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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与鬼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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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天,夜色下的淮水,绵长的河带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青烟袅袅升起,影影绰绰,可以看见远处淮阳城街道上的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发出幽幽的亮光。
淮水的四周静的可怕,偶尔风过,才听得到流动的水声。水边上站着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眉目如画的年轻男子,他被裹在层层雾霭里,雾气缭绕环绕,愈发俊逸脱俗,恍若天人。再近处些,便可发觉他的身体是紧绷的,屏气凝神,侧耳仔细聆听着些什么——那正是变作伏苓模样的何采薇。
江南隐身在漉湿的青草地上,观摩着那个“伏苓”,以前在那张脸上从未有过如此的表情——拘谨,忐忑以及惴惴不安。恍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走下神坛,吃起了五谷杂粮。江南坏意的出言指导:“抬头,身体放松……嗯,好”,又学着浪荡子弟风流痞气的调调,“来来来,朝这边笑一个。”
旁边的伏苓波澜不惊的看了江南一眼,道:“虽是顶着我的面皮,她也是卖艺不卖身的。”
江南闻言,笑得眉眼弯弯,道:“卖艺?给女鬼看么?要不卖笑吧。”
那个站着的跟伏苓一模一样的人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仙……仙人。”
茯苓皱眉盯着她紧紧合着的拳头,道:“别那么紧张,把拳头放开了。”
“哦”,何采薇从善如流的松开手,下一秒,五指紧紧夹着衣料……
夜里还是比较冷的,满世界像是一团浓墨铺开,江南看着远处像是鬼火一样的光点,道:“子时就快过了。”
茯苓墨玉般的眸子锁着远方,远处的水面苍苍茫茫,细长的芦苇杆子晃晃悠悠,像是一只只细长的胳膊。水面还是很静,不起波澜,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戾气,像是细小的藤蔓,蜿蜒逶迤,结成一张绵绵绵密密的网,沿着水面,蛇一样的爬行而至。
空气里的冷风带了些许腥臭,江南此刻也全神贯注望着江面,从他们的动作中,何采薇意识到,那个曾把柳岑陷入梦魇,而现在又是最后一缕希望的东西,正在慢慢接近,而她作为人的身躯,在如此阴冷的氛围里,有着本能的恐惧……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们,不过,你自己要小心些。”
随着伏苓的话落,他们眼前的淮水向上翻卷成一个帘子的摸样,那些流水受了控制,缓缓向两边划开,水珠跌落,溅起颗颗晶莹,砸在水面上,攒成一朵朵花……
咯咯……”,笑声传来,带着几分诡异却又说不出来的旖旎风情。
一个女子,赤足站在水上,红衣潋滟生辉,她脚下的水面,漂浮着一朵又一朵的红花,映衬的一双足像是白玉一般,她的十指涂满了鲜红艳丽的豆蔻,在那双青葱似的手上,说不出来的诡异香艳。她的眼波横过,便是十分的娇媚动人。
“哪里来的小道士,长得还真是俊啊。”她在水里,语调低回婉转,声音在水面上四处散了开来,若隐若现的全是一种调情般。
江南一抱胸,道:“这下好,我们得和女鬼谈情,人鬼情未了——真真是人间难寻的风流。”
伏苓示意何采薇答话,她硬是抑住一腔恐惧,讲出了事先准备的说辞。
“何方女鬼,无故留在这人间,不愿离去?”
那女鬼媚媚一笑,脚下的几朵红花荡远了些,声音里却有几分埋怨委屈,“我要是走了,怎么就遇得着你?小师傅真是好狠的心肠,奴这样一介孤苦伶仃的女子,你不说几句体己话便罢了,劈头盖脸的就问人家。”
俨然一副痴情女批驳负心郎的委屈摸样,我见犹怜。何采薇本来就不善言辞,这样一来,更是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江南凑在她耳边提醒:“接着说。”
何采薇一时没反应,只顺着她的话重复,“接着说。”
那女鬼也是一愣,便吃吃的笑起来,“你这个冤家,还当是个老实的,不料……”她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娇滴滴的问道:“你让奴家说些什么?”
江南的额角早已经抽了起来,伏苓眉头一紧,道:“说你愿潜到河里,寻她尸身,为她超度。”
何采薇照着说了,那女鬼竟然嘤嘤啼哭起来,只可惜变作了鬼,流不出泪,否则就是梨花带雨。
何采薇呆呆说道:“你……你莫哭了,总之六道轮回,才是该走的正途。”
女鬼幽怨道:“就算你潜下河去,也便是一堆白骨了,有我好看么?还不如我就这样跟着你,每日的聊天儿解乏,岂不更好?”
何采薇疑惑道:“鬼和人也能聊得来么?不会有代沟?”
女鬼脸一绿,江南扑哧一声,对伏苓道:“这个很有你的风范。”
伏苓睁着一双墨玉样的眸子,面无表情道:“代沟是什么?一种钩子么?”
江南一脸郁闷,心道,我和你这就是代沟啊啊啊!那女鬼也是一副这样的表情,脸上有些僵硬的摆出一副哭不哭、笑不笑的模样,“你下水来,不就知道我们聊不聊的来?”
何采薇:“为什么非得下水聊?我很冷。”
女鬼咬牙切齿,又做出一番哀求的摸样,“小师傅不是要为奴家超度么?奴家这便领你去水下的鬼冢,去寻奴的尸身。”
江南、伏苓双眼一亮,齐齐道:“跟她走。”
何采薇很有大将风范的淡定说道:“你去前面,休要暗算于我。”
女鬼委屈:“真真是个没良心的。”可还是婷婷袅袅的转身,向前划水而去。
江南、伏苓护着何采薇跟上她,那女鬼一头黑发飘逸在水中,像是水草一般,她在水里行得极快,何采薇只觉得一抹艳红在眼前飘忽。她带着鲛人泪,水下的世界看得清楚,乱石之间有着累累白骨,在水底冒着幽幽蓝光,好不瘆人。
女鬼前行了一会儿,猛地转过身来,面露得意之色,心想凭自己在水里的优势吸了这小道童的阳气,功力准比吸食那些个凡人要长的多。
刚想动手,一颗飞石却正好击中她的脑门,“哎哟……”她吃痛的停下,警惕的望着何采薇,何采薇却眼神清澈的问道:“这便到了么?”
女鬼很是狐疑,却媚笑着:“还未呢,这不是怕你跟不上么。不曾想,小师傅这水下功夫还真是不错。”
何采薇不知道她何来这番话,只好故作深沉的答道:“嗯,一般般吧。”
女鬼愈是不敢再轻易动手,向前继续划水。江南、伏苓相视笑了笑,这下,女鬼该是到离内丹近的地方动手,好有胜算。她像是一条火红的鱼,左右摇曳,往更深更黑处走。绕过一片怪石崚峋水域,前方渐渐亮了起来,白骨水草搭建成的水下的屋子,竟然与人间院落一般,四周高架上对摆着两列头骨,骨内盛着夜明珠,将这一片映照得如同白日。正中还摆放着一只大蚌,足有一人来宽,张嘴时,一串透明的水泡浮出,可以看见浅粉的蚌肉,想是这女鬼便歇息在这里。
女鬼停在这里,满脸凄怆道:“这便是奴的闺房,身前穿金带翠的,可怜死后竟是这幅摸样。”
她凑到何采薇近旁,眼睫扑闪的像蝴蝶振翅一般,“小师傅,奴家长时没个贴心的人说说话了,你便听听我这凄凉身世,再为我超度不迟。”
何采薇规规矩矩,“哦”一声,便在水里寻了块石头坐下。
伏苓皱眉,心一沉,这里阴森寒冷,内丹周围应该是阳气积聚的才对。怕是这里,还有不少死人,盖住了内丹的阳气。
他对江南交代说,“看住这个女鬼,我去找找看。”江南点头答应。
再望过去时,女鬼已经嘤嘤哭诉起来,涂满鲜红豆蔻的十指绞作一团道:“小师傅,奴家的命苦啊。三岁死了亲娘,自从后母过门以后,整日里备受欺凌,更可恨那后母带来的女儿,嫉妒我长得比她貌美,便使出些个阴险手段……
江南扶额,好好儿的一出儿恐怖剧,怎么就愣是改成了苦情戏,还是苦逼的少女艰辛成长史,要多俗气就多俗……
淮水深处。
伏苓向阴气浓重之地走去,他本是上任九天帝君之子,当今帝君的亲侄子,按仙谱,连九重天上的上仙也都得尊称一声——“九殿下”,可他不愿借着这些名头逞威,自小便勤加修炼术法。自他成年之时,便司地府职责,对于这种死人聚居所产生的阴气,自然非常熟悉。
想不到,在这不见天光的水底,居然积了这么多的戾气,世人不甘,总是到死也不瞑目,不得安生。他伸出袍袖一挥,两边浓重墨黑的雾气散了开来,似是感受到了他身上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那些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向后散去。脚下是森森的白骨,他踩着黑色长靴一路走过,便有骨头碎成白色粉末,散在水中,随流水飘走……
这两边的地势也很独特,只有些光秃秃的大石,各式的骨架堆积,当真是寸草不生,勉勉强强能开出一条路来。一个转折,他停下脚步,视野陡然开旷,阴气也重到了极点。墨玉一样的眸子掠过后,也浮出淡淡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