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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事 丰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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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都外城,江南看着护城河水闪烁着粼粼波光,叹了口气。
她扭头对靠着垂柳的女子道:“你再不情愿也没办法,我既然把你送了出来,便有本事让你再也进不去。”
何采薇看着徐徐飘落的柳叶,眼底却是一片空,那般毫无生气。
江南走近,坐在她身旁,看着天空的云如棉絮飘散,再缓缓聚合。
“给我讲讲他吧。”
何采薇看了她一眼,眸里似乎有着某种悸动,哀死的面容有了一些生气。她思考着,像是在组织起零散而又宝贵的记忆。
许久,她开口道:“我从小长在淮阳西边的山林里,我们家是靠打猎为生的。”
江南瞥了她一眼,想起她刚来时的窄袖劲装。心下了然。
“我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到淮阳城去,把打到的猎物卖掉换钱。”何采薇回忆道,似是想着什么美好的场景,微微笑着:“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大的城,房屋鳞次栉比,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鲜衣怒马,恣意风流……淮河从城中穿过,渔家在船上撑着篙,岸上有妙龄少女,卖着还带有露珠的杏花,连空气里,都是淮水的味道。”
她歪了歪头,“你知道吗?淮阳是那么美好的一座城,美好的让我自惭形秽。可是,只有这样的城,才能配得上柳岑那样的人。”
“我初次见他,是在大觉寺里。那时天下着雨,他也不打伞,就站在青石院落里,闭着眼仰着面,任雨丝湿透薄衫,细细的水流顺着他侧脸的弧线,汇聚在下颔,再缓缓滴落。我那时想,这个人真奇怪啊,放着好好的佛不拜,却跑来这里淋雨。可是,他的样子,却是极好看的。那时,我捧着为父亲求的平安符,撑着半旧的油布伞,只一心想着,要快些回去。”
她想,也许她那时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句诗,可以描述这样的相遇——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他不曾回顾,她却从此,执念了许多个朝朝暮暮。
若是浩瀚的命运再重新走过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江南的纷纷细雨中,再为一个清瘦的身影停驻。然而,就像是我们无力阻挡东风过境,万千树的花开;就像是我们无法阻止日落月出,满天璀璨的星河;就像是滚滚江水,总是东流而去;就像是亿万年过后,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就像是所谓宿命,不过是一眼之间,种下的因果。
她缓缓低沉的诉说,说着心里不见天光,却开成静谧心湖里一朵莲的故事:大觉寺山门前一千零八级石阶,漉湿而又光滑。微寒的秋雨凄凄沥沥下着,打在青石板上,氤氲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娟娟的细流里,还卷着落花的残红,远处的景色一片迷蒙,青山裹在沉沉的雾霭里,轮廓不甚清晰。
她走得急,未注意脚下,一个打滑,手只来得及撑住冰凉的石板。初秋的寒意便丝丝缕缕的浸在身上。油纸伞在脚下不远处,伞骨折断了几根。她捂着胸口,怕放在那里的平安符被雨打湿。
她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极为狼狈的,不想,会有人送给她一片晴空。
大觉寺的钟声还远远回荡在山间,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撑着二十四股绘着山水画的伞,从雨雾里走来。他把伞撑在她的头上,像是为她隔开了一个世界。她这才发觉,自己刚刚见过这人。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赶过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姑娘,可是伤着了?”
清朗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传在她耳里,她摇了摇头,倔强的站起。从怀中掏出刚求的平安符,还好,没有淋湿。
少年笑了笑,说道:“在下柳岑,可否与姑娘同行?”
她看了看已经损坏的油纸伞,知道他是好意,便没有拒绝,两人一同向山下走去。
“敢问姑娘芳名?”
“何采薇。”
“采薇?诗经里的采薇?”他眼底嘴角有着浅淡的笑意。
她嗯了一声,心想,从没有人,把她的名字念得那般好听。
他们一同往山下去,他的伞大半部分这在她的头上,何采薇不敢太过靠近他,整个人都局促起来。他似是看出了她的紧张,便同她闲聊着。
他告诉她,大觉寺后有片桃花林,待到人间四月芳菲尽时,才开始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讲,淮水上有座二十四桥,传说中有一个天姿国色的美人,在明月下的玉桥上吹箫……
他说,夜里的淮水是最美的,两岸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水里,像是一条绵长璀璨的星河……
青山隐隐,流水迢迢,在她以前的生命里,从未遇见过这样一个人。山里的猎户都是粗犷的汉子,他不一样,他是俊雅而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他读过那样多的书,他知道那么多的诗。他低低的吟着,“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开?”他笑起来,比淮水还要清澈。那时她便觉得,他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一程烟雨尽头,他说:“记得,我叫柳岑,家住梧桐巷,屋前有有一颗大槐树。你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她求得平安符终是没有给父亲带来平安,红药开时,她又回到了淮阳,站在二十四桥上,看着淮河夜景,心里反复默念着一个名字:柳岑……柳岑……
她在梧桐巷外的镖局谋了一份差事,杏花微雨里,她会看向大槐树后的青瓦屋檐。她隔着熙攘的人群,描摹着他如画的眉眼……
直到他认出她来,“采薇?”
她听着他的声音,仿佛是在一场隔世经年的梦里……
“那后来呢?”江南问道。
“后来?”何采薇想着,“后来啊,我就听说他要娶妻了。他和白家小姐,自小便是订了婚的。我见过那个小姐,她生的很是好看……我听说,白家是书香门第,那个白小姐,也会吟很多的诗,读很多的书……他和她,真是天赐良缘,不是么?”
江南低着头,道:“你笑起来,也很好看的。”
何采薇摇了摇头,道:“云泥之别,岂能轻易跨越?我只能听着他说话,却不知道该跟他讲些什么。那时,连我也讨厌自己的木讷寡言。”
江南看着她消瘦的脸颊,衣带渐宽终不悔。若为君故,九死而犹未悔。
“值得么?”她问出了声。
何采薇答道:“他不过是不喜欢我,这不是他的错。”纵然这样,她会难受,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样的事,从来勉强不得。值得么?她都来不及问自己一句。当初听闻心上念着的人即将成为她人的新郎,她怎么会不怨呢?若喜欢到骨子里,任谁也不能坦然相让。她从来都不会相信相恋里会有那样的大度,什么只要你好,我便会好。
她怎么会好呢?
从此她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期望柳府门前的槐树,会有人长身玉立,浅笑温柔;从此她翻上砖墙,灯火映照在窗纸上的,是他同另一个人琴瑟和谐,举案齐眉;从此在不会有一个人告诉她,夜里的淮河,究竟有多美。
这些念想,已经成为她心底最大的野心,如蔓草一般疯狂的滋长。十里红妆,铺就的不仅是金玉良缘,还有她情深缘浅的无望。
此后转身,便是相隔天涯。
隔一程山水,他的浅笑温柔终是不属于她;他终要执起那双柔荑一般的手,并肩看山河如画……
何采薇的眼里自那时起,再看不见淮阳的繁华与秀丽。她带着所有的希冀以及隐秘的心事问他,“柳岑,你要娶得白家小姐,你……是怎样看她的?”
她记得那天黄昏,他白玉般的脸上有着淡淡红晕,那样腼腆的一个人,眼神如她见过的林间小鹿般纯良。
“白小姐,是个极好的女子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的声音温凉如水,她的心却像是下起了漫天的大雪,一瞬冷得彻骨。
她怎么忘了,这世上,不缺的就是她爱他,他不爱她的戏幕,才子佳人,才该是最好的范本。那时,她祈求着,这段世人眼中的锦绣良缘能够无疾而终……后来,她如愿以偿。
及至此刻,她心里依旧满是凄惶。她看着江南,语音里有着无尽的追悔:“我的确不想让他结婚,可真当他不能结婚时,我恨不得自己去死。”
江南扶着她的肩,心里已经了然,柔声问道:“他被鬼魅吸食了精气,所以,你便不顾一切的来了,对不对?”
何采薇点了点头,此刻,她不似以往那样的倔强,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那一刻,江南无比的确定,柳岑若是死了,何采薇此生便再也不会快活了。她的时光在在他为她撑伞的那一刻停留,若他不见了,她的世界,只是一场凄沥的秋雨。
这样一个故事,江南甚至不忍心去做评判。许久,她只好叹了口气,道:“淮阳那么远,我送你回去见他。”
何采薇闭了眼,眼角处晶莹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