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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采薇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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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冲进后院的同时,还能听见桌椅倒地以及某种器皿的碎裂声,作为一个向来爱护财物且嗜钱如命的客栈老板,她登时怒了。
不就是叫你送个人吗,你个死狐狸至于给我砸锅卖铁,拆房揭瓦吗?看我不把你的零食通通扔去喂鲤鱼!冲动的后果是她一冲进屋子,便被黑暗中某种不知名的物体绊住了,身体向前倾去。
江南闭了眼,却没觉着疼,好像有个人想拉住她,却被她不小心带倒。
一阵忙乱过后,屋里的油灯被点亮,江南这才看清楚,刚才跌落的时候景晏牢牢护着她,背着地,而她靠在他的怀里,难怪不觉得疼。看见他额上隐忍的汗珠,江南赶紧爬了起来,问道,“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江南一把将他的黑色外袍连同里衣扒开,便看见他的胸口处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有细小的血珠渗出来,想必是刚刚跌落时让她给撞到的。
她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顾不得屋里的情况,先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细细的药末给他抹上。还好伤口裂开的小,血不一会儿便止住了,江南的脸色才缓了下来,徐徐环视屋里。
油灯应该是苏念点着的,他还沉浸在刚刚的变故中,仍是没缓过来,呆呆的立在油灯旁。屋子靠墙的角落里,白黎黎现出了原形。所以江南看到的便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在同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对视。狐狸头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含了怒。而那个陌生的女的,一张微黑的小脸丝毫也不示弱,努力地瞪大着,瞧着面前的狐狸。再仔细一看,那女的似乎是被白黎黎施了法术,定在了原地。
江南瞥见地上零散的狐狸毛,大概明了白黎黎是怎么发出那惨绝人寰的叫声了。
她叹了口气,手轻轻一指,白狐狸又变回成一个着黄衫,脸圆嘟嘟的可爱小姑娘了。
白黎黎这才觉出她来,狠狠的瞪了被定住的女子一眼,扭过头哭道,“南南,她欺负我,你看,我的狐狸毛都给拔掉了这么多。”
江南看看地上的数量,呃……还真不少。再看看那不能动弹的女子,脸上身上有好几道抓痕,明显出自某类动物之手,想来也吃亏不少。
“对对对,南南我跟你说,这女的是苏念的老相好,刚刚一见到他就扑上来,见我挡在前面就妒性大发,痛下毒手……”
江南抚了抚额,显然不大相信白莉莉的判断,这只呆头狐狸都能把挖眼屎看作是对你暗送秋波,还有什么事是她外去不了的?
她问苏念道,“你认识她妈?”
苏念摇了摇头,江南再看去的时候,那个女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恨恨的盯着她们。江南才发觉到,白黎黎直接封了她的哑穴。
她心想,这只狐狸是真生气了,可还是给那个女的解开了穴道。
“好了,你能说话了。”
却不料那个女子张口便骂道,“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可你们怎能如此侮辱与我,毁我名节,坏我名声!”
白黎黎愣了一下,问道:“我什么时候毁你名节了?你都把我的毛抓掉了,我也不过让你不能动弹,更何况,我可是只母狐狸,如何毁的了你名节?”
女子不回答,脸上还是羞愤的表情。
“黎黎”,江南道,“我想她的意思是,你不该说她是苏念的相好。”
“不是么?”白黎黎挠了挠头,“那她见他那么激动干嘛?”
女子还是倔强的不说,江南淡淡道,“你不回答,怎么证明你的清白?莫不是你真的见他长得俊俏,才……”
“才不是”,她极快的否认,“我……我是恨他。”
这后半句,分明有些闪躲。
白黎黎问道,“南南,人间的人便是这样子恨人的么?她扑过来时,我还以为她是喜欢他。”
那女子闻言,脸涨得通红。
江南笑了笑,走到她跟前,说道:“这世上可以有不问缘由的爱,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若是你恨他,那他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他……我,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反正,反正是他该死。”女子言语里有明显的闪躲。
江南笑着道,“姑娘,你尚且在乎自己的名节清誉,当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女子的眼里有愧疚一闪而过,她抿着唇,不说话,看样子却好像要哭出来。
江南心想,这倒也是一个秉性纯良的。靠她近了,闻见这个女子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江南心头蓦地一惊,伸手便去拭她脸颊上的血……温热的,在试探脉搏,有节奏的跳动着,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若是连最简单的定身术都不能挣脱……江南试探性的问了一下,“你?难道是个凡人?”
女子惊慌的抬起头,眼里有着某种恐惧,却还是死死的抿着唇。
这下不用她说,江南也知道自己判断对了,脸色比之前也阴沉许多,她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为她的气势所摄,女子嗫嚅答道:“何……采薇”。言毕,又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江南尽量放松自己,循循问道:“采薇,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到这里来,是要折寿的。”
她还是不说话,紧紧抿着唇,低敛着睫羽,脸上的神色愈加委屈了。
江南顺着往下看,才发觉她穿着的鞋,那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鞋了——细长的麻绳将几块破布紧紧地捆附在脚上,布料是藏青色的,也只能在一小块地方看得出来,大部分鞋面上沾着泥浆,草屑,还有暗红的血迹,许多地方已经磨破,用枯叶填塞着洞口,可以想见这双鞋的主人一定是走过极远的路程。再一看她的装扮,罩了一件藏青的外袍,里面是窄袖劲装,风尘仆仆的,像是很长时间没有换洗了,衣料也有很多磨损。
大约是感到了江南的目光,她变得极为窘迫,用力想挪开身子,却又被定住,动弹不得,用力使劲,也只是一阵阵潮红涌在脸上。
江南叹了口气,解了她身上的束缚,她一个不稳向前扎倒,江南忙扶着她,才发觉这姑娘瘦得可怜,腰间一摸之下,全是骨头。
她不禁微微动容,道:“我们不问你了,你先去我屋里换身衣服可好?”
她没有答,江南对着剩下的人道:“你们帮忙准备些吃食,我们一会儿出来再说。”
看着两人走远,白莉莉道,“真是奇怪,以前客栈可从没这么热闹过啊。”又转身问苏念,“会不会她是你要等的那个人假装的?”
苏念摇了摇头,道:“怎么可能。”
唯有景砚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目光里有着担忧。白黎黎拍了拍他,道:“放心啦,这世上还没谁能欺负的了南南呢,何况南南说了,那个女的根本就是个凡人,她根本就在丰都待不了多长时间。”
“那我呢?”
这句话一出,三人同时惊了,因为景砚和苏念问了同样一个问题。
不是凡人,那我们,究竟是什么呢?
江南在自己的厢房里找了一身衣物,便呆在屏风外等着她。当她听到声音转回头时,便看见何采薇捧着自己的旧衣服,还是惴惴不安的样子。
江南看着麻绳绑着的鞋子,皱了眉,问道:“怎么不换鞋子?”
她低了头,慢慢道:“我的脚掌磨破了,皮肉和鞋底连在一起,脱不下来。”
很多年后,当江南再去回想当日的情形,依旧无比的震撼。她并不是为那个名叫何采薇的女子所承受的苦难而心惊,而是为她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淡定从容的接受所打动。她自始至终如同局外人一般,淡漠得仿佛在遭受这一切的并不是自己。
这世上有太多人寻求天道,便是为了摆脱做人将会面临的种种痛苦,三千尘缘了,得到一具不死不朽的躯体,便不会再痛了。
江南不知道,为何对于自己所受的苦,何采薇能够平静得像一泓秋水,泛不起半点涟漪。她想,能够支持着这样一个孱弱身体行万里而不惧的,一定是一个强大的内心。想了许久,她还是问道,“你可知道过到这里来的后果?”
“……知道……”
“那你怕吗?”
“怕,便不回来了。”何采薇笑了一下,这是江南第一次见到她笑,那张平淡无奇的、微黑的脸因此生出异样的光彩,那只怕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过的美丽,并非容颜精致就能拥有。
即使这样,江南还是道:“不管你是来干什么,我都会把你送回去,你可知道,这世上,没什么是比命更宝贵的。”
何采薇沉默不语,没什么缘由,江南就是知道她不会听自己的。
片刻,何采薇抬起脸,问:“你知道从淮阳到这里要多远么?”
江南摇了摇头。
何采薇笑的有些嘲讽,“是啊,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可是,我知道——那是我一座座山,一条条河走过来的。天下人都没我知道的清楚。从来没有人告诉我,鬼都丰城究竟在哪里,于是我找啊找啊……我走过那么多条河,爬过那么多山,我从来都不怕苦,也不怕死,可我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我害怕自己找不到丰城,又害怕等我找到,却又来不及了。”她的声音哀哀的,像是某种动物的哀鸣。
“来不及什么?”江南问道,可是她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不停着摇头。
“你若有一种执念,支撑着你走遍了千山万水,让你不畏惧死亡,不畏一切苦难,那么,你会轻易放下么?”
“也许这个执念,根本可以有别的方式化解呢?”江南开解道,“你现在大概知道,以你的本事,爬几万座山还行,但是在这里,并不是有必死的决心就能解决一切。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或许我还能帮你,当然,若是我不帮你,你可以再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好吗?”
“你不会帮我的。”
江南便不再劝,这个女人,有着属于她自己的固执,也许就是这份固执,让她爬过了那么多的山,涉过了那么多的河,这已经成了一种强大而坚定的信念,若是这种信念是一座城,将她牢牢锁在里面,那么除了让她有理由固执的那个人,谁都开解不了。
“这是极好的药,治愈你们这种普通人的伤病绰绰有余,不过……”,江南看着她满是伤痕的脚,道:“你得先把这双鞋子脱下来。”
采薇接过绘有青花的小瓷瓶,由衷地道了声谢。
“你不必谢我,你若执意不走,那么你每在丰都待一日,便会虚弱一份,等你半死不活时,我会把你赶出客栈。”江南无甚温度的说道:“上了药,便下来吃饭吧。”
说罢,她便走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何采薇一个人。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有看看青花药瓶,终是咬了咬牙,找了块干净的布塞在嘴里。
她的手是抖得,颤着解开麻绳,然后……用力一撕,生生地将那同鞋底连在一起的一层皮肉撕下……
极力压抑着,还是有细碎的呜咽从布帛里渗出。她的脑门山细细密密的满是汗珠,心疼得像是要死掉,跟之前所有的苦难相比,这皮肉离体的痛像是渗入了四肢百骸,像是要把魂都要痛没了。
药末撒上,她又看着另一只脚,这样的苦,她还要接着承受。
……
待一切处理完,她虚弱得瘫倒在一旁,连手指都动不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却恍恍惚惚,只记得一个人的样子,温柔的眉眼,撑着绘有山水的二十八骨雨伞,在一川烟雨中浅笑看着她说:“采薇,诗经里的采薇?”
那个江南烟雨中倾倒她的温润公子,怕是这一生都不会知道,那个其貌不扬的丑丫头,是如何把这一刻铭记再铭记……
走了这么多路,受了那么多的苦,她都没有想要哭过。可是,一想到淮阳城里躺在床上沉睡不醒的那个人,她心酸的就要落泪。那样好看的眼睛,怎么就不愿睁开呢?她真的好想听他再唤一声“采薇”,哪怕是他极不经意的。
她看着雕花的窗棱,喃喃道:“你不是要娶白家小姐了么,怎么能一睡不醒呢?你怎么舍得,要她等你呢?若是,真能选择,我情愿看着与她,洞房花烛,琴瑟和谐……你听到了么?”
她合眼,一行清泪缓缓流下。
你听到了么?我还在这里,所以你一定要等,哪怕不是为了我,只要你好,便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的。药,我已经找到了,你等我给你拿回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