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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三章(4)---铜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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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贵并不瘦弱。虽然怀着他的时候,想容并没有吃什么好的,可是小家伙依然长得白白胖胖,惹人喜爱。铜贵象想容多点,比两个哥哥好好看很多。
月如的脸色却从铜贵出生就再也没有好过。虽然她月子里也叫了老于媳妇来伺候,有时候也会送点吃食过来,可是想容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笑模样。出了月子,想容抱铜贵去给月如磕头,月如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也没有招呼想容坐。及至想容拿出一匹缎子衣料说作为月如伺候月子的答礼,月如把嘴角往上勉强挑了下,说:“俺这整天不是喂猪,就是纺花的,哪里穿得着恁好的料子。妹妹还是拿回去吧。”想容忍着泪,把料子抱了回去。
金贵和银贵很稀罕这弟弟,不时会去东屋想容那里看看小娃娃,趁机摸摸小脚小手的。每次他们来,想容也会给他们点好吃的。两个人又开始和想容亲近起来。可是,还没几天,两个人就又不来了。有次,想容看到银贵在院里一个人玩,就招手,叫他来屋里吃冻柿子。银贵看看想容手里的柿子,咽着吐沫,拿了柿子就走。想容说:“银贵,你咋不进来看看弟弟?”银贵头也不扭地说:“俺才不看他哩。他是来抢俺爹的。往后,俺爹就光对他好,不待见俺跟俺哥了。”
铜贵四个多月的时候,想容就没有了奶水。虽然她也喝骨头汤什么的,无奈最后还是眼见得奶水一天少似一天。好在家里正好一只母羊刚产了小羊,想容就每天去挤点羊奶给铜贵喝。铜贵开始还不认羊奶味,喂了就吐,喂了就吐。可是,到最后,估计是饿极了,就着小勺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铜贵八个月的一天晌午,月如和于二媳妇带了两个长工去镇上买粮食去了。今年依然是大旱,收成并不好。想容吃过饭坐在院里纺线。金贵和银贵在跳着脚够树上的杏吃。铜贵坐在簸箩里看两个哥哥象猴一样蹦来蹦去,自己喜得咿咿呀呀的。
突然,村西头响起了几声枪响。紧接着,到处是敲锣打锅的声音:“鬼子来了,鬼子来了。”这里本来是国统区,靠近沦陷区。鬼子一般是不敢进来的。人们一下大乱。本来因为逃荒变得荒寂的村庄一下子开始人声鼎沸起来,然后又瞬间陷入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想容慌得跟什么似的,把纺车一推,抱起铜贵,拉着银贵,后面跟着金贵,钻进了靠院墙的柴屋。她用手把靠墙的拨拉开,把金贵和银贵先放了进去,然后自己抱着铜贵钻进去,用手把玉米棵又划拉回来。这样从外面不仔细看,基本看不到里面有人。
三个人在里面谁也不敢动。想容握着银贵的小手,能感觉出他手心的汗。金贵牵着想容衣襟的手也握得很紧很紧。空气如同凝固一样,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突然,铜贵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想容这才想起铜贵该吃饭了。他晌午饭的时候在睡觉,睡醒就看哥哥玩了,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想容赶紧把衣裳撩起来,让他啜干瘪的□□。可是,他吸了两口吸不出什么,就把□□一吐,又开始哇哇大哭。想容吓得赶紧用手紧紧捂住铜贵的嘴,铜贵小手抓挠了会儿,小腿扑腾了会儿,小脸开始发紫,眼珠开始凸出。想容的泪都快出来了。
正在这时,金贵从手里拿出半个黄澄澄的杏塞到铜贵嘴边。铜贵先是酸得咧嘴,后来就开始津津有味地吮吸起那杏。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吃那么有味道的东西。他很满足。想容的心这才渐渐放到肚里。
想容才松口气,银贵又开始有事了。他哭丧着脸说:“俺要尿尿。”想容可不敢放他出去。万一鬼子这时候进来咋办?银贵夹着腿,身子扭得象绞骨糖一样,眼泪汪汪地说:“俺要尿了。要尿了。”身边的玉米棵随着他的扭动刷刷作响。想容白了脸,紧紧抱住他说:“乖,再等等。再等等。”过了会儿,银贵长出口气,只听有汩汩的声音传来---他尿到了裤里。
到傍黑的时候,月如几个人才回来。他们在村外等了半天,看没有动静了,才悄悄赶着驴车进村。月如一进门就往堂屋跑。堂屋静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她又去西屋、东屋、牲口棚。也是一个人都没有。她吓得脸都白了,转着腔喊:“金贵,银贵,俺的那个儿,恁在哪里啊?”
等了好久,柴房才传出想容的低声回答:“姐姐,我们在这儿呢。”月如推开柴房门,顺着声音找,拔开玉米棵,才看到想容正坐在玉米棵里,左手搂着银贵,右手抱着铜贵。金贵则倚在她的身上。三个孩子都睡着了,都睡得很沉。月如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那天晚饭,月如特意给铜贵单独煮了个鸡蛋。
那天喝过汤,人们都在院里乘凉的时候,离这里有十几里地的河滩响起了了密集的枪声。枪声中参杂的是男女老少的哭喊。可是,瞬间又寂静下来。
当时,有胆大的放羊娃路过,看到的是四五个穿军装的日本兵用机关枪扫射一群哀号哭喊的日本妇孺。首先倒下的是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年人,然后是几个试图往人群外逃散的妇女。剩下的人们早已经吓得不会动弹,只好跪在地上,仰头朝天,嚎啕大哭。一阵枪声过后,一切归于寂静。这时候,领头的日本兵已经是满身满脸的鲜血。他向其他几个杀手示意后,几个人围拢过来,脸朝东方跪下,抽出插在腰间的武士刀,大吼一声齐齐向自己腹部插去。
一瞬间,这几百人男女老少象睡着一样,唯一诡异的是这些人都是头朝东方。鲜血顺着人的身体流到地上,几百个人的血渐渐汇成一股股,从河滩上的石头缝间往低处流淌。最后,流到河里把河水染得通红通红,竟然比那天边的晚霞还要鲜艳。据说这条河流入黄河,黄河流入东海,而海的那边有个叫日本的国家。
想容和月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那个目睹了事情经过的放羊娃早已经吓疯。后来那个河滩到很多年后都没有人敢来。那里成了野狗和老鹰的乐园。直到几十年后,有一批日本人来河滩祭奠的时候,村里的一些老人才想起了那天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