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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龙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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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藏青色的曼珠沙华,在白玉般的侧颈际绽放,那野菊般艳丽的花瓣似乎不甘生命的压迫,使劲挣扎着向上怒放,有的已经伸长到了那人的下巴骨,妖冶地宣告着它生命的张扬。
这朵朝气蓬勃的曼珠沙华是殷束暄颈际藏青色的胎记。曼珠沙华,被人们视作不详。再加上殷束暄本身长相偏为阴柔,配上那朵曼珠沙,更显其妖冶气韵。
殷束暄是义父麾下的一个宋副将打仗时收留的孤儿。他还有一个妹妹,唤作殷束蕊。义父曾说,当年见到他时,他正被一群乞丐毒打,还有几个个头稍微大点的乞丐正要欺侮他的妹妹。见此情景,义父手下的那个宋副将就将他二人解救了下来。
义父说,那时庄无极行军谨慎,曾下令军中不收来路不明之人。
宋副将又不忍二人凄苦,只好派人查证得知,殷束暄的父亲在前周皇大搞“花石纲”时,被抓作壮丁往郢京运送象牙玉,后来因为手指不小心沾到了一块玉而被处死。他的母亲知晓后,就带着一双儿女前去寻找亡夫的遗体,却不知为何突然投河自尽,撇下无依无靠的殷束暄兄妹就撒手人寰,想是丈夫死后悲痛欲绝之故。
然而殷束暄那时只有八岁,殷束蕊只有六岁,见二人孤苦无依,那宋副将就把二人收留在了自己家中。
殷束暄身上虽有那刺目的不详胎记,但军中武夫也并不迷信魑魅魍魉之言,幸运的是殷束蕊身上并没有这类印记。那殷束蕊我见过,确实是一个明眸皓齿的水灵儿根。
天下大定后,殷束暄兄妹就随着宋副将去了离郢京不远的一个小城豫阳做知府。宋副将为人忠厚,每每逢年过节和义父生日之时都会亲自前来恭贺,因义父也见过殷氏兄妹,且那副将也知晓将军府人丁稀冷,所以每次前来拜贺时,都会带上殷束暄二人。所以我入府后与他们也照过多次面。不过两年前,殷束暄跟大哥一起去了千冥山,却是从此再不见过。
“怎么,不认识了?”殷束暄看我一脸惊诧,遂笑说道。
“是啊,两年不见,暄哥哥又变帅了!我这丑丫头都不敢认你了呢。”我撇撇嘴。
“帅?你这张嘴还是那么不饶人!”殷束暄好像突然想起来“帅”的意思,指着我摇头道。
“我这是夸你呢!”我拍拍他的肩膀,他又长高了。
“束蕊呢?她也来了么?”我问道。
“没有,我让她留在府中了。”
“为何?我都两年没见她了!你走后,宋副将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也不带上束蕊,说什么不方便了女孩子家。”
“是啊,你也知道不方便啊。这等场合哪是她一个小姑娘能来的?”
我挥挥手,不再多言。我脑子可没抽风,闲的没事儿跟这封建礼教瞎费唇舌。
“对了,你怎么没在园子里?”我问道,现在这园子里的人都该在吃酒席才是。
“席上太吵,我出来透透气。顺便,”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想见见你。你刚才那首曲子真是叫人铭心刻骨!”
“嘿嘿那是当然!”我心中暗道,那可是得过国际大奖的名曲,世界人民都喜欢。
“可惜,世上之事往往身不由己的多,随心所欲?难。”他转身,自顾坐在玉兰树下一块大石上。
我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还有那隐隐可见刺目的藏青胎记,轻叹口气,缓步上前“殊不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说得好!”身后兀然一阵掌声。
我和殷束暄均是回头,只见大哥跟着刚才园子里那让我似曾相识之人朝这边走来。方才那一声喝彩正是出自他口。
“见过霖王殿下。”旁边殷束暄早已起身行礼。
“免了。”那人一挥手,若有所思地笑看着我。
“宁儿,还不见过霖王爷?”大哥说道,“臣妹娇宠不知礼数,还望霖王宽恕。”
“见过霖王爷。”我忙福身行礼。
“无妨。”霖王一挥手,“免礼吧。本王得闲,邀慕晨同游你家园子,没想到刚行几步就听闻如此非凡之语,宁儿姑娘不仅曲艺精通,更是胜在那分难得的无所谓世俗羁绊的肝胆豪情。慕晨,你真有一个好妹妹呀!”霖王笑道。只是他这一笑,却是让我又觉得熟悉了几分,但绞尽脑汁也不知到底哪里见过。
“霖王过奖。您可别看她这副模样,平日里可没少让家父头疼管教。”大哥笑道。
我瞪了他一眼。内心暗道,好你个沈慕晨,竟然当着外人的面揭我的短!
“哦?果真是奇女子!”霖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大哥笑道。“不知宁儿姑娘可懂武艺?”
“略懂一二。”我虽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也只能恭谨回答。
“宁儿生性好动,她自小跟着父亲修习武艺,如今虽只是略通皮毛,但一般毛贼也是敌不过她。”大哥有些骄傲地说道。
我听这话心中一喜,遂朝大哥挑了挑眉,得意洋洋地笑着。
“虎夫无犬女啊!大将军的女儿岂是寻常人可比?”殷束暄也在一旁帮我吹嘘。
“哈哈正是这个道理!”霖王笑道,又问“不知宁儿姑娘平日管用何种兵器?”
“兵器?”我低头想了想,说道“都行!”
“宁儿姑娘好大的口气!”霖王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显是一怔,随后却是笑道。
“霖王爷见笑了,其实宁儿自己也不知惯用何种兵器,只不过每种都会一点儿,却没有精通的。”我说道。
霖王点点头,遂伸手入怀,拿出一条红色好似鞭子一类的东西。
“赤炼龙筋!”大哥惊道。殷束暄也是双目一凝。
“慕晨果然见多识广,此物正是那赤炼龙筋。”霖王点头,赞许地看了一眼大哥。
“龙筋?”我奇道。
“本王此来倒是不曾带了珍玩珠宝,不过想来宁儿姑娘在这将军府也是看腻了那些个俗物。这赤炼龙筋坚韧非凡,又形态轻巧便于随身携带。确是防身的利器,甚得本王喜爱。姑娘若不嫌弃,本王今日就将这赤炼龙筋送给姑娘,就当作本王与姑娘的见面礼如何?”
“送给我?”我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滋味,心中又惊又喜。
“霖王殿下,此物是您心爱珍品,宁儿一个小丫头,万不可受您如此贵重之礼。”大哥说道。
“本王说使得就是使得。”霖王摇头道,又笑看向我“怎么?宁儿姑娘不愿收本王之礼?”
我看了看霖王,又看了看大哥,最后目光落在那火红色的赤炼龙筋上。心中有了一番计较,遂微微福身道“宁儿多谢霖王殿下。”
“哈哈爽快!”霖王笑着将那赤炼龙筋递给我。
刚一入手顿时就有一种清凉之感,却并非寒冷,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筋身火红,仿佛熊熊燃烧的烈焰,筋头处织成繁复的花样,更适宜挥筋之人操动。筋尾粗糙,更有细细麻麻的骨刺密布,确实是轻易就可伤人的利器!
“啪!”握着这赤炼龙筋,我不自禁就是用力一甩,筋起风扬,仿若蛟龙出世,血红的残影一闪而过,震得空气惊响。“好!”我赞道。
“宁儿姑娘果然是直率豪气!本王相信,假以时日宁儿姑娘一定可以使得这赤炼龙筋出神入化。”
“王爷若不嫌弃,就直接唤我宁儿吧,姑娘姑娘的总觉得麻烦。”我笑说道。
“宁儿!”大哥斥道。
“无妨。既如此,本王以后就唤宁儿罢了。”霖王笑道。
我低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路自己,却一无所得。
“宁儿,你这是?”霖王问道。
“不好意思了王爷,我身上却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给您回礼了。”我抱歉道。
“哈哈无妨。”霖王一笑置之,旋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说道“那宁儿就先欠着,以后若得了什么好东西,你别忘了本王就行了。”
“是。”我没想太多,甜甜一笑回道。
“霖王殿下,下官出来已有一些时辰,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殷束暄在一旁说道。
“嗯,本王也该回去了。出来许久怕是皇上又要怪罪。”霖王点头道。
“宁儿恭送霖王殿下。”我俯身行礼。
待他们走后,我起身望去。霖王与大哥笑说着什么,我隐约听到“剑术,冀王,”之类,却听不完全。只是看着霖王的背影,我脑中又浮现出那个熟悉但又模糊不清的身影。微蹙眉头,到底是想不起来那人是谁。正皱眉若有所思着,却见殷束暄突然回头,我猝不及防地一怔,他却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旋即回头,眼角的余光仿若不经意般扫过了霖王。
他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我也转身,不再费力去想那熟悉的模糊身影,提步离去。
“哥。”我拍拍大哥的肩,随他一同坐在玉兰树下,夜晚的风有些凉,但却并不叫人觉得寒冷。反而是一种清爽舒畅。
“嗯。”大哥看着在湖中仰泳的月亮,漫不经心地应道。
默了一会儿,我问道“在想什么?”
“刚才晚膳的时候,你怎么沉默寡言的模样?”大哥答非所问。
“有吗?”我问道。
“没有吗?”大哥反问。
我微微一笑,问道“霖王是谁?”我终是问了出来,总觉得那霖王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奇怪的是我又清楚地知晓自己从未见过此人。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就像你打车到了市中心,却突然脑袋一片空白,怎么也记不起自己之前想好要来买什么一样。
大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霖王是天坤太祖的儿子。”
“天坤太祖?庄无极?”
“是。”
“他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离家出走?”大哥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轻笑道“也就你会这样说话。”
我吐了吐舌头。
大哥接着道“太祖不知去向,但他却没带走霖王,而是将他留在了皇宫,由皇上代为照顾。”
“哦,那庄无极有几个儿子?”
“你问着作什么?”
“你说嘛!”我急道。
“只有霖王殿下一个。”
“哦?那那个什么冀王呢?”
“冀王是当今圣上的儿子。”
“我见过吗?”
“你?想是不曾见过。”大哥神色古怪,不知道我怎么问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你确定?”
“你见过冀王?”
“我不知道。他今天来了吗?”
“没有。今日来给父亲贺寿的皇族,只有皇上,冀王,还有皇后。其余都是些官宦士族了。”
我想即便是哪冀王今日来了,我也未必见过他。只是霖王的那种熟悉感,却是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你今日事怎么了?神经兮兮的。”
“没什么,高兴的罢了。”我胡诌道。
“哦?是吗?”大哥怀疑地看着我。
我别过头去看小桥流水,不再说话。
“小丫头如今也有秘密了,得,你不愿说,大哥也不多问了。”大哥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