有些发抖的,此刻也慢慢热了起来。
身后的门被打开,一阵冷风灌进来,看着她披散着的微湿的头发,闻到满屋的酒气,张良关门的时候,眉头是蹙着的。
她扭头看了看,然后对着来人说:“子房要不要来一杯?这个酒真不错,我这种不喝酒的人都觉得不错,你肯定也会喜欢的。”说着她就拿了另一个陶杯,也给他到了一杯,等他走过来的时候递给了他。
张良接过,却没有喝,“既然不喝酒,怎么就突然想喝了?”
“冷啊……”萧子倩抖了抖,“冬天洗澡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是不洗的话我实在嫌弃……”
张良笑了笑,她此刻散发又醉酒的模样,竟是多了些平时没有的柔媚,脸颊微红,眸光流转。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她说:“你怎么不喝?要不……我喂你?”
她晃晃悠悠起身,又晃晃悠悠跪坐到他的身旁,抬起那杯酒,递到张良的唇下,犹自笑着,“真的,你尝尝,特别好喝!”
就着她的手,张良喝下那杯酒,在她想起身离开时,他拉住她,稍一使力便将她圈在自己怀里,微微低头,他笑着说:“倩儿,你喝醉了。”
她脸一红,想从他怀里起来,但那双圈着她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动,“你……你衣服被我头发弄湿了……”
“无妨。”张良淡淡一笑,带着对她惯有的温柔,“你不是冷吗?这样……可还会冷?”说着他又紧了紧圈着她的手。
“你……确定要这样说话吗?”萧子倩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润眉眼,他的一颦一笑是那样清晰可见,却又是那样令人脸红心跳。
“倩儿不喜欢?”
萧子倩快哭了,她不好意思说喜欢,又不愿意说不喜欢。所以只能沉默,而她的沉默却是换来了张良的一阵低笑。
这一个多月张良都在跟墨家巨子以及众头领商量事情,虽然她只去过那么一次,但从他们的谈话不难看出那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谈恋爱固然重要,但她也不想耽误张良的正事,想起莫逸轩跟她说的话,她半躺在他怀里,红着脸问:“你来墨家要办的事情,办完了吗?”
“差不多吧,过几天,我们就启程回去。你不是想要去看那处瀑布吗,回去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还是不了。”萧子倩很感动张良还记着这件小事,但眼下的时刻并不是游山玩水的时机,“你的事更重要,况且你离庄也很久了,我们先回去吧。”
他将她微微往上一托,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他嘴角噙笑,“良竟不知,原来倩儿这么关心我。”
“关、关心你,不是很正常吗!”萧子倩一窘,这个男人总是能轻而易举的让她心肌缺血。
当她感受到他钳制她的力量放松的时候,就立马从他怀里退开,他则是一派清闲自在的样子,看着她泛红的脸,他递了一杯茶给她,“倩儿酒量浅,下次不要再独自饮酒了,良会担心。”
“……好。”她顺从地点点头,总觉得自己是在被他牵着走。
“倩儿可愿与我手谈一局?”他问这话的时候在桌案上已经摆好了棋盘。
“……可是我不会。”萧子倩蹙眉。
他示意她坐好,笑着说:“无妨,倩儿只管落子,剩下的,交给良便好。”
事实也正如张良所言,无论她将棋子落于何处,他都不会让这盘棋陷入死局,饶是萧子倩再不懂棋,也看出了一点点意思,白子虽不死,棋盘上却处处是飞地,顾得了这一头,就顾不了那一头,这很像十年前的韩国。
萧子倩沉吟了很久,最后还是试探性地问着,“子房,当年公子韩非都无法扭转的局面,你……还是想在已成的定局里掀起惊涛骇浪吗?”
他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子,青丝散于腰际,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会漫过脸颊,遮掩去她半张容颜,她抬手轻抚鬓发,支着脑袋斜倚案前静静沉思,这样动人的模样,让他忽然心中萌生一个念想,想要将这样的她藏起来,只能他一个人看。
“倩儿还知道些什么?”他的嘴角勾了勾,不答反问。
萧子倩沉浸在棋局里,并未注意到张良看她的眼神,叩着案几边缘,她缓缓说:“大厦将倾,一木维艰。若不是靠你一力维护,这已是死棋。”
“倩儿觉得,何以至此?”
“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兴于术治,亦亡于术治。如今,我之生死,在你一念之间,犹韩之存亡,在秦之决断。然韩之于秦,若人有腹心之患,秦剑东出,韩……不得不亡。”
萧子倩说话很少会这样文邹邹的,这让张良对她更是有了浓厚的兴趣,仅凭一盘棋,她就能如此迅速的明白他想要说什么,她的领悟能力,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若我一意孤行呢?”落在棋盘上的黑子发出一声轻响,执棋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恰在此时,他抬眸看她,浅笑问道,“倩儿,会如何?”
会如何?她抬眼对上他视线。他眸色幽深,笑意温软,恰似初春三月的和风,拂落满树灼灼桃花,令她失神。
“……我……”她启唇,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来到这个时代真的已经很久了,而她对自己怎么来的仍然一无所知,甚至在这样的迷雾之下,还增加了上古记忆,彻底颠覆了她唯物论的认知。
“如何?”张良追问,握着她的手,引着她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他仍是淡笑着,“你看,这并非是死局。”
“……我……会陪着你。”在他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她的脑子就停止了思考,只能顺从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去说。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放开了她的手,清雅的嗓音在沉静的石室响起,“那好,倩儿可不能食言。”
“……”
萧子倩捂脸,色字当头一把刀,沉迷美色,她有罪。
几日后,在天还未明时的清晨,萧子倩随张良辞别了墨家,踏上了回小圣贤庄的路。越往北走,寒风越发刺骨,因突如其来的风雪,将他们留在了阳武县。
听客栈的伙计说明日要举行冬祭,若是无事,可以去看看。还说阳武的冬祭与别处不同,祭祀的主神乃是炎帝神农,因其发明农具,培育五谷,故此开春前,要向神农祈丰驱疫,是阳武除春耕大典外最隆重的祭祀仪式了。
萧子倩听得一脸神往,满眼期待的看向张良,“子房子房,明天去看看好不好?”
张良失笑,揉着她的头说:“好。”
第二日天刚刚亮的时候,萧子倩就站在张良的房门外等他,张良拉开房门时,她双手交叠在背后,言笑晏晏。
“难得倩儿愿意起这么早。”他走到她身前,为她系上披风,深红的披风,衬上她一袭白色深衣,像极了在寒冬里盛放的梅花,淡雅清新。
她却是有些心急的拉住他的手,径直往客栈的大门走,“走快点嘛,今天人肯定多,上次就没看成春耕大典,这次我可不想错过!”
张良任由她拉着,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街上却不似昨日清冷,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一派热闹景象。
随着人群一路步行至县城东南方的高地,那里已搭建好了先农坛,县令率衙署吏员,着朝服立于祭坛中央,一声擂鼓,四下皆静。
县令展开手中竹简,高声念诵道:“惟神降世,肇启农功。钻火利民,刀耕烈山,以殖五谷;亲尝百草,以济民疴。日中为市,以通万物;耒耜肇制,以安兆民。洪荒既远,生民有依,四海粒食,皆神之德。今率邑吏、黔首,恭立南郊之坛,修岁终之报。敬陈牲醴,肃奉明禋。祈开春土膏不竭,田畴大丰;风雨不愆,禾黍盈仓。愿神农垂鉴,佑我阳武,年稔民宁,四时无灾。尚飨!”
“写得真好啊!”萧子倩由衷赞叹,“这是县令自己写的吗?”
“县令法家士子,怎写得出这好文章?”旁边一蓝衣人接住了萧子倩的话,见萧子倩扭头看他,他笑着说,“这是我们户牖陈平写的,那小子成天无所事事,就爱读书,这回啊,总算是发挥了一下他的长处。”
“哦……嗯??!”萧子倩大惊,“你、你刚才说谁?!”
“怎么了?你认识?”蓝衣人笑问,这回却是带了些许揶揄,“姑娘认识陈平?”
蓝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她眉眼如画,衣着虽从简,却是缣制深衣,再看她身边的公子,丰神俊朗,气质高华。他砸砸嘴,难道陈平那小子是发达了,竟然认得这样的人物?
他朝着一个方向努努嘴,“呐,分肉的那个,就是陈平。”
萧子倩本来是要好好看看这祭祀大典的,可这好端端的冒出个陈平,让她连看大典的心思都没了,她顺着蓝衣人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见一个身形颀长,面如白玉,眼若朗星的男子在那儿忙着分肉。
司马迁在《陈丞相世家》里记载:“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自听见陈平的名字,萧子倩眼里的惊异就没有消失过。待分肉结束,人群散去时,萧子倩走到这个男人身边,仍是满眼惊异的看着他。
男人或许是被她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再瞥见她身旁的青衣男子,他理了理衣袖,莞尔一笑,“姑娘认识在下?”
“你……是陈平?就是那个……陈平?”萧子倩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了。
陈平一头雾水,失笑问道:“姑娘难道认识另一个陈平?”
萧子倩一脸“妈妈他对我笑”的神情让张良彻底无语,他上前一步,站在萧子倩身前,挡住了陈平朝她投去的探究目光。对眼前的黑衣男子微一拱手,带着他惯有的微笑,缓缓道:“倩儿失礼,良代倩儿向先生赔罪,还请先生勿怪。”
陈平亦是一揖,意味深长地一笑,“不敢,公子言重了。”
萧子倩此时有点凌乱,同时开始羡慕起刘邦,这个老男人居然可以拥有如此风姿卓绝的两个帅哥给他出谋划策打天下,她嫉妒!直到张良牵住她的手,她才从一开始的惊异里回神,此时陈平正引着他们朝客栈的方向走,还一边说着阳武的风俗与趣事。
看着这两个一脸正经的大汉开国元勋,她又开始为她跑偏的思绪忏悔。
在客栈落座后,陈平看着萧子倩,“恕平冒昧,敢问姑娘方才为何那般看着在下?”
此时张良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感到了一丝压力,“呃……就是听说过陈先生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平闻言轻笑,乡里人大多嘲笑他贫不事事,就连他的嫂子,也说他游手好闲,不干正事。这姑娘冷不丁地出现在他面前,面带惊异却没有任何鄙夷神色,着实令他感到诧异和……有趣。
“姑娘莫不是在打趣陈平?”他嘴角勾了勾,看了看张良,才对萧子倩说,“姑娘有子房这样的风流人物相伴,平怎可能入得了姑娘眼。”
萧子倩一时语塞,绞尽脑汁地只想到了一句,“陈先生的那篇祭文就写得很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在案几下拉了拉张良的衣袖,“是不是,子房?”
张良淡笑着接下了萧子倩抛过来的话,“先生祭文循古礼,述先德,辞简而礼正,语朴而情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可见先生非碌碌乡野之民。”
好特娘的有道理啊!萧子倩感叹。她为自己贫乏的词汇感到惭愧,但想想能说出这番话的是张良啊,她为什么要和张良比,她只想当张良身边一条跟他插科打诨的咸鱼……想到这里,她开始吃那条刚刚端上来的鱼,味道确实不错。
陈平从客栈离开时,天色已沉。萧子倩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处境有些危险,她找了一个借口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却不料被张良一把拉入了他的房间。他关上门的时候,室内只得闻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相对于萧子倩的紧张,张良倒是神色悠然,一派从容。此时他已坐在案几旁,对还杵在门边的萧子倩伸出一只手,温柔的声音里带着蛊惑,“倩儿,过来。”
萧子倩慢慢挪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那温暖的掌心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接触到一瞬立刻将她的手握住,仿佛永远不会松开。
“倩儿,”他轻笑着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可有话想对我说?”
“……子房希望我说什么?”萧子倩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主要是说来话长,如果张良要她长话短说,她不知道怎么把这洋洋洒洒五十二万字的史学巨著,应该如何缩句……
“倩儿对陈平……”他没有将话说完,但萧子倩感受到了熟悉的压力,她立马将自己脸上的神色改成忏悔,“你知道的,我很吃你的颜,而陈平只是比你差了一点点而已……”
张良沉默了十几秒。
萧子倩也跟着沉默了十几秒。
沉默是今晚的阳武。
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他们的距离也可以很远,远到相隔了两千年。就像今日见到陈平一样,她的惊异并不单纯是因为那个男人朗目星眉的容颜,而是因为她读过他的传记,知道这是一位风云人物,带着司马迁的视角,她看见他的第一眼,是太史公写于青史上的文字活了过来。
而对张良,她亦不得不说一开始也确有此感,可张良毕竟不同,不论是在史书里,还是现在真实的他,她都是倾慕的。因为倾慕,她会看所有有关他的文字,因为倾慕,她也一直偏爱“留”字,只觉这个字意蕴温柔,即有驻足之愿,亦有留恋之情。
“……子房。”
屋外的雪下得更密了,轻软地覆在墙檐瓦片上,屋内的炭火炙热,烤得她的脸通红。
她轻执男人的手,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将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子房,我读过你的传记,也读过陈平的……这才是我今天见到陈平如此惊异的原因。我第一次见到你,知道你就是张良的时候,也是这样。但与陈平不同,我将我能找到的有关你的所有文字,都读了一遍。可如今,如此真实的你就在我身边,我发现,我读的那些文字,远不能描述出……这么好的你。其实……读完你的传记,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诗……因为想着你听不见,所以我写在了太史公评语的后面……”
张良笑了笑,柔声问道:“什么诗?”
萧子倩将双手捂住自己通红的脸,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闷闷地说:“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一声轻笑自她耳边响起,紧接着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他声音清雅,他举止高华,他丰神俊朗,他功成不居……一个人怎么可以完美到没有任何缺点,她好喜欢!
他拿开她捂脸的手,垂眸看着她,“倩儿,如今,我听见了。而你,已在我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