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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开成歌 浮生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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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一梦里,欢颜只瞬间。
在你的生命里,有没有那样一个人,有没有那样一件事,回忆里添了惆怅,留恋时带着隐痛。或是年少轻狂,一朝得意,白马轻裘,匆匆而又轻率地放开了原本可以相约白首的人。或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等不到对的年华对的人。或是犹疑小心,离的那样近,却心悦君兮君不知。亦或是你还在原地,有人却永永远远不会回头。
那些时光流逝中擦肩而过的,寂静流年里曾憧憬的,你藏在心底,上了锁,自以为隐匿的不见天光,它却连着你的呼吸与心跳,像是无孔不入的气息,缠绵于身体每一个细致的毛孔。那些松手的,无缘的,想要忘却的,偏偏又最真实的渴望着,隔着千万层的雾霭,幻想着最美好的模样。
若是浮生从头来过,你会不会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结局?梦影迷离,君当欢颜。
绵延无尽的花丛,在淮河深处盛放,像是落霞铺就的一方天空,远远望去,比夏花绚烂,比烈火妖娆。如同彼岸的曼殊沙华,碧落万里,黄泉千尺,遥遥相对,离场如同蜡泪,从身体里沁出。
伏苓就在万千花朵的簇拥里,层层叠叠的花枝掩映着他的身形,水里浮着无数的红色花瓣,像是许许多多许愿的纸船。花林深处,睡着两个姑娘。
心头血尽,欢颜花开。这世上有一种鬼,情丝万千,幻象天成。心头血滴尽时,她变成了一只欢颜鬼。她生前的血,滋养出一朵朵欢颜花。
万千幻象里,他感受不到真实,所以凭着强大的意志走了出来。但有多少人,留恋梦里的缱绻时光,一梦不醒。这幻术杀不了人,可怕的是,攻心之术,如藤蔓纠缠,隔开朝夕。若是一场美梦,太多的人情愿长睡不醒。他可以杀了欢颜鬼,何采薇与江南呢?她们能凭自己的力量醒来么?这世上还有那样多的春秋,这世上还有那样好的年华,也许她们想要的,只在华胥一梦里。
孰去孰从?赌还是不赌?他自问司地府刑法以来,公正严明,欢颜鬼害人不浅,今朝与其对峙,他有他不得不为的责任。
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选择,不是所有的路,都殊途同归……
他皱了眉,眼睛浩瀚如星空。长袍翻飞间,青锋出袖,剑气激荡的花雨纷飞。
长锋所指,正是一袭红衣,赤裸雪白的足,立在花林里,青丝逶迤如云,眼角眉梢处,皆是媚人的风情。
欢颜女鬼并不惧他,知他心有顾虑,便张狂了几分,娇滴滴道:“这张脸倒是与刚刚的小师傅如出一辙,但你更加英俊些呢,奴家好生喜欢,可这气势,也忒过吓人了些。怎地动刀动枪,惊煞奴家了。”
伏苓手腕翻飞剑,便挽了个剑花,凝着水流落花,朝她打去。女鬼不妨他出手,又仗着在水里自己反应快,怎么料这剑气如同疾风暴雨般,夹杂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她一个闪躲不及,正中胸口,三魂六魄全似散了般,方才知晓来人的厉害。她先前想着这三人一块来的水底,定是关系匪浅,现在两人陷在她的欢颜梦里,凭着这一点,她或许还能索回内丹。
经过刚才一番,她才觉得自己的想法真真可笑,顿时心虚起来,遇见这样强大的对手,怕是保得住自己就不错了。念及此,她忙摆出一番可怜摸样,颤声道:“高人莫再动手了,奴家受不住,若奴的魂魄散了,怕是要累及两位姑娘长眠梦中。”几分可怜姿态里掺了阴狠的算计。
伏苓听了,眼里像是聚了一场风雪,虽然无多说一字,但是杀伐果决的凛凛气势弥散在整个空间。黑底软靴踩着细细的白沙,四周琉璃明珠,熠熠生辉,花团锦簇,如落雨纷飞,几片如同胭脂的落红飘在他白皙的脖颈,他执剑而立,衣袂翩然,如同俊美的战神。开口,却是万年寒冰般的冷冽。
“你以为,你是在同谁谈条件?”他一字一句,像极了层层冰雪下的暗河,寒意流转渗透。
女鬼跪在地上,艳丽的十指深深插入到沙地里。先前她觉察到内丹不在原处时便奇怪,怎么有人越得过欢颜花从?现在想来,豁然明了,这人,冷眼冷面冷清,心就像是一座严防的城,砖瓦高筑,再怎么样美好的幻境,即使触及到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也无法摧毁那层层壁垒。他竟然凭着自己的意志,从欢颜一梦里醒来。
她哆哆嗦嗦的,不敢逃,也逃不掉。只反反复复重复着,“你不能打散我的魂魄,不能……”
伏苓无甚表情的望着她,命令道:“驱除幻境,要她们醒来。”
“那样你便放过我?”
“不会。”这两个字说得低沉暗哑,像是什么利器扎入身体,自己的某一部分缓缓流逝。
“呵呵”,女鬼攥紧衣裳一角的红纱,脸色比飞雪白上三分,“那我凭什么照你说的做?”
伏苓看着那似曼殊沙华一样铺陈无际的花朵,道“六道轮回,天地正途,我,送你去投胎。”
“投胎?”她弯弯一笑,“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呢。”下一瞬,语气陡然讽刺无比,“凭什么?凭什么我还要受着一世世的轮回。我不甘心,不甘心……”
伏苓看着她,像是萎缩在沙地上的一朵红花,他自袖中缓缓取出内丹,眼眸深得像藏了一片海,骨节分明的手托着淡淡温润华彩的珠子,“我是在一具男尸的胸腔里找到这个的。若这才是你不愿投胎的因,你更该就此了断,他的魂魄早已散尽,你们隔了多少轮回,更何况,人鬼殊途。”
“人鬼殊途?”她呆呆念着,不同于惯有的妩媚,脸上竟是异常的认真,末了,吃吃一笑,狠厉中混杂着天真,糅合在一起,是难以言说的复杂与矛盾,她敛了所有锋芒,低回婉转,像是少女要向爱慕已久的情人倾诉爱恋,“那肯生同死不同,鸳鸯不独宿。”
她像是回到豆蔻年华,满心欢喜为一人,期期艾艾,顾盼多情,待时光流逝,却失了最初的明媚,当初一往无前的勇气换做一场笑话,她只能将自己裹在厚厚帷帐里冷眼看着这红尘冷暖,把自己变得尖锐,伤人伤己。
花开虽好,若让人折了去,时日一久,便不再是手心里捧着的宝。不是还有更高的枝头,开得更艳的花朵?谁能守得住一颗心,谁能陪谁天长地久?
“白首不相弃,只是世人最爱说的谎话。可笑他们口口声声情真意切,却抵不过要自己过得更好。我不怨他负心,也不愿就此一笔勾销。他欠我的,他活着便是我心上的宝,即便死了,我最重要的东西,还放在他身体里呢。”
伏苓眸底闪过万千思绪,终是淡淡道,“冥顽不灵。”
女鬼像是被什么刺到,猛地望向她,几分怨毒几分刺探,“你为何能从欢颜梦里醒来?哦,我知道了,你这样的人,怕是连个牵挂的都没有。也对啊,你冷得像块石头,又有谁会接近你呢?左不过孤苦一生的命。”她嘤嘤一笑,带着咒怨。
伏苓似是不察她的恶意,看着细沙上铺陈一路的落红,凝如山岳,“这世上,不是谁都要选择逃避的。”
他的欢颜一梦里,细枝末节的琐碎片段,如同新阳熠熠,照着他都不甚明了渴望。或许他真的是一块顽石,世间有万千风景,他仍选择独立于峭壁,承受风霜雨雪。
他有他的道,有他的隐忍与割舍,即便双眼被蒙蔽,即便双耳被堵塞,他的心,坚如磐石。就像是巍巍高山,就像是浩瀚江湖,就像是昆仑山顶顽固不化的雪,抵得住万古的空寂与静默。
女鬼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眉目间尽是不可撼动,他有足够的能力从幻境里醒来,注定比别人更能接受命运无常。他冷清的目光看透浮华的人心,真是天生凉薄的仙啊。
只不过这样,只会对她更加不利。那种没定的危机袭来,她像是走在被烈火焚烤的薄冰之上,还有未知的恐惧,那种自她变成鬼后,很久没有过的惧怕感。不是恐惧于权势威严,而是那种气质上的压迫感。她像是一个赌徒,忽然意识到对方并不畏惧自己手里的筹码,而自己即将面临着惨败的结局。即便这样,她也要赌一把。
“你放过我,我可以不要内丹,也会让她们醒过来。你该知道,欢颜花是我心头血滴出来的,还没人解得开。除非她们和你一样自己醒来,要不就一辈子陷在梦里了。”
伏苓凝着她,缓缓道:“好一招攻心为上,可你也说了,我是块石头,容不得再给你作恶的机会。”
一语毕,女鬼猛的用插入沙地的十指扬起大量白沙,和着水流像是一道幕帘,向前倾斜而去。她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便在水里猛的奔逃。
明珠四落,暗流迭起,穷途末路……
她再也前进不了,抬头,是一张俊美而放大的脸,执着塞子堵住她最后的去路。
耳畔还能听见脉脉的水流,她倚着透明却坚实的瓶壁。她被困在瓶里狭小的天地中,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