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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欢颜 淮水水底 ...

  •   淮水水底,一片空旷的水域,盛着上百具人尸。他们均脸色青紫,全身僵硬,溺水而亡,尸身还未完全腐烂。

      伏苓沉着眉走过,他执掌地府多年,虽然看透了死生轮回,但只对于生命总是存着怜悯与敬畏。这么多的人魂归淮水,人间道不知要平添多少伤心人。可笑的是,这压抑阴郁的死地,竟然还葬者不知多少奇珍异宝,金石银器、象牙玉石、猫眼儿珍珠……

      这场景,倒像是给人陪葬殉葬似的。思及此,伏苓心念一动,向里走去。那里面倒是布满了诸多机关符咒,却抵不住他仙法卓然。待一路闯关之后,入眼的赫然是一座高台,四周盛开着明丽的红花,将高台围起。高台上是两具森森白骨,他定目看了看,那应该是一对男女的尸骸,右侧男子早已空荡的胸腔里,散出着温润光华,那吸食了无数凡人阳气的内丹,静静地躺在那里。他走近些,那些红花开的愈加娇艳,像极了绝世佳人。

      那张俊逸出尘的脸微变了变,削薄的嘴唇轻念道:“欢颜?倒是没有想到,难怪她这么有恃无恐的。”

      虽这么说着,黑底软靴还是走到近前,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摘下一朵红花,放在掌心……

      淮水深处,水底铺着一层白色的细细软沙。对放的两列夜明珠将四周映射的如同白昼。

      红衣艳丽的女鬼,面容伤痛,眼里似乎笼了一层水气,“想奴家年方二八,也是方圆百里的一枝花。情窦初开的,一片痴心,错把那混账东西当做是良人,误付终身。当时只道是山盟海誓的做了真,可一朝风起,他竟舍了我去攀那些个高枝儿,真真应了那句戏文——天下男儿皆薄幸。可怜我一弱女子,如那风中飘絮,雨打浮萍。他欺人太甚,为讨那权贵女子欢颜,竟忘了以往的恩情,逼我陈尸淮水,小师傅,你倒是说说,奴家这一生,究竟是算不算做可怜。”

      何采薇涉世不深,听到这一番言语,再望向水鬼时,脸上不自觉多了一番同情恻隐。

      水鬼见她这样,越发娇滴滴,羞答答,软软糯糯出言唤了一声:“小师傅……”

      音里像参杂着蜜糖,浓的化不开。若是男子听了,骨头估计就酥了一半,偏偏何采薇顶着伏苓的面皮,箱子也执拗些,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闻得这黄莺出谷地一声唤,浑身一震,确是愈发的清醒了,端端正正摆着一张脸回道:“你唤我作甚?”

      女鬼柳腰纤纤,盈盈而望,款款走来,行动处自有一番体态风流。

      江南看的一顿感慨:这随便一个女鬼的媚术都如此了得,白黎黎你个狐狸精也忒不专业了,难怪混不上饭吃。

      再看女鬼的神情,欲语还休的,像是专心望着自家情郎模样,天真娇憨里夹杂着几分女人的妩媚,“小师傅若是怜惜奴家,不妨留在这水底,奴为你宽衣奉茶,唱曲儿逗趣儿,不比那鸳鸯逊色三分……”她染着大红胭脂的唇向上勾起,露出细白如编贝的牙齿,嗓音低沉,沙沙的如同一只小虫在心口爬行,瞳孔里渐显出一抹妖异的冰蓝,再点漆样的眸子里,如同黑色旷野燃起一抹幽幽的蓝色火焰。

      江南叹了口气,还真是媚术。而何采薇虽然带了仙家之物,终归是肉体凡胎,抵不过这法力侵蚀,眼神渐渐地涣散开来。江南忙取了衣内的碧玉笛子,吹出一曲安魂……

      九重天上司礼乐的御音上仙七魄散尽后,曾留下一本曲谱,她少时偶然得到残卷,习得安魂、摄魂两曲。虽是这样,到底是得窥天机的仙音妙曲,最擅长的便是对付这些个幻术。

      笛音一起,九天仙籁环绕着整片水域,涤荡清明,水鬼脸色一变,本是鲜花般娇俏的脸庞笼上一层寒霜,看起来阴森可怖。何采薇清明了起来,脑子嗡嗡作响,便伸手去揉太阳穴。水鬼冷笑一声,涂满了艳红豆蔻的长甲便向她的咽喉划去,还未及近前,便如同被什么屏障划开。

      江南笑嘻嘻的现出原形来,开口调笑道:“好个不知羞的女鬼,人家不愿意,你却偏要勾搭着人家,说什么连鸳鸯也要逊色三分。我看是你逊色了才对,人家鸳鸯虽是扁毛畜生,到底是浮在水上喘着气儿的,哪像你,一堆白骨沉在水里。”

      女鬼惊怒交加,“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江南指指前方:“哪,就在这儿,你也看到的。”

      女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半分风流媚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像是一块寒冰裹在红衣里。她凝了何采薇一眼,眼神冰凉,“原来是串通好了来算计我的。”

      何采微抿了抿唇,到底几分不好意思,但想着柳岑,目光变得坚韧,倔强回道:“谁叫你平白无故害了那么多人,吸食了那么多的阳气。纵然身世再怎么可怜,也是饶恕不得。”

      女鬼冷冷一笑,“还真是一派正人君子摸样,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些个凡人若不是见色起心,又怎会让我钻了空子?何况……”她眼珠子一转,又笑得媚态横生,“你刚刚……不也多我存了怜惜之意,嗯?”最后一个字,直说的婉转低回,意味无穷。

      何采薇面庞顿时染了几分落霞,眼神也不自然别开。

      江南又是一声笑,走到何采薇身边,同那一袭潋滟红衣对峙,眸子里含了戏谑,声音却甚是温柔,“早都化成一把骨头了,还是这么重的口味。可惜人家这涉世不深的小姑娘,被你这么一个女鬼这样纠缠不清。”

      “什么?”女鬼顿时惊疑,眼睛张得老大,脸色青白交加,如同刚淹死般,一指指着何采薇:“你……你……”,你了半天,憋屈了半天,在对上何采薇很是无辜的眼,火从中来,银牙咬碎:“你是个女的跟着我作甚?”

      何采薇辩解道“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

      江南在一旁煽风点火,满脸痛心疾首,睁眼说瞎话:“我们姑娘向来纯良温顺、忠厚老实得不得了。让你个徐娘半老还不喘气儿的拐到这水沟沟里来,哎,原谅她年少无知吧。”

      女鬼觉得自己要是还有血的话一定会当场喷出来,她脸色变了又变,奈何已经是鬼了,面部运动过量后皱得像块布。虽是让江南搅和了这么久,可她到底不笨,很快便意识到,“不对,你们早算计好了的,设了套儿让我往里钻。”

      江南摇头,“真不是,我们姑娘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整个儿一无知小绵羊撞上阴险大水怪。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千里追寻而来。”

      女鬼惊疑:“真的。”

      江南何采薇齐声道:“真的。”

      女鬼怒,脸色从青苹果过渡到铁青:“你们骗鬼呢!这都追到我老巢里来,又不动手收我魂魄,安得什么鬼心,必是为我内丹而来。”

      江南心想,鬼也是不好骗的,面上却是一脸崇拜:“姐姐你真聪明。”

      女鬼的脸再次过渡到青黑:“好大的胆子,我的内丹就在附近,你们斗得过我么?”

      江南诚恳道:“姐姐真贴心。”一把拽过何采薇道:“这个戴着避水珠,你看得见吃不着。我嘛您甭担心,最擅长的便是逃跑。”

      女鬼的五官挤作一团又散开,正欲发作,又感应到了什么,整张脸变得狰狞可怖,语音也夹杂了冰霜利剑,“哼,居然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闻言,江南一喜。知是伏苓寻到了内丹,依他本事,多半是得手了。

      果然,那女鬼整个倾颓下来,像是抽走了全身力气,开衰败的一朵花儿,脸上的神情也是似笑非笑,似讽非讽,“也罢,总归这一次,是我大意了。”

      她又看了何采薇一眼,淡淡的笑了笑,不是妩媚,不是阴冷,居然含了百年的孤寂沧桑与世态炎凉,还有一丝丝不甘,“到底你是我最后一个盯上的,你,记住我的名字可好?”声音里还有这些颤抖。

      何采薇心里知道她将是魂飞魄散的结局,想她这样的,竟然也会怕魂飞魄散之后再无人记得。又回想起她诉说的那段生平,怕是有几分自己的经历在里头。她终归不忍,轻轻道:“你讲吧,我会记得。”

      女鬼闻言感激一笑,赤着雪白的足走近,她的身后,青丝在水里摇曳,像是一团墨云。她低低喃喃开口,“欢颜,笑语欢颜的欢颜,你要记得……”

      她说罢,还是那样低柔的笑着,眸光却是十分的复杂,几分嘲讽几分落寞。江南觉得事有蹊跷,这般容易偏偏又寻不出什么错来。只是弹指间,她看见自己的脚下盛开着朵朵红花,在河底静默的水流里,诡异而又妖艳。像是跳动的火焰,瞬间变成了燎原之势,蔓延出一片火红的海洋。她想动手,身子却沉沉倒在细软的白沙上,合眼前,还看着近处的花朵,红妆潋滟。

      若能花解语,定是开到人心里去了。

      她这样想着,沉沉的睡去。

      女鬼仍赤足走在白沙上,青丝逶迤,缓缓走来,红色的花衬得双脚比玉石还要洁白。近了,她看着花丛中沉睡的两人,语调不悲不喜,却似有几分怜悯:“欢颜笑语呵……总归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了难,睡着比清醒时开心,你们莫要怨我,这样,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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