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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许你一世安 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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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都,黄泉客栈。
白黎黎在雪白的宣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狐狸头,然后开始长吁短叹:一只伤春悲秋的狐狸,她的心事谁人知啊谁人知……
对面的景砚和苏念对望了一眼眼里均是困惑不解。
白黎黎趴在桌子上,大尾巴摇啊摇,睁着两只圆眼睛问道:“你们说,要是说服一个强势的女人,该采取什么策略呢?”
景砚想了想,道:“你是想要江南干些什么呢?”
白黎黎蓦地睁大狐狸眼,“这你都知道?”
景砚和苏念都笑了,白黎黎耷拉着脑袋,画着小圈圈:“她不是送那个何采薇去淮阳了么……我觉着吧,淮阳的小吃肯定特别多……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吃,就是有一点点想吃,关键是好不容易出去趟,怎么能不给大家捎东西呢,我们也要有员工福利的对吧对吧。”
她眨巴着两只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的革命同盟。
苏念想了想,道:“江姑娘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若你说的恳切一些,她该是会同意的。”
“真的吗?”白黎黎乐的眉眼弯弯,也不等得到回答,便跑回屋去翻出一本本书来,埋头写信。
景砚看着她跑去,微微摇了摇头——这孩子,只怕不知道会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来。他想了想,也拿出一张纸,蘸墨提笔道,“一切安好,勿念。”再把那张纸翻折成一只纸鹤,放飞了去。
淮阳城,梧桐巷口的一家面摊里,江南把碗里的汤汁喝尽,才将桌旁的两只纸鹤拆开。
第一封上画了一只狐狸头,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江南卿卿,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自君别后,吾甚是想念。奈何山长水阔,此情唯能寄之鸿雁。此后明月皎皎,清风徐徐,吾一人赏,何其悲哉!感君之余,吾亦听闻淮阳古城,风花雪月之乡,水波浩渺之地。其地大物博,直教人叹为观止。吾亦想品茗江南美食,以怀君所到之处。若君归来,吾定当扫榻以待。白黎黎字。”
江南淡定的扫完全文,嗯,文笔不错,数处可见名家风采,想必翻阅了不少名人传记。不过这个请求吗,实在有待商榷。
仔细思虑了一下,她提笔回道:“信已收到,听闻你将扫榻以待,我甚是欣慰。忽忆起客栈扫帚寿龄以高,当是去旧来新之际,又常听闻狐狸毛色柔软,若能取之,制成扫帚,那是最好不过了。若狐毛扫帚有了,美食自是少不了的。”
江南笑了笑,似是能想见白黎黎气急败坏的神情。再将另一封打开,是一手漂亮的行书。
“一切安好,勿念”。
寥寥数语,倒是写中了她的心事。她挑了挑眉,将回信叠好,放在手心,再施了个障眼法,雪白的纸鹤便向碧空飞去,瞬时了无踪迹。
她看了看旁边端坐的何采薇,道:“吃饱了?吃饱了我们便去干正事去。”
一直呆坐的何采薇忽然站了起来,朝街上跑去。江南震了片刻,心想不用这么着急吧,却看见她直直朝两个女子冲去,江南赶紧起身追上。
何采薇突如其来的动作的吓得那两个姑娘花容失色,其中个子娇小的一个骂道:“哪里来的孟浪子弟,休要冲撞了我家小姐。”
街上的人一下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何采薇本来就不善言辞,只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难道是有意的不成?”那女子伶牙俐齿的,倒是她旁边穿绯色衣服的女子拉住她,低道:“小翠,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南看着和自己一样做男装打扮的何采薇,她局促的站在原地,眼睛直直望着绯衣的女子,不肯挪动半分,“抱歉,我……我只想问一下小姐,柳家公子的病怎么样了?”
“柳家公子的病,你问我家小姐作甚。”那丫鬟模样的娇小姑娘白了她一眼。
采薇愈加的不好意思了,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听说,白小姐和他订了婚,所……所以……”
还未等她说完,那丫鬟有事不耐的抢白道:“谁说我家小姐和那个病秧子订了亲,你是故意装做不知吧,全淮阳城的人都清楚我们白家退了婚,你这愣头青是打哪冒出来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那绯衣小姐也忍不住皱眉埋怨了句:“小翠!休得胡言。”
何采薇乍听到了这话,脑子嗡嗡一片,随即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痛到身体的最深处,愤怒到了极点,只能狠狠将指甲刺进皮肉里,她眼睛通红,几乎是带了哭腔道:“你乱说!”
那丫鬟气焰高,张口便道:“我怎么乱说……呜呜”,一句话没说下来,便捂着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江南。
江南也笑眯眯的看着她,问道:“好吃吗?”
那丫鬟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眼里的畏惧之色更甚,嘤嘤的哭泣起来,那小姐忙扶着她,焦急问道:“小翠,你怎么了?”
小翠说不出话,手指着江南。
江南不慌不忙从袖里掏出一把扇子,一手执着,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漫不经心道:“你们难道没听说过祸从口出么?”
她斜睨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小翠,语气凉凉道:“小小年纪,忒过嘴厉,这便给你个教训。”
见自家丫鬟受了这么大委屈,白家小姐不得不出言求情道:“这位公子,我家小翠不懂事,无意冒犯了您。她吓成这样,以后也不敢这般口无遮拦了,您便行个方便,放她一码。”末了,她饶有深意的看着江南,道:“这份情谊,日后我们白府定当记着。”
江南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道:“你倒是个伶俐人。”
白家小姐见江南是年轻公子的打扮,又生的俊俏,这般夸奖,忍不住微微红了脸。
“什么白家小姐的,我听着别扭,你叫什么名?”江南问道。
白小姐心里觉得她无礼,却又惦记着她能治好小翠,便回道:“单名一个瓷字。”
“白瓷?”江南懒懒的拖着音念道,“好名字。”
下一瞬,语气却陡然严厉起来,“白瓷姑娘,古礼有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柳岑虽未与你拜堂成亲,但终是有过媒妁之言,你便这般放任自己家的下人,对他出言不逊么?还是因为他今日困厄的境地,你便将他小瞧了去?”
白瓷怔住,不知她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一下不能言语。
江南扭头打量了一下何采薇,疑惑道:“她哪有你说的那样好。就算是识得字多,也未见得明多少理。”说罢,她拉着何采薇走进熙攘的人群里,不顾站在原地,脸色红白交加的一对主仆。
白瓷秀气的眉笼着,自言自语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这样,难道有错吗?”
无人给她一个答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众人皆如此,一意孤行的,又会是那个傻子呢?白瓷不会知道,这世上会有种情,可以死生相契;这世上会有份念,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这世上会有个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江南本来是拉着何采薇的手快步疾行的,到了最后,却发现她自己被带到了柳府的侧院。她拉住正想爬墙的何采薇,讪讪道“这样不好吧,咱们俩个姑娘去爬一个年轻公子的墙?”
何采薇看了她一眼,便接着把手撑在墙边的一株柳树上。江南拉住她,道:“傻姑娘,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走,我带你光明正大的去见你的心上人。”
何采薇困惑的望了她一眼,江南道:“你只要记得配合我,少说话就行了。”
片刻后,柳家迎进一位手执拂尘,长眉长须的道长,他后面跟着一个皮肤微黑,脸色紧绷的道童,说是要为柳公子看病。
柳老爷本来不抱多大希望,以为又来了一些招摇撞骗,沽名钓誉之徒,可当他看到那位道长一摆拂尘,便将屋内的雕花红木椅悬置半空时,这才相信自己祖上积德,有贵人前来相助。连忙将道长和他的小童奉若上宾,并将柳岑的病况详细说明了一番。
这道长自是江南假扮,她假模假样的掐指演算了一顿后,吩咐道:“令公子的病非同小可,我需得仔细探查一番,他的屋里需只留下贫道和小童,其余闲杂人等,最好回避。”
柳老爷连忙称好,把他们带到柳岑的屋里,又吩咐下人都退了出去。
江南见四下无人了,便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我这法子不错吧?”
无人回应她,何采薇自进了房门,便不能将视线从床上挪开。
青色的帷帐卷起,柳岑便静静的睡在那里,他的两颊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更加突出来。黑色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子形的阴影,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是紧紧地闭着。
何采薇走过床前,万千思绪在脑海里闪过又归于一片空白,唯独眼前人的眉眼还是真实的,她压抑下胸口处的万千起伏,终是在他的身旁低低念着:“……柳岑……”
仿佛耽于美梦,迷途未返的人是她那般。
她靠在他的床头,离的那样近,距离不多不少,正像是当初他为她打伞,隔开着一小段……
柳岑,你知道么?我曾在万千重山水之外,祈祷你醒来。
我愿你一世安稳,哪怕你我,从此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