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浮尘》凡小神

8、寒症

　　赶回将军府时，天色已是蒙蒙黑。我蹑手蹑脚地推开将军府的后院小门，正心想着天色那么晚了，不知被义父他们发现了没有。
　　“小姐。”冬云显然很是担心，在后面踌躇地叫我。
　　“嘘！”我食指放在嘴巴上，回头示意她噤声。
　　冬云双手紧攥着手绢，紧张兮兮地点了点头。
　　待我俩进了院门，转身悄悄把门合上。刚刚插好门闩，却听身后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传来“回来啦？”
　　“啊！”冬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立即就是一声尖叫。
　　我也是吓得没魂儿，背对着后面僵立当场。
　　“哈哈！”那人一声爽朗长笑。我听这声音却不像是义父。倒是有些像…脑中一个激灵，当即转身。
　　“哥！”我面色一变，狂喜道。
　　一身宝蓝绸袍随着微风飘曳，挺拔的身子斜倚在院中一棵白兰树下，傍晚阳光柔和，照在那人英俊的面庞上更添其一份慵雅风韵。
　　剑眉微挑唇角上扬，那人直起身子向我走来“嗯，你个小丫头又偷溜出府，就不怕被父亲发现了？”
　　“少爷您回来啦！”冬云此时已是回过神来，赶忙俯身行礼。
　　那人正是我的大哥—沈慕晨。将军府的独子，两年前随着庄氏冀王去了千冥山，随千冥寺的郎智大师修学法道。大哥为人直率爽利，性子洒脱不羁。虽然经常与我斗嘴打闹，我却知道他是真心疼爱我这个不知守规矩的义妹。
　　抬手示意冬云起来，大哥笑睨着我道“说说，今儿又上哪儿去鬼混了？怎么这么晚才回府。”
　　我眼一瞪，恶人先告状地道“你才跟个鬼似的呢！黑灯瞎火的突然出声，要吓死人啊！”说着一手拍着心口，作心有余悸之状。
　　“哟！你还怕这个？”大哥打趣我道。
　　“当然！”我一脸蛮横地强词夺理。
　　“你连偷溜出去都不怕被父亲责罚，竟然还说怕我？”
　　“谁说我不怕被义父责罚？我只是心里明白义父虽然嘴上不曾明说，但他必定是知晓我自在惯了，这一扇府门关不住我。所以义父他老人家对我这隔三差五就要溜出府去的小动作也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只要我不惹什么大乱子，义父他就不会太过于约束我。”
　　“你这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说白了还不就是仗着父亲宠你你就无法无天了吧。”大哥一脸不以为意。
　　“嘿你还真就不能听我好好儿说句话了是不是？”我撸了撸袖子，张开两爪作势就要上去挠他。
　　“得得，算我错了。这就给你赔罪如何？”
　　“哼！怎么个赔法儿？”我手往前一伸，没心没肺地笑着，心知他这次回来定是给我带了礼物的。
　　“先随我陪爹用了晚膳再说！”大哥往我伸出的手上使劲一拍，遂转身向着膳堂大步走去。
　　“等等我！”我忙提步去追。
　　“小姐！您还没换衣服呢！”冬云在我身后叫道。
　　“该死！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我低头暗骂一句。

　　匆匆回房换了一身白底儿青纱的深衣，再用碧玉簪子在脑后简单绾了个髻，我就着急忙慌地向膳堂跑去。欲进门时，正听见义父同大哥在笑谈着什么。站在门口稍稍整了整跑乱的衣衫，我提步进屋。
　　“义父。”我乖巧地躬身行礼。
　　“宁儿？怎么今日这样乖巧懂事了。”义父一怔，也不知他是否故意如此。
　　我一时尴尬，硬着头皮正要说话，却听一旁大哥哈哈笑道“这丫头定是又犯了什么事儿，这会子是心里虚呢！”
　　我闻言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却听义父一脸若有所思地道“嗯，我看也是。”
　　“义父！”我跺脚急道。
　　“哈哈”义父和大哥见我这难得词穷没理的狼狈模样，都是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瞧你们爷俩儿乐的。”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我闻声回头。只见莲步婀娜曳着一袭白纱素裙，月牙儿般的眼眸里满是幸福的笑意。纤纤玉手托着果盘，盈盈的蜜桃瓜果摆放成水嫩诱人的姿势漾在水碧的白玉盘里。
　　来人正是将军府的“女主人”—萧依兰。不过她并非我的义母，而是义母的亲妹妹。
　　我的义母萧雨晨我并不曾见过，因为在我还没来这将军府之前，她就已经因病去世了。撇下义父和当时只有两岁大的儿子就香消玉殒。义父对她用情至深，在她死后伤痛欲绝不愿再娶，更是把二人之子的名字改为沈慕晨，寓以追忆早逝的亡妻。
　　而这萧雨晨却是还有一个亲妹妹，在她生前就陪她居住在这将军府中。萧雨晨死后，因义父再不他娶，这将军府却是缺了一个女主事。
　　义父再如何能耐也都是马背上的雄风，更何况他整日又须忙于朝堂之事，却是无暇顾及自个儿的家府。所以萧依兰也就留了下来，成了这将军府的女主事。不过这萧依兰也确实能干，把将军府一切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点不叫义父操心。更是一手带大了沈慕晨。而且自从我八岁进府，也是她一直悉心照顾着我。
　　我和大哥都称呼她一声兰姨。可在我心中却实实在在地把她当成是义母一般的存在。而且我看得出来，大哥对兰姨也是如亲母一般的深重情感。
　　“兰姨，你看他们！”我两步上前走到兰姨身旁，摇了摇她的手撒娇道。
　　兰姨笑看了看我，拿起一块苹果塞到我嘴巴里，说道“你呀！说说吧，这回又是他们欺负了你了？”
　　我嘴巴嚼着兰姨弄的苹果，伸手又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蜜桃，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啊！你看大哥。他刚回来就欺负我！还有义父，也是在一旁帮衬着他！”
　　“哎？我何时欺负你了？我如何敢欺负你呢？我还想耳根子清静几天呢。兰姨，别听她瞎说。”大哥一脸的无辜。
　　我正要回嘴，兰姨却道“好了好了，你们兄妹俩是一见面就拌嘴，倒也喜气。不过现在这晚膳也到时辰用了，你们倒是先用了饭补足了气力再接着吵如何？”
　　我看了看大哥，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哥躬身向着兰姨一抱拳道“一切听从兰姨吩咐。”
　　义父也是一本正经地沉声道“如此甚好！”
　　兰姨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转身去吩咐下人们上菜。却听我们仨突然止不住地一阵爆笑“哈哈哈哈”
　　我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兰姨过来拉我道“好了小祖宗，吃饭吧！”

　　大概是因为哥哥回来了，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而我因为一天的“奔波劳碌”，又是逃命又是差点惨死剑下，把这惊吓都化作了食欲，这会儿是饿得不轻。只顾埋头一个劲地狼吞虎咽。
　　“宁儿你吃慢点，怎么今日一副饿坏了的模样？”兰姨问我道。
　　我满嘴的饭菜，堵住了嘴，一时不能张口说话。正努力下咽中，却听大哥在一旁插言道“她哪天不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全家最能吃的就是她了！看你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还得挑个家财万贯的，要不然你一个人光吃都给人家吃穷了！”
　　我瞪了他一眼，硬是把一嘴的烤鸭肉咽下喉咙，说道“我才不嫁人呢！我就跟着你了，就要吃你一辈子，反正谁人不知晓你沈大少爷晨哥有能耐着呢，养我一个小丫头还绰绰有余吧！”
　　“我？我可不敢养你！你这个老姑娘，还那么能吃！我看你还是赶紧找个婆家嫁了算了，也好给家里省了一笔大开销。”
　　“哼！就不！”我朝大哥作了个鬼脸，又转头跟盘子里的糖醋排骨继续奋战。
　　“嗯，宁儿今年十四岁，明年就该及笄了。算起来这年纪也不算小，是到了好好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冷不丁地，义父缓缓说道。
　　“咳咳咳”我一块骨头卡在嗓子眼儿里差点儿没噎死。
　　“你慢着点儿！”兰姨边帮我拍着后背边说道。
　　“咳咳我，我不嫁咳咳，不嫁。”好容易顺了一口气，我急急说道。
　　“胡闹，哪有女子不愿出嫁的道理？”义父看着我呛得面红耳赤，蹙眉道。
　　“怎么没有？兰姨不就是如此。”我脱口而出。
　　兰姨捋着我后背的手兀然轻颤了一下僵住。义父也是面色一变，自顾低头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我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将军府中明眼人都看得出，兰姨心中对义父的爱慕之情。只是将军府中余人不多，长住的几人也均是多年誓死追随义父的老部下，天下大定后他们不愿撇下义父一人独自离去，所以就留在了这将军府中，如此一来既能陪义父作伴，二来也帮着打理一些府中事务。所以他们这些人也是看着兰姨一路走来，对这个痴情女子既是同情又是无奈。
　　“好好，不嫁就不嫁吧。以后大哥我就委屈些，让你这丫头跟着便是。”大哥帮我解围道。
　　“哈哈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了。”我讪讪笑道。

　　用完晚膳后，义父把大哥叫去了书房。我在膳堂帮着兰姨收拾桌子。
　　“兰姨，为什么不让下人们做这些？”我把手中的碗摞在一起，“虽说我们府中下人不多，但现在遣了一两个来收拾收拾也是足够的。”
　　“懒丫头，你若不愿做，可以先回房去。”兰姨笑着道。
　　“不是。”我忙否认道。
　　兰姨了然一笑，只是忙着收拾手中的碗碟。
　　“兰姨，你…”我放下手中的盘子，看着兰姨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兰姨抬首看了我一眼，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傻孩子，兰姨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义父他是个很好的人。而兰姨也知晓我今生是与他…”兰姨仿若自嘲般苦涩地一笑，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半晌又道“宁儿，你义父今晚很高兴，难得你和慕晨都在他身边，一家人能够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而兰姨能做的，只是在一旁打打下手，看着你们也就足够了。”兰姨轻轻摇了摇头。
　　我看着眼前这个青春不再的女子，即便风韵犹存但却永远无人珍赏。然而她却好似一切可以顺其自然，心甘情愿地独自承受着那注定得不到回应的情感。
　　“兰姨，你幸福吗？”我终是没能忍住。
　　兰姨僵了一下，却是拿起义父用过的酒杯，碧玉指尖细细摩挲着杯沿。拿过酒壶自顾斟满一盅酒，一仰头喝尽。双眸遥望义父书房里亮着的烛光，兰姨脸上不知何时溢开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口中喃喃道“是幸福的。”

　　“小姐？”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道。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从膳堂出来就一句话也不曾说了。”
　　我停下脚步“哦。”脑海中又浮现出兰姨那分明有些凄惶的微笑，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我自认自己前世今生从没有谈过恋爱，确是不知晓那死生契阔的苦辣酸甜。但如今却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兰姨守着那注定无望的情感却仍旧甘之如饴，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甩了甩头，又提步而走。
　　“丫头！”大哥拍了拍我的头。
　　“干嘛？”我漫不经心地问着。
　　“你脑袋里又琢磨什么呢？我都跟着你走了好一会儿你竟没发现。”
　　“哦。”
　　“哦什么哦！”大哥抬手又给了我一记盖子。
　　“疼啊！”我打开他的手叫道。
　　“我问你话呢！快说，你这一天都去哪了？我本以为今日回来就能见着你在府门前痛哭流涕迎我的模样呢！”
　　“我痛哭流涕？下辈子吧你！”我嗤道，又说 “我在琢磨着义父的寿礼。”
　　“哼！”大哥不满地撇了撇嘴。听见我后面那一句话却是又转过头来“那你可想出来送什么了？”
　　我叹了口气道“还没。”接着又问他道“你呢？你预备送什么？”
　　“我也没想好。反正你丫头鬼主意多，也帮我想一个呗！”
　　“自己想去！”我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却是停了下来，回头道“你从千冥山就没带点好东西回来吗？”
　　“怎么？又来要礼？”
　　“不是。我是想你都带了什么好东西没有，看看能不能当作义父的寿礼。”
　　“带是带了。”
　　“是什么？”我快步走到他面前。
　　“千冥山九龙壁上的龙岩茶。我亲手采的。”
　　“好哇！就送这个！”
　　“不行。”大哥蹙眉。
　　“为什么？”
　　“刚回来时我已经给了父亲，不能再算作寿礼的。”
　　“啊？！”我无语，“你还真是个死脑筋！”
　　“那怎么办？”
　　“凉拌！”我大步离去。
　　“等等！”
　　“还要干嘛？”我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
　　“得！亏我在外面还惦记着给你带了好东西，如今看你这态度，罢了罢了。”
　　一听这话，我忙停下脚步回头，“什么好东西？”
　　“哼！”大哥转身就走。
　　“好哥哥，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我忙提步追上，拉着他的胳膊，一脸的寒碜相。
　　“这回知道我好了？”
　　“知道知道，一直都知道！”我使劲点头，脖子都快点折了。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大哥抬手给了我一个脑锛儿，说道“你随我来。”
　　我摸着额头，随他而去。
　　“灵芝？”我诧异地看着手中金丝楠木盒子里那朵朱红欲滴的灵芝。“我要灵芝干嘛？”
　　“这是千年难得一株的火灵芝，有世间罕见的驱寒之效。”
　　“驱寒？我不冷。”我面色一变，把灵芝放下。
　　“你不冷？宁儿，你不愿意别人与你碰触，不就是因为你通体冰寒吗？有了这火灵芝，你大可以…”
　　“行了！我喜欢通体冰寒，省的夏日里热的慌。”我打断他的话。
　　转身走到门口，却忍不住心里绞得厉害，觉得自己这实在对不起大哥的一番良苦用心。背对着他，我终是说道“大哥，以后不要想着给我治什么寒症了，白费力气。”
　　“那你今日倒告诉我，你这通体冰寒的毛病究竟是从何得来？”
　　我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
　　我确实是不知道。我的身子自从来到这异世就是通体冰寒，跟个冷血死人一样。以前只是跟着师父，他老人家也不曾问过，想是他知晓的我身上的奇异事儿多了去了，也就对这等小毛小病的见怪不怪了。后来进了这将军府，因这将军府里的人本来就不多，我又是府里的千金小姐，能碰的着我身体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如今我有这体寒的毛病只有义父，兰姨，大哥，冬云，还有廷叔知晓。廷叔是与义父生死相随的部下，如今在府里替义父看护家院。我随他习武时与他接触很多，以是他也知晓我这体寒之症。
　　他们只当我是天生体寒，或者是幼时寒气入体，所以才得了寒症。更是想着法儿的搜罗药材和偏方，后来在我的强烈抗议下，又见我只是体寒，其他确实没什么大碍，也就不再逼着我喝药扎针的瞎折腾了。
　　我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翻篇儿了，没想到今日大哥又不知从哪弄来这千金难易的珍贵药材，看来他还是始终对我这寒症耿耿于怀记挂在心。
　　“罢了，想必你也真是不知道的。不过这火灵芝你先拿去，别管有没有效的你也试试可好？”
　　“哥。”我回头看着大哥，心中滋味莫名。这世上能有几人如此真心对待自己？
　　“嗯？”大哥见我只是叫他，却不再说话。“傻丫头！”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声说道“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