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百里成歌

2、黄泉客栈 鬼

　　鬼都丰城，黄泉客栈。

　　白黎黎现出的一条蓬松洁白的尾巴在身后左右晃着，细细尖尖的牙使劲一嗑，棕色的栗子皮便脱落，她再伸出带着肉感的爪子一掰，黄橙橙的栗子便落在放好的青花瓷盘里。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的衫子，衬得圆圆的脸盘愈发的娇俏可人。她一手支着木头桌子，歪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看着店内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黑衣俊秀的，便是江南不久前捡回来的长工，他素日寡言少语的，在白黎黎看来苦闷之极，而且这人却偏又对自己过去的事什么也记不起来，总之，她想破了自己的狐狸脑袋也未觉出这人有什么好。

　　但白黎黎心中的念头是，只要是江南这个女人做的事，一定是有利可图。这是她自幻化成人型之后最为深刻的感悟，想她这样一只冰雪聪明，聪颖慧洁的九尾白狐，照样在那个女人手里过着坎坷艰难的日子。多少次她叼着小手绢抹着小泪花来控诉自己是多么命途多舛、时运不济才招惹上这么一个女魔头，却总被那人的毒舌伤的遍体凌伤。末了，一堆零嘴扔来，她只好一边念叨着威逼利诱阿威逼利诱，再毫无节操的揉着自己吃得浑圆雪白的肚子……

　　但总之，白黎黎是极其欣赏江南这个女人的，用她自己的话讲，这是美貌与手段并重，像白黎黎这种呆头狐狸是达不到这种境界的。毫无疑问，事件发生当时，江南那种颐指气使，舍我其谁的气场成功的亮瞎了一双圆溜溜的狐狸眼，以至于白黎黎停留在震撼中久久不能自拔……在很久很久之后，白黎黎才在市井人间为这个女人找到一个准确而合适的形容词——无奸不商！去你妹的呆头狐狸！丫的让你再欺负我们狐狸没文化！你不就是一满肚子坏水的小奸商么，干嘛说得那么美好那么崇高那么有文化的样子啊啊啊！

　　所以说像这样一个女人——一个从不吃亏，斤斤计较的女人能够突然之间变得觉悟提高，救死扶伤且乐善好施的堪比活菩萨，白黎黎在不可思议的同时有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事实上，当江南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回来时，白黎黎的第一反应是：难道她要改行做强盗？这种幻想在江南要她找止血药时打破了，因为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江南才不会去管一个肉票的死活。

　　虽然江南称是白捡一个长工，可她还是掐着狐狸指算了算医药费，然后就陷于异常的困惑中——这女人是吃错药了呢还是吃错药了？为毛硬是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从冥君手里抢回来，虽说我知道你和冥君有仇吧，可你也不待这么下血本抢人的！

　　及至那男人转醒，幽幽的问了句，“我是谁？”

　　“……”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只是模模糊糊对一个名字有印象，景砚——还不知是不是他的名。

　　这下连江南自己也震惊了，一张白色小脸阴晴不定，我这是捡了个麻烦呢还是麻烦呢？

　　白黎黎暗骂，靠，你这安排的是什么狗血剧情，能靠谱点么么么……

　　现在，白黎黎只觉得这剧情是更狗血低俗不堪入目了。那个被江南捡回来的人，姑且先叫他为景砚——反正这是他唯一一个还稍微有印象的名字，正同店里刚来的客人聊得那么熟络是怎么回事啊？为毛对着我们就摆着一张迷茫的面瘫脸啊？要知道这里可是鬼都，冤魂怨鬼神马的最常有了，你们不要当着老娘的面上演男男版的人鬼情未了啊……老娘的狐狸心受不啊……要不要向江南那个死女人汇报一下哎呦果然这人是很难做的啊有木有。

　　此刻，江南一进大堂便看见白黎黎这诡异的表情。

　　“你挤眉弄眼的是要做什么？放电放成这样你们狐狸祖宗的脸都要给你丢尽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南南，你看你看……”

　　江南顺着肉呼呼的食指望去，黑衣俊秀的免费长工，嗯，恢复得不错，这么自觉主动的出工了真是先锋模范啊，值得培育，值得表扬。

　　什么？没抓住重点？哦，再看看。

　　江南再仔细的看去，自家长工旁的青衣男子，想来是客人，很温柔如水的眉眼，浅淡却熨贴，斯斯文文的，笑起来有种不涉世事的天真。美好，是的，江南想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并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这样的……倒不知是何方神圣？

　　“看到了？”

　　“嗯。”漫不经心的调子。

　　白黎黎急了，“老大，难道你不觉得他俩很熟吗？那个景什么砚都没对他的救命恩人都没这么好过。”

　　“你哪只狐狸眼看见他对他好了，再说了，这景砚，还不一定就是他的名呢。”

　　“会有人记得最牢的却不是自己名字吗？”白黎黎撅嘴。江南抚了抚额道，“这倒也是……咦？你这只狐狸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

　　“不过，这件事确实挺奇怪的。”

　　想了想，江南朝他们走去，脸上堆起习惯性的笑，问道，“客官是要吃饭还是住店？”

　　这话是对青衣男子说的，他明显一愣，似是好好思虑了一番，才道，“我……在这里等人。”

　　江南愣了，丰城离着阴界近，戾气极重，若是普通人待久了，轻则折寿，重则毙命，所以往来的大多是游离的鬼魂，亦或是捉妖师以及修道之人……可这个男子，似乎都不像。

　　“公子尊名？”

　　“苏念。”他的声音也是极为柔和的，江南蓦地想到郎朗清风，皎皎明月。

　　“那，便宿在二楼甲间，可好？”

　　青衣男子浅笑道，“多谢姑娘安排。”笑里隐隐流动着脉脉温柔。

　　“先付五两定金吧。”江南也回着笑，毕竟有生意做还是不错的。

　　“定金？”他很茫然，道：“那是什么？我没有。”

　　江南的太阳穴开始隐隐跳动，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全上自己家来了。

　　“那，恕在下无礼，我们这店小利薄，赔不起这买卖。”说话时，江南瞥见景砚皱着的眉头，这便不满意了么？她心里冷笑。

　　青衣男子却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问道，“那请问姑娘，这左近可还有地方可以休息？”他问的极为真诚，江南心里突然有些不忍，是眼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太过干净了么？还是好事做多了真的上瘾。在丰都，露宿一宿，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非等那个人不可吗？”，她问道。

　　青衣男子腼腆的一笑，道，“我答应过的。”

　　江南皱了眉，她平生最恨等待，一诺定，却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守约的。

　　“也罢，后院倒是有几件空房，简陋了些，要是不嫌弃，你便住进去。”她顿了顿，眼角掠过黑衣黑发，沉默不语的男子，“不过，我从不会养闲人，你们既然住在这里，便要给我干活。”

　　白黎黎凑了过来，“那是不是我便可以放假了？”

　　江南嘴角勾起，笑得极其抚媚，“大白天儿的，做什么狐狸梦。还不带着这位公子到后院去。”

　　白黎黎敢怒不敢言，带他们走后，江南突然道，“景砚？”

　　黑衣人一瞬的震愣，很快便反应过是在叫他，却依旧迷惑不解的望着江南。

　　她叹了口气，道“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厢房内，江南缓缓道来，自己是如何在临安城外遇见百鬼日行，把他给“捡”来，末了，她加了一句，声音低低的，“你那时可是答应过给我当长工的。”

　　他低着头，不应声，许久才道，“我听得见你说话。”

　　江南慢慢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捡”到他那天。

　　“哦？你清醒着呢，那便更不是我强迫你了。”

　　江南促黠的一笑，他却又不说话了。江南心想，捡了这么一个呆头长工回来，自己这老板可真累啊。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停下来却发现他直直的望着她。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救我又是那样的场景……不怕吗？”

　　这人还不傻，江南心想，嘴上却淡淡道，“你不是叫景砚，是我新招的长工么？”

　　景砚却很是认真，“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我会害死你呢？”

　　“你想我死吗？”

　　他摇了摇头。

　　“那便行了，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祸福难料，命是我自己的，若天要收，我没办法。可至少，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也许是这句话太过沉闷，她挑了挑眉，换了个语气，“你可听好了，你花了我那么多医药费，就别指望我再给你发工钱了，你要是敢罢工逃跑，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笑意在景砚那俊秀的脸上荡漾开来，竟然是，异常的温暖。

　　“苏念，感觉很熟悉。”

　　江南恍惚一下，意识到景砚这是在跟她解释。他怕她不放心，所以不曾隐瞒自己的感受，把一切摊开来告诉她。明明失忆了，却有着比常人还通透的心思。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单纯的相信着她……

　　她细细地看着他，容颜俊秀，由于刚恢复身体，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极为明亮，，坦诚的让人动容。因着她的打量，脸上还有着一丝不适的羞涩。她忽然觉得，这样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的信任，是一件极温暖的事。

　　“那你，可想起了什么？”

　　“没有”，他摇了摇头，道：“他不认识我。”

　　江南看着他略微失望的表情，说：“有些事，也许不知道会更好。”

　　本来，她还想在安慰一下景砚，后院却传来一声拔高的尖锐叫声，仿若婴儿啼哭。

　　语调之凄厉令人发指，加之现在天色已暮，只有一层朦胧而惨淡的月光幽幽的照着，江南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景砚怔怔的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回过神来的江南咬牙切齿道：“狐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