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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转醒 柳府。柳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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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柳老爷看着从天而降还左拥右抱的伏苓,手指颤颤巍巍,嘴唇哆哆嗦嗦还有要晕过去的架势。未等他一口气顺上来,伏苓便熟门熟路的安排着:“找间僻静点的厢房。”
柳老爷呆呆的“哦”了声,便见他一手一人架着迈出主屋,半响,柳老爷满怀欣慰感慨:“到底是神仙,伏苓仙长真是力大无穷。”
安顿好江南与何采薇后,伏苓解下腰间悬着的小瓶。瓶底一抹嫣红,若不是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片红叶。
欢颜鬼望着兀自出神的伏苓,道“别看了,要是舍不得,就和我做一笔买卖,我没事,她们也会没事的。”
伏苓不答,径自走到柳岑的卧室里。青色帷幔中,年轻的公子形容憔悴,似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息。伏苓取出内丹,闭了眼,凝聚起法力,催动着源源不绝的阳气,像是一团云雾,渡入他的口里。
女鬼看得一阵心疼,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聚齐的这些,如此便宜了一个凡人。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亦丧失了大半。
片刻后,伏苓唤进在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道:“你们公子这几天便可以醒来。告诉你家老爷,我要的那间厢房,没我吩咐不许人进来。”
伏苓再踏入厢房时,正好看见菱形窗格的暗影投在外侧江南熟睡而白净的脸上。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取了江南的笛子,放在唇畔……
笛声清越,又掺着他的仙力,辽远而空旷,像是微风吹过旷野,像是万顷水波脉脉流动。欢颜鬼在瓶里蜷着身子,这仙乐虽是动听,却凝聚着太过深厚的功力。管着自己的瓶子,显然不是什么俗物,否则,她此刻该是魂飞魄散才对。
恍如一缕清风入梦,越过层层叠叠的迷障,让一切豁然开朗。
……
夕阳西下,将茅草屋晕染上一层金黄。
屋子不远的青石上,灰衣长须,两鬓斑白的男子举目远望。江南猫着步子,轻轻靠近。她站在他的背后,看不见男子唇畔浮起的了然于心的浅浅笑容。近了,她拿起一串青铜铃铛在他耳边胡乱晃动。,自己也咯咯笑着。
男子宠溺的任她胡闹一番,才满是无奈道:“南儿,爹爹的耳朵就要被你震聋了。”
江南环着他的肩,把玩着他鬓边的一缕白发,漫不经心地说:“爹爹这么厉害,顶多是嫌我烦了,自己把耳朵堵上,哪会这么容易就聋了呢?”末了,她甜甜一笑,冲着远处大喊:“对吧,麒麟?”
满身金色鳞片的麒麟不满的从溪里钻出来,身上挂着的竹篓里,几条鲜鱼还活蹦乱跳。江南眼里顿时放光,立刻跑过去拿下竹篓,满是欣慰的拍拍麒麟的脑袋。
小麒麟的身上还满是水珠,湿漉漉的,不满的瞪了她一眼,显然是被迫做这份差事,又委委屈屈望着青石上端坐的自家主人。
江流施施然起身,捋了长须,笑的很是慈祥,全然没有平时捉妖时的严肃摸样。他往这边踱着步子,江南已经开始清点了。
“……六、七、八”她仰起脑袋,认真汇报道:“小麒麟今天逮了八条鱼,比昨天还少一条,爹爹,你说是不是我们把他养的太胖了,身手也来越不灵活了。这样下去可不行,以后得让他多加锻炼,要不然以后捉妖的时候多给神兽的名号抹黑啊?”
小麒麟刚出生不久,连话都不会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疑惑的审视了下自己的身材,还好啊,没有发福,只能用鼻子喘着粗气表示抗议:发福什么的要到中年才考虑的好不好!宝宝什么的圆嘟嘟肉呼呼才可爱了!
江流好笑的看着麒麟,安抚道:“南儿逗你玩呢”,再点了点自家姑娘的脑袋,“你啊,就能欺负小麒麟,它可是要跟你作伴的。”
麒麟一仰脖子,神情那个高傲不屑——他是神兽,神兽好不好,多威风啊,才不要陪你个小丫头片子玩呢。
江南一撇嘴,“你看,小麒麟都不愿意呢,爹爹陪着我不好吗?”
江流正要说些什么,江南不耐烦的摆摆手,“知道啦,我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捉妖师吗,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忙……”
“南儿”,江流打断她,眼里盛着阳春三月的暖以及和煦笑意,“爹老了,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了,以后便陪着南儿可好?”
江南像是被雷击中,呆立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把每一句话拆开,一字一字的辨别,再努力连贯。她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瞪大双眼,两个缩影真真切切在投影在睫羽下的湖底。她的父亲浅笑温柔,连眼角的纹路都弯成好看的弧度。再也没有像以往,她一觉醒来,就找不到他的踪影。她等啊等,等到山上的花儿都谢了,等到寻常人家的大人都领着自己的孩子去置办过年的衣裳,他还不回来。
像是一口气吃下许多许多未熟的果子,满口满心的酸涩。
这会是真的么?为何她觉得本不该是这样?
“傻丫头”,江流拍拍她的头,“这自然是真的。”
江南这才惊觉自己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这一切好的太过不真实,像是一个小孩突然收到一份礼物,打开来看,是自己憧憬以久的东西一样,惊喜之余又有患得患失的惶恐。更何况她心里还存着异样与不安,仿佛她曾走过另一条路,相似的开头,不一样的结局。对于渴望温暖的人来说,心里的希冀越大,便越是多疑小心,就像是一个常年活在阴暗处的人,日积月累成一种偏执,渴望又惧怕着阳光,有些东西即便握在手心里,也会害怕那是一缕风,从指缝间溜走。
江流好笑地点点了她的鼻子,“这孩子是魔怔了么?快去拾些柴火,我给你烤鱼吃。”
江南呆呆看着他,他的背后是沉下一角的夕阳,斑驳萧瑟的树影里,麒麟百无聊赖的舔着自己的爪子。他的灰色长袍被傍晚的风吹起,悠悠的向后荡去。
她说:“爹爹,没有盐巴了,烤出的鱼多没滋味啊。”
江流笑了笑:“无妨,我去取。”
江南恩了一声,眼角处闪烁着莫明的光,目送着他转身,清瘦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看不见,她才垂了头,淡淡的笑了笑。
她拾了一大捆柴,坐在溪边,看着满天的星星,银汉迢迢,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她抱膝埋着头,一只有力的大掌握了她的肩,“南儿?怎么了?可是等得久了?”她抬头,看见一脸急切的爹爹。委屈莫名,声音也嗡嗡的,“我还以为爹爹不回来了呢。”
江流笑着看了她一眼,便去拾缀地上的柴火,将它们架起,点着,再插了鱼放在上面烤。火光把他们的脸照的明亮,江南倚着他宽广坚实的背,笑着说:“爹爹,我想和你说说话。”
江流慈爱的笑笑。
江南一手拽着他的衣角,偎在他肩上,“爹爹,为什么人的心那样大,可以放进整个天下呢?”
晚风徐徐吹散她的话语,她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清晰,“我的心那么小,只放得下一个家,这样的日子不好么?有的吃,有的住,有一家人在一起。你一直陪着我,我就不用再等了,你知不知道,等在原地真的很辛苦,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你说过,等我及笄,会送我礼物的,莫不是又要食言了?”
“我知道你记性不好,可是怎么会不知道家里瓮中堆满盐巴呢?你答应我的事,在很早很早以前,我便知道,以后再也不会实现了。”
她的眼神渐渐暗下去,丝丝缕缕的笛声传来,像是从九天飘落。无数光影明明灭灭,星河旋转着,细碎的光芒像是宝石璀璨。田园屋舍,在夜幕里静谧而又安详,仿佛时光流过。
她是见过很美很美的仙境的,拔地而起的巍峨山脉,顶端浮在云雾里,仿佛在碧蓝的天空之上。一树一树的碧翠,绿的澄澈无暇。瀑布像是自碧落而下白练,注入一汪湖水里。仙鹤盘旋啾鸣,那个坐在鹤上的少年,雪衣无暇,眉目清冷。
他似是自画中走出,乌发白衣,矜贵端持,削薄的嘴唇吐出的话语似碎落的珍珠,一粒粒溅落在心上,连抽气都疼——“江流,不是已经死了么。”
那样真实,又那样伤人。她眼前的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三千繁华失了色,碎成片,在一块块拼接,却无法修复那蜿蜒纵横的裂痕,那样的伤痛,她情愿忘却在生命里。
她的少年时光中,总要学着接受,学会长大。没有谁那样的不可或缺,日子还很长。
江南笑了笑,看着眼前一片虚幻的光影,语调像是释然,绝情时伤人又伤己。
“你既然离开了我的生命,就别再打扰我现在的生活了。我一个人,总归还是能好好活下去的。”
那些人影景象,渐渐归于一片虚无。
江南幽幽醒过来,时光重新连接,她眼前还是一张俊美的脸,像是时光极快的经过,丹青妙笔将他的眉目添就十年光阴,却依旧矜贵至极,只是清冷的眉目间多了几分担忧。
伏苓见她醒来,暗舒一口气,紧绷的情绪舒缓下来。
她却惨然一笑,道:“为何我的美梦,总是你来唤醒?”
他的身子骤然僵硬,眸里尽是晦暗莫名。她却缓缓阖下眼帘,遮蔽了他满眼的复杂,那无懈可击的城防像是被攻破一角,清冷的风雪倒灌而入。
良久,他伸手,轻轻的拨开了她的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