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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接下来的时 ...

  •   接下来的时日,萧子倩皆准时出现在藏书阁,张良总是先她一步到来。起初她以为他读的皆是儒家经典,后来却发现,他案头最常放的竟是《孙子兵法》,偶尔还会执棋推演,黑白棋子在星罗密布的棋盘上落下,藏着她看不懂的筹谋。
      黑白棋子与星罗棋盘,本不是萧子倩感兴趣的物事,可她偏喜爱看张良执棋的模样。此刻便是如此——她踏入藏书阁时,正见张良手执一枚黑子,眉峰微蹙,似在斟酌棋局。瞥见她走来,他将黑子搁在棋盘边缘,声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如今倩儿对时辰的拿捏,倒是愈发精准了。”
      许是想到了之前学得辛苦,萧子倩苦笑道:“这还要感谢子房教导有方。”
      为了教萧子倩认时辰,张良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她总说他讲得太过抽象,像极了自己曾钻研过的“美学”。张良自然不懂何为美学,萧子倩无奈之下,只得解释:“子房可知何为‘美’?‘美’字虽简,却远超通俗认知,那是常人难以触及的境界,太过玄妙抽象……”
      话未说完,她便见张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漾开浅浅笑意。萧子倩顿时有些窘迫,抿了抿唇:“……你别笑了。”
      张良压下眼底的笑意,语气却带着纵容:“好,不笑。”
      云层渐渐散开,暖煦的阳光透过窗隙洒在地面 —— 连日阴雨过后,难得有这般晴好天气。萧子倩想起藏书阁角落几卷竹简受潮微卷,便将它们搬到廊下通风晾晒。残梅花瓣随风轻舞,落在竹简上,落在水湄边。看着打着旋儿飘落的梅瓣,她心中了然:寒冬将尽,待这梅香散去,便是桃花灼灼的时节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轻声念着,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期许——若能在这乱世之中,真正读懂岁月藏下的诗意,而非始终隔着一层雾霭观望,该有多好。
      “倩倩。”
      熟悉的呼唤自身后传来,萧子倩猛地回头,脸上瞬间绽开欣喜的笑容。她快步上前,一连串话语脱口而出:“是你?你怎么来了?一路奔波,累不累?快进来坐坐!”
      莫逸轩被她问得轻笑,顺着她的牵引走进藏书阁,目光先落在案前的张良身上,主动拱手行礼:“张先生。”张良抬眸看他一眼,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他才扫过席上按“经史子集”分类的竹简,轻声问萧子倩:“这般整理,不累吗?”
      萧子倩将竹简往两侧挪了挪,让出一条通路,回身道:“不算累。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这里有很多已在我们那里失传的的典籍,我想把它们都整理出来。起初不认字,确实吃力,如今总算过了扫盲关,许多事便迎刃而解了。只是……”
      “只是什么?”见她话音顿住,莫逸轩追问。
      萧子倩不愿多提烦心事,转而道:“你稍等片刻。”
      “你要去哪?”他唤住她。
      萧子倩侧头一笑:“给你煮杯热茶。”
      莫逸轩点头应允,自墨家一别,时光似已流淌了许久。这段日子,他师从高渐离学琴习剑,不再是从前那般唯有医术傍身的少年。三月前,端木蓉让他下山历练,见过太多病患疾苦后,他才真正褪去纸上谈兵的青涩。
      临行前,他特意去了徐夫子那里,亲手做了一支玉笛。盗跖见了,打趣道:“莫不是还跟着雪女学了吹笛?”
      他瞪了盗跖一眼,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进包袱:“这是送给一位故人的。”
      盗跖自然知晓这位“故人”是谁,他们初见时的光景,早已成了众人闲谈的趣闻。他笑着点了点头,目送莫逸轩踏轻功离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视野中。
      抵达桑海后,莫逸轩第一时间便来见萧子倩。儒家守门弟子告诉他此时萧子倩若不在闻道书院,便定然在藏书阁。犹记她曾说过,诸子百家的文风汪洋恣肆,读来酣畅淋漓。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萧子倩便端着青铜托盘走来。莫逸轩上前想接,却被她轻巧避开。
      “怎么?”他挑眉笑道。
      萧子倩将茶具一一摆好,请他坐下,才轻声道:“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莫逸轩无奈摇头,苦笑道:“你我之间,何须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这并非繁文缛节。”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陶壶,淡红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茶香随热气弥漫开来。她将茶杯捧到他手中,续道:“诗人曾言‘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正说间,她有递了一杯茶给张良,张良淡笑,只静静听着他们言谈,自那日藏书阁里,她说她喜欢了自己足足有两千年,之后便很少在她脸上看见如此鲜活的笑了。
      莫逸轩心中一暖,接过茶杯浅饮一口,随即从包袱中取出那支玉笛,递到她面前:“你说你学过笛子,我记下了。古人云‘折柳赠别,笛声寄情’,今日赠笛,不知你可否为我奏一曲?”
      “自当奉陪。”萧子倩接过玉笛,眼眶微微发热。这支青竹玉笛做工极为精致,两端镶嵌的玉石与笛身浑然一体,一看便知是用心之作,比她家中收藏的那支还要好上几分。
      她问道:“你想听什么?”
      莫逸轩对笛子不甚了解,耸耸肩道:“你随意。”
      萧子倩点点头,指尖轻按笛孔,轻声道:“应你方才那句话,那就奏《折柳》吧。只是许久未曾吹奏,怕是气息不稳。若是难听,你可莫要见怪。”
      相较于上一次相见,两人都多了几分文雅从容。或许是相聚短暂,亦或是分别后的日子里,彼此都已成长。
      笛音缓缓流淌,没有激昂的曲调,低音部分竟带着箫声般的绵长,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在莫逸轩的记忆里,笛声本该如林间的鸟鸣,如清泉石上的流水……今日这曲,却让他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他仰头饮尽杯中茶,茶香混着梅香在舌尖散开。待笛音落下,他起身故作轻松地说:“你的《折柳》都快把我的眼泪听出来了……下一次,你能不能来一点昂扬的,比如《塞下曲》?”还未等萧子倩答话,他又说:“时辰不早了,我约了山下的老伯诊病,你要保重。”
      萧子倩有些惊讶,未曾想他来去竟这般匆忙。她压下心中思绪,抚开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轻声道:“你也保重。”见他转身,她忽又唤住:“身上可有文牒证明身份?桑海近来盘查颇严。”
      莫逸轩回眸一笑,从腰间取出一块木牌,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萧子倩这才放心,抬手行以古礼,微微低头道:“望君珍重。”
      送走莫逸轩,萧子倩抬头望见天边云层堆积,似有降雨之势,便准备将廊下的竹简收回。身后忽然传来张良的声音:“无妨,这雨不到夜半不会落下。”
      她惊讶地转头看向窗边的张良:“子房还懂天象?”
      张良不以为意:“小伎俩,不值一提。”
      萧子倩依然一脸崇敬,懂兵事者多懂天象,《左传》中便记载了诸多天象与战事相关的故事。虽天象并非胜败的关键,却也是重要助力。就如百年后那位史学家司马迁,著《史记》时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一不载,这般博学,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子房此刻若有闲暇,可否陪我出去走走?”她轻声问道——方才见莫逸轩行色匆匆,又念及桑海盘查甚严,她终究有些放心不下。
      张良隔着一扇窗望她:“倩儿想去何处?”
      “何处都好,只是想出去走走。”
      张良不再多言,起身片刻便来到她身边。萧子倩眉眼舒展,有他相伴,纵是寻常街巷,也胜过万千风景。旁人皆在看风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与他相处越久,便越觉这位青衫男子深不可测,他的聪慧世间罕见,她心中的心思,终究瞒不过他——比如此刻,她这般急切地想要出去,不过是还念着方才离去的莫逸轩,想确认他是否顺利。
      桑海的景致在齐地堪称一绝。初来之时,萧子倩总爱四处游走,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即便被伏念责罚,也甘之如饴。后来看得多了,便也觉寻常,反倒更爱待在藏书阁。张良收藏有一卷七国地形图,她时常拿来揣摩,起初张良以为她在研究地形,后来才发现,她不过是在逐个辨认那些陌生的地名,找一找故乡的影子。
      此刻她一路四处张望,目光全然不在街边景致上。张良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只是默默跟着她的脚步,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潮。行至街边拐角的茅屋前,她忽然眼前一亮——那抹熟悉的白衣,正坐在屋内为老者诊脉。
      萧子倩快步上前,轻敲敞开的木门。背对着她的白衣少年回头,见是她,眼中满是讶异:“倩倩?”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张良,他抬手行礼:“张先生。”
      张良微微颔首,并未言语。萧子倩径直问道:“老伯病情如何?”
      莫逸轩的手仍搭在老者脉上,眉峰微蹙:“一时难以断定,需多观察几日。”他起身向老者行礼,语气带着歉意:“晚辈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
      老者轻咳两声,颤巍巍地摆手:“无妨……莫公子若需观察,便在此处下榻便是。只是老朽无妻无子,诸事需公子自便,是老朽待客不周了。”他的目光转向张良与萧子倩,满是愧疚:“君子远来,恕老朽无法起身相迎,惭愧,惭愧。”
      张良回道:“前辈切莫多礼,晚辈不敢当。”
      萧子倩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疲惫憔悴的容颜,心中莫名泛起一阵哀痛。她悄悄退出木屋,站在杂草丛生的小院中,荒芜的景致更添几分凄凉。
      “倩儿,怎么了?”张良紧随其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莫逸轩看着老者服完药后,也快步走了出来,见她神色落寞,便笑着打趣:“莫不是睹物思人?”
      萧子倩淡笑摇头,“……我只是想到,这个时节,外公的旧疾最易反复,希望是我多虑了。”
      “还记得当年选专业时,我执意要学历史,外公动了气,我与他争辩,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有何不好?他却反问我,纵使在古代,又有谁是正经的历史科班出身?便是如司马迁那般的良史,不也身兼数职。如今想来,他的话,我竟无从反驳。”
      “他说得确实有理。”莫逸轩点头附和,“便是桀骜如诗仙李白,不也一心想要跻身朝堂,实现抱负么?”
      “是啊……”萧子倩轻叹一声,“如今身处这曾经向往的乱世,我才真正认清了许多事。”
      莫逸轩有些好奇,侧头看她,“你外公既然不希望你埋首故纸,那他想让你学什么?”
      提及外公,萧子倩脸上是引以为傲的神情,她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想让我学什么,但我理解他,他是军人,经历过战火,知道和平来之不易,他应是希望我能学更为实用的东西。”
      屋内传来老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莫逸轩应声朝里看去,抬头看了看天色,对萧子倩道:“时辰不早了,桑海宵禁甚严,你与张先生快些回小圣贤庄吧。老伯这里,有我照顾便好。”
      “好。”萧子倩点头,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不知从何说起。她看了一眼那间昏暗的木屋,默默转身。
      返程途中,夕阳的余晖如金色的纱幔,轻柔地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张良打破沉默,语气看似平淡,“倩儿与莫公子,倒是十分熟稔。”
      萧子倩微微一怔,随即,她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若在我原本所处的那个世界,我与他或许真的无话可谈。”
      “何以见得?”张良问道,脚步依旧沉稳,未曾有丝毫停顿。
      “我与逸轩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挽住张良的手臂,那动作轻柔而自然,“他学医,我学文,本就风马牛不相及。与他能一见如故,更多的,是因为我们心中都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乡愁。在那份相似的情感里,我们能在彼此身上寻得一丝慰藉罢了。”
      张良闻言,脚步微顿。他侧头看她,目光深邃,眉宇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向来甚少提及家中之事,可对莫公子,却毫无戒备之心。”他并非不悦,只是心中隐隐有些不是滋味。在小圣贤庄的日子里,她总是谨小慎微,埋首藏书阁,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看见她与莫逸轩相处时的肆意活泼,他才知晓,她只是将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藏在了那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萧子倩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并未急于辩解,只是缓缓放缓了脚步,轻声道:“子房莫怪。我对你,并非有戒备,而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林边的几瓣残梅,落在她的发间。
      “这两千年的时光真的太漫长了。”她抬手,轻轻抚过发梢的落梅,眼神飘向远方,“以前在书中读你,隔着时空的距离,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想象你的模样,揣测你的心思。因为那只是文字,我无需顾忌。”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张良身上,眼中满是忐忑,“但对着在我面前的你……我怕你不喜欢听我说太多无关紧要的事,毕竟,你有太多的事要做……”见张良眉头仍未舒展,她顿了顿,又说,“……我喜欢了你那样久,而那些喜欢,只能于字里行间寻觅,我习惯了在文字里找寻你的身影……如今,史书所载的张良与我在这里认识的子房重合,我内心十分欣喜,却又十分恐惧……我欣喜自己何其有幸,能有许多时间可与子房相伴。我又恐惧我的存在会给你带来困扰……自九岁时识君于《史记》,至今已过十四载春秋,我真的喜欢了你好久好久……”
      张良静静地听着,转头看向她,她眼中的忐忑清晰可见。他忽然明白,她对他来自史书的敬畏与拘谨,竟成了两人之间最深的隔阂。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梅,将她拥入怀里,声音温柔得似能化开寒冰,“倩儿,你知道的,史书所载,从来都不是全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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