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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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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内院里,只有白黎黎没心没肺的嗑着瓜子。
江南问苏念道:“你是说,她一进屋就朝你扑过来?”
苏念点了点头。
江南低头沉思。
苏念问道:“江姑娘,你刚刚说,丰都不是普通人可以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江南抬头,发现苏念连同景砚都望着她。
“丰都地靠黄泉,阴气重,那些个孤魂最爱游离到这里来。再加上这里雷电不至,好多兽灵都选这里来躲避天劫。久而久之,便得了鬼都这样的称号。寻常人误入鬼都,染上这里的戾气,总归是有损命格的。”
苏念的手抖了下,低垂的睫羽掩了情绪,“那请问姑娘,在下……既不是人,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江南疑惑道,“我天目未开,识不出来的。”
“我,从不知晓。清浅从来没告诉我,我还只当自己和她一样,是个寻常人。”
“清浅?那便是你要等的人么?”白黎黎吐了一瓣瓜子壳儿问道。
“嗯。”苏念笑着道,“清浅,就是我要等的人。”
江南也不好安慰,只得岔开话题,“那个叫何采薇的姑娘,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你身上,莫不是有她要的东西?”
苏南想了想,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一直未开口的景砚突然道,“会不会,她要找的东西便是你本身?”
江南心里某个念头一闪,正待说话,景砚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很快,她觉出何采薇的步子。
这个屋子没关门,若真是说了什么,耳力好的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分辨出来。她刚刚想事情,没觉出来,倒是景砚提醒的她。
只是,景砚的耳力与反映都那么快,这些只怕都说明了他的不寻常。江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不论你是谁,总还是我的长工。
何采薇进来,也不拘束,便坐在了长椅上。开饭后,大家一直静默无言,除了白黎黎还生龙活虎的瞪上何采薇几眼。
一夜再无事端。
第二日,洋洋洒洒的晨光洒进院子里,一地的斑驳迷离。平心而论,黄泉客栈可以说是丰都最美的地方。这里的花开四时而不懈,姹紫嫣红的拥簇着后面的几间竹屋院落,颇有寻常人间的小巧雅致。主屋是青瓦铺就的屋檐,上面吊着几个青铜铃铛,随风而动却毫无声响。
江南此时站在屋檐上,看着下面的人儿。
何采薇呆呆的站在院子里,目光迷离,神思像是在极远的地方。她穿着昨日挑的一件天青色的长袍,似乎是对这类色彩有着某种偏爱。晨光打在她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是的,柔和。江南这才发觉,她为何总觉得何采薇同寻常女子不一样了。她脸上的表情,总是那般的倔强,全然不似别的女子那样的温婉顺从,给人一种棱角的感觉。
江南笑了笑,心想,也对,那些个寻常女人,哪会走遍千山万水,来寻一个死地呢?她说来不及了,究竟是怎样的来不及?若真是景砚说的那样,倒不妨试一试……
早饭过后,碧空澄澈,一只仙鹤啾鸣一声,盘旋而下。江南伸手,掌心接住的却是一只纸鹤。
她展开一阅,笑着道:“百花仙子的花种到了,我要去取一下。”
她望了望客栈众人,交代说:“景砚同我一起去,黎黎,你跟看着店,莫要偷吃。”说话间,余光扫过何采薇,她只是看着碧空,毫无反应。
出门后,景砚问到:“你觉得她会上当吗?”
江南笑着说:“我只是给她个时机,再说,她的时间是真不多了。”
日暮,客栈笼罩在夕阳的霞光里,格外的宁静。
江南挑了挑眉,没动手啊?是耐得住性子么?还是他们猜错了,她的目标,本不是苏念?
景砚看着她,道:“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江南扑哧一笑,“黎黎可不会愿意听到你这个说法。”
景砚没说话,俊秀的容颜笼着霞光,眼底却有笑意流转。
一连几天,客栈无风无浪,现在正是夏日,阳气重,连着丰都的阴气也消散了些,并无那么多的鬼魂聚集。何采薇却渐渐衰弱下去。本来偏黑的皮肤变成不正常的白,她的话本来就少,到现在,常常在屋里,一呆就是一天。起初白黎黎见了她还要斗几句嘴,现在也觉出她的虚弱,也不再挑衅了。
江南看着她日益孱弱的身体摇了摇头,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倔的姑娘呢?
至于苏念,越是相处,江南便越是发现他不涉世事的干净,如清风,似朗月。他在等着一个叫做清浅的姑娘,他们约着在这里碰面,她还没来,他便不会离去。
有一次江南半真半假地问道:“若是她一直不来呢?你便一直等下去么?”
苏念笑了,一字一句道:“君子一诺,千金不换,更何况,我知她一定会来。”
江南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可看着苏念澄澈无比的目光时,忽然觉得,比起要等的人已经永远也等不到,有这么个念想,也是不错。至少在苏念的世界里,可以单纯的期待着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能够看见自己思念着的人。
日子缓缓消逝,这期间,倒发生了一件新奇的事,那便是江南发现,景砚身上,有着极为深厚的功力。本来叫他去后山砍柴,他一使劲,居然成排的树木哗哗的倒下。起初江南目瞪口呆,抓着他研究,却是无果,他的功力时有时无的,处在一个极不稳定的状态之下。不过,当大家一起把半个月的柴火搬回来后,江南觉得,这个长工,还真是自己捡的“宝”。他依旧对以前的事想不起丝毫,可俊秀的脸上却总有一种处变不惊的安然。劈柴、挑水,甚至是做饭,他都能够从不甚熟悉到游刃有余。他从不大笑,可那张俊秀的脸总是温和的,淡雅出尘的。江南心想,景砚以前一定是个仙人,即便现在不记得了,可总有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在。她搬开屋里的青砖,翻出一本本略显古旧的剑法心诀,送给景砚。不出意料,他学得极快。
江南看着他功力日益精进,笑着说:“阿砚,你现在这么厉害,我都打不过你了。”
景砚擦着练功时的汗水,低低道,“不会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好听,让人听了,只觉得心安。
江南狡黠一笑,得寸进尺,“那要是以后有人欺负我,你就帮我揍他,好吗?”
他没有回答,却说:“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他说这话时,眼光很是真诚。江南觉得,他的眼睛格外的好看,连天上的星星都比不过。她想,自己是相信这双眼睛的……
转眼,便又是一个月。
浓黑凝重的夜,客栈后院内悄悄移动着一个黑影,她猫着腰,屏着气,脚步慢而轻……
她闪进一间屋子,看着床上熟睡的人,缓缓摸出腰间的短刀。然后,用力的刺下去……
下手后,她便知道:自己是真没时间了。
屋里的灯一下子亮起来,江南叹了口气,“你还是来了。”
何采薇看到站在门口的众人,尤其是长身玉立的苏念时,脸色像是染上了一层寒霜。她还是那样倔强的表情,笑了笑,道:“我都变成这样了,你们居然还是没有放下戒心。”
江南道:“你一开始,便是奔着一个明确的目标来,我们虽然不知那是什么,但终归,你最先是朝苏念动的手,只可惜被黎黎挡了下来。之后,我假意留了空子,把你,黎黎,苏念留在客栈里。你很聪明,也很沉得住气,没再动手。你在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看我们是不是看着你虚弱下去,便会松懈。可是采薇,你那样执着的人,不会放手。但我总是没想到,你竟然是要他的命……”
采薇就如初见的那样,抿唇不语。
苏念见了,上前一步,问道:“姑娘,你我可有仇怨?”
她别开头,僵硬道,“没有。”
众人皆惊,既无仇怨,何能视生命如草芥,下这样的狠手。
“真是瞎了我的狐狸眼,亏我还当你喜欢他来着,竟是要取他的命!真是最毒妇人心!”
江南看着白黎黎一脸愤愤,柔声说:“你的眼睛历来都是摆设,哪看得懂人心呢?”再望向前方的采薇时,声音已然冷冽,“不管怎样,你是必须得离开了。”
何采薇为不说话,全身微微颤抖着,像是落败的枯叶,失去了生命中所有的色彩。
下一瞬间,她直直的向前倒去,江南去扶时,她右手极快地甩出些东西。可惜江南并非常人,袍袖翻飞间,已稳稳接下,何采薇颓然的落在地上。
江南一看,那是几个金质的钉子。顶头打磨的光亮,她恨恨的地责问说:“我怜你倔强,可你竟是舍了命般的,步步杀机,万物皆有灵,你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呵呵……”何采薇几近癫狂,几乎是在吼了,“万物有灵?那柳岑呢?他难道就该死?他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人啊……我没办法,没办法看着他死。我只能这样,只能这样啊。”
她眼里一片绝望,江南皱着眉,道:“这和你动手又什么关系?”
“你们还不知道吧,苏念的真身是什么。”何采薇笑的几分诡异,大家一下子望向苏念,苏念自己也满是困惑,睁大着眼睛。
“我告诉你们吧,他是韶华山顶的灵殊仙草,才刚刚化成人形的,只要把它变回原身,柳岑就有救了。你们为什么不成全……为什么呢?”她说罢,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苏念望着自己的手,震惊极了。
“木灵啊”,江南看了他一眼,“难怪如此清澈。”又奇怪道,“你一个凡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何采薇不理会,江南冷笑道:“莫不是在这里信口雌黄,找的托词?”这姑娘果然是经不住激,愤愤道:“我那里胡说了,是仙姑告诉我的。她说灵殊仙草在鬼都,要我打这里来寻。”
众人对望一眼,皆有震惊的神情。景砚问道:“什么样的仙姑?你又不认得苏念,如何一来就找着他?”
“我看过他的画像的。那么传神,怎么会不认得。”
“什么样的画像?你……可否与我描述一二?”苏念忽然不可抑制的激动起来。
何采薇想了想,说:“我记不大清楚了,可你的脸,我记得那么牢,绝对不会有错的。”
苏念抑住自己的心绪,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了什么,“上面可是写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不见故人凭栏望,留得良辰谁人念?’”
何采薇惊讶道,“好像就是这个,你怎会知道?”
苏念退后了一步,眼里有着某种惶恐:“那个仙姑,可是穿着碧绿衣裳,脖间有颗红痣?”
“你认识她?”何采薇这声询问,却像是沉入了湖底,无人回答。
白黎黎看着苏念骤然变白的面孔,奇怪的问:“你知道是谁了?”
景砚看了苏念一眼,问着何采薇:“她是怎样和你说的?”
“她说,柳岑是被鬼魅吸食了精魂,只能用草药吊着命,若是找到灵殊仙草,他便能醒过来。”她望了下苏念,极小声说:“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金能制土,若是……”
“别说了”,江南打断她,“这法子阴毒,实在不像是救人的良方。”
再看向苏念时,他皎然一笑,依旧是清风明月的风华,他说:“我不相信那会是她,她和我约好在这里见面的。”
白黎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等的那个人要杀你啊!”
苏念合上双目,道:“莫要多说了,我不信的。”
“可是……”白黎黎还想说什么,却被江南拉住了袖子。
“夜深了,我们明天再说。”江南深深地看了一眼何采薇,道:“我会在你屋子外施法,你明天,还是离去吧。”
众人散了时,白黎黎悄声问江南:“为什么苏念等的人不自己来呢?”
“也许来了,就下不了手了。”
“那她怎么知道那个何采薇能杀了他?”
江南想了想,道:“也许重要的不是苏念死不死,而是杀他的人是他一直等着的清浅。”
白黎黎绕了半天,问:“这有什么区别啊?”
江南叹了口气,道:“是没什么区别,谁叫她撞上个木头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