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心》椰奶桂花糕

9、九

　　郭士良在元历1620科举中入仕，因熟读经史，文笔华美在殿试被钦点状元。循例授经史院修撰。当柳蝉因南方治水功绩赫赫蒙李周皇帝召见时，他在经史院任职第十年。
　　柳蝉其人，来路不明。
　　四年前逢春城大水，先是地方官隐而不报，而后李周朝救治不力，饥民成群，饿殍遍野，祸患蔓延至李周大半疆土。形势凶险，皇帝夜不安寝，怒斥百官，以为朝中无能人可用。
　　这场灾荒最后为柳蝉所化解，他指挥抗洪，洪水之后引渠筑堤，甚至重建逢春城。第二年逢春迎来了史上最盛的丰年。
　　而当时，柳蝉一介庶民，并无官职在身。
　　在民间话本中，他的出现被描画得神乎其神。驾着一只白鹤，身后跟着一对童男童女，在满天彩霞中带着烟雾降临。传闻他出现的那一天，天空放晴，下了半年的暴雨奇迹般地停了。
　　直到现在，逢春的人家仍大多供着他的塑像。
　　也许连李周皇帝都相信了他救世的名气，又或者柳蝉有什么惑人的妖术，否则难以解释为什么在短短的一次召见以后，柳蝉会一跃成为当朝的尚书令，统领百官。
　　凭着治水的功绩，在各自为政的官员中赢得威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当时连郭士良对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尚书令也是不以为然的。
　　三年过去了，郭士良已经不记得当初自己曾经怎样看不起这个年轻的尚书令，但是却牢牢地记住了当年柳蝉抨击丞相一党不愿改革土地制度时说过的话：
　　“……而今形易而法不修，势逆而制不改，恐有胶柱鼓瑟之虞，抱残守旧之患……”
　　他在那一年升转至礼部侍郎，被柳蝉招揽到旗下，逐渐相信了这个人是真的能够救李周于水火之中。

　　1635年3月，连尉不宣而战，起兵北荒。时镇北将军昏庸无能，李周军一触即溃，一天内弃城而逃，连尉军队直指皇城，势如破竹。
　　李周派遣皇三子李承泽率领大军增援北方，一时间皇城内兵力虚空。
　　同年6月，李承泽的军队一直在北地与赵晴何所率连尉军缠斗，双方各有输赢，李周形势有所安定。
　　当李周皇帝又将要再回到昏昏沉沉的迷梦中时，赫然传来噩耗。连尉一支尖兵趟过界河，突围边防，正逼近央明城。城中兵力不足，难以应对连尉军一击。
　　丞相奏请皇上调兵回城，尚书令力阻。
　　同年10月，连尉军兵临城下。

　　门被重重推开，刮出来的风扬起了屋里的细尘，久未有人打扫的书房里早积了灰。
　　郭士良官服不整，喘着气红着眼看着书房里还在写字的柳蝉。
　　连尉兵已经在城外攻了十五天。在柳蝉张贴的规令下，城里老弱妇孺统统躲在屋子里，青壮年在城内巡逻。
　　城墙上的士兵无望而挣扎着死守城门，已是强弩之末。连尉的攻势很严谨，一波接一波的攻击让人疲于奔命。
　　这些日子城内的人总能听到各种骇人的巨响，巨石轰隆隆地从城墙滚下去，巨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夹杂其中士兵的吆喝和毛骨悚然的凄叫……这些离居民有点远，他们经常听到的是在死寂的住房中偶尔会迸出一声哭叫，很快又会戛然而止。
　　各种令人齿寒的声音和不知哪里来的焚焦味伴随着城里的居民过了十五天。最意志坚定的人都开始了怀疑。
　　郭士良绝望地对着柳蝉说，“没有援兵，三皇子也不会攻入歧良，央明城三万百姓只能等到有一天城破，任人鱼肉。”
　　柳蝉停下笔，抬起头。
　　郭士良揉一揉脸，慢慢清醒过来，他觉得这是他数年来最清醒的一刻，“为什么阻止三皇子回城？为什么放走连尉质子？为什么反对训练新兵？”
　　他越想心越发寒，汗发湿襟，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门框。
　　“你是李周人吗？”郭士良固执地看着柳蝉，觉得从没有看清楚过他。
　　外面又响起遥远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郭士良倒是恨起自己来，像以前那样笃信他有多好，起码良心不会折磨自己。
　　柳蝉没有回避他的眼神，他坐直了身体，神色专注地对他说，“我对得住李周，对不起你。”
　　郭士良沉默了一阵。他想要一个解释，可其实这是最没用的，无论如何，李周是要毁了。
　　而他有罪。
　　他转回身，颓靡地走回去。
　　没走两步，他留在门外的小厮神色仓皇地一路奔跑过来，两股颤颤，一见到他就跌伏在地。
　　“老、老爷！葵将军……开城门投降了！”
　　郭士良如遭雷击，全身瘫软，跌坐在地上。
　　这一次，他觉得再没有谁可以把他扶起来了。

　　央明失守，士气一破，大半个李周已经在连尉掌中了。
　　李周皇帝比郭士良晚了半刻钟知道这个消息，那时候连尉军已经包围了皇宫。
　　宫中已经没了体统，众人大难临头各自飞，盲头苍蝇乱成一团。只是怎么慌忙，也是走不出围得水泄不通的皇宫了。
　　要悔恨当初固执己见不肯避走为时已晚，李周皇帝瘫坐在他的龙椅上，不再看一眼一刻钟之前还在吵吵嚷嚷是战是降的官员。
　　他缓步走出了文书房，找到了抱着七皇子痛哭失声的贵妃。他给他们母子两人收拾了包裹，把惊慌失措的两人推进了密道，对着两人流泪的脸扭上了机关门。
　　他一个人走回了他的寝宫，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似乎是生平第一次，他身边没有跟着什么人，那些恍若失群之鸟的宫人路过他身边，谁也没有停下来。
　　他坐在他的床上，等待自己放下的火将自己吞噬。说到底，他是一个君王，尊严和骄傲阻止了他逃走和苟活。既然无法继续守着自己的国家，那么用它来陪葬倒也不错。
　　此时火焰中的皇帝不知道，他的太子乔装成平民混在百姓中想趁城门大开的机会逃出央明，被连尉的乱箭所伤，死在街头。
　　他也不知道，他的死讯一经传出，丞相万念俱灰，当晚就拖着缠绵病榻数月的身体，自缢于府上，成就了忠烈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