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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2)---胆大的丫头 想容收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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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城里进了日本人。据说爹爹的学校也有。那段日子是想容记忆中爹爹最痛苦的日子。那时候,原来滴酒不沾的他夜夜醉酒,每次醉后,就会红着眼睛对直愣愣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想容说:“国将不国。国将不国。”想容不知道爹爹在说什么。可是,她能感受到他内心前所未有的煎熬和痛苦。
那一年,爹爹没有再让想容跟着他再去学校读书。而是让她在家自己读书、习字。娘很高兴。因为她一直觉得赔钱货读书就更赔钱了。不读书,还算有个帮手。于是想容就上午温习会功课,临点贴子。下午帮娘做点家务。晚上,等爹爹回来再问他点功课上不懂得地方。
爹爹和娘开始把家里的红薯窖加宽、加大。每天晚上就着昏黄的油灯,两个人一个人在下面挖,一个人在上面接土。想文和想武负责把土运到村东的坑里。这样弄了十来天,红薯窖里面能站四五个大人,才算完。全部弄完后,爹爹把窖上面用玉米棵盖上,外面的人谁也想不到下面有啥。
爹爹还叫娘穿上自己又肥又脏的棉袄棉裤,把头发也弄得象鸡窝。娘开始还不愿意。可是,爹爹说,命比啥都金贵。想容自己也穿上了想文的破袄,上面是黑黑的油泥,看着就让人隔应。想容想想爹爹的话,也就默不作声。
冬天的一天,和爹爹一块在城里教书的李叔来到家里。想容和李叔很熟。她最喜欢听李叔天南地北地拉闲话。他知道的真多。他也愿意和花家的几个孩子逗着玩。可是,这次李叔进门看都没看想容一眼,直接就进了西屋,关上门和爹爹嘀咕着什么。想容蹲在窗边,隐隐地听到什么游击队、抗日。还听到爹爹说,不行,养家糊口。那天,他们谈到很晚。后来李叔再也不来了。有人传说他上山当了游击队。
一个月后的一天,爹爹进城教书了。邻村突然响起零零星星的枪声。想容娘赶紧带了三个孩子躲到红薯窖里。直等到后半晌,枪声才停。等一家四口从红薯窖里爬出来,天已经是黄昏。娘吩咐想文和想武去捡点柴禾,想容去喂猪、喂驴。然后,她自己就去井上跳水了。
想容拿了点玉米棵和高粱秆坐在院里用铡刀细细地铡,一会儿就铡了小半盆。正铡着,她突然听到驴棚里驴一直撂蹶子,出长气。她以为是老鼠,就拿了个铁锨,悄悄地走到棚门口,探头往里一看,就看到驴棚靠院墙的地方躺着个男人。男人穿着个露套子的破袄,腰里系了根草绳,正搬着条腿瓷牙咧嘴。想容举着铁锨,往后撤着身子说:“你是谁?咋跑俺家了?”那男人慌忙把手举起来说:“妹妹,别这样。俺是好人。是山上来的。由日本人在追俺。你能把俺藏起来不?”想容把铁锨举得更高了,说:“你快走。你再不走,俺全家都没命了。”男人笑了:“这小妮子还怪厉害哩。你是姓花不?你爹叫花铭。”想容一愣,说:“你咋知道哩?”男人说:“原来在城里教书的老李现在和俺在一块,他说的。这村西头也就你这一家是门口有猪圈的。”想容为了难,低头看看男人的腿问:“你的腿咋了?”男人说:“没咋。就是刚才跳墙的时候,摔了一下。跑不动了。”
想容咬了咬牙,说:“你跟俺来。”她把男人领到红薯窖前,把上面盖的玉米棵拨开,用手一扣,打开盖子说:“你快下去。俺娘快来了。谁叫你都别出来。”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红薯窖,跳了下去。又听见他吱哇叫了一声。估计是碰到了那个伤到的腿。
想容这时候已经是浑身哆嗦。她哆嗦着把玉米棵放回去,又弄了点土把刚才那个人跳墙的地方撒了撒。刚做到板凳上,门就响了。娘挑着两桶水,进了门。
娘一进门就看见浑身打哆嗦的想容,问:“你咋着了?”想容说:“刚才有个老鼠从俺脚上爬过去了。”娘啐了一口,说:“也不是没有见过老鼠,装啥大小姐样?”白了女儿一眼,就进厨屋去点火烧汤了。
想容把刚才铡好的草料端起来喂驴。却浑身发软,端了两端才端起来。
就在想容半靠着驴槽喂驴的时候,门砰砰地响了。想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稳了稳神,慢慢地去开门。走一步软一下,走一步软一下。连草料盆都忘记放下。
打开门,门口占着的是住邻村的保长还有几个日本兵。日本兵看到的是一个满脸惊慌,头上满是枯草叶,穿着个破袄,端着个草料盆的瘦小的女孩。日本兵把刺刀往前一送,女孩吓得哇地一声哭了。保长慌忙拦住那群兵说:“良民。良民。”他家大小曾经是想容爹的学生。日本兵进到门里往各个屋搜看了一遍。用刺刀把麦秸垛、高粱棵、玉米棵都插了一遍,扬长而去。只剩下抽着鼻子哭的想容和浑身哆嗦的想容娘。
想容是真害怕了。她一开门就后悔了。想要是那个男人被日本人找出来了,那全家都得死。她见过邻村一家因为藏游击队,被日本鬼子吊死的。她刚才是又后悔,又害怕,就一下哭了起来。
娘儿俩互相抱着安稳了一会儿,就忙各自的去了。想容娘进厨屋的那会儿向想容投来狐疑的眼光---这妮子今天后半晌一直不对劲。
到晚上,爹爹回来,全家一块喝汤。娘把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爹爹黑沉着脸说以后没事别出去,在家把门插好。夜里早点睡。”那天,果真全家喝完汤就躺下了。
等全家都躺下,院里静没声悄的时候,想容蹑着手脚起了身,打开门。久没上油的门吱呀一声,把她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再等等,爹娘房里没啥动静。她直起身,走到红薯窖那里。扒开玉米棵,掀开地窖盖,她压着声嗓对下面说:“你上来吧。”那人递上一支手,想容使劲往上拽。拽了半天才拽上来。想容说:“你快走吧。俺爹娘还不知道这事。他俩要知道了,俺就没活路了。”那人不答,却直愣愣地往她身后看。她转身一看,后面站着的不是她爹娘是谁?
爹爹阴沉着脸,瞪了想容一眼。想容从小到大,没有见过爹爹这样,不由得激灵了一下。爹爹低声对那男人说:“你赶快走吧。俺家真不敢藏你。”说完,塞给那个人两个馍馍。打开大门,看了看左右无人,把那人推出了门。
爹爹转身,长出一口气,瞬间又拉长了脸,对想容呵道:“过来!”想容乖乖地跟着爹爹走到堂屋。爹爹一拍桌子,低呵道:“跪下!”想容迟疑一下跪了下来。爹爹强压着满心的怒气说:“你人不大,胆子可不小。你是想把咱家都害死了?这是你娘发现得早。要不是等明天,万一鬼子再来,那咱全家都得死!”想容想想自己下午的害怕劲,忍不住抽泣起来:“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爹爹说:“以后记住,外边再闹,再咋着,咱也不能管。弄不好就丢了命。命比啥都金贵。”想容哭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