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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你是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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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女的。”这句疑问句问出口就成了肯定句,柳蝉又被这可以算的上耿直的话逗笑了,这赵将军原来喜欢开门见山,那她也不必绕圈子了。
“嗯。”柳蝉笑意未散,一点不心虚地承认了。那坦然的样子让赵晴何莫名其妙有了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她犯下的是欺君大罪啊,被发现了她也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了?也不解释一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不济威胁一下他才正常吧?
“本来就没奢望能瞒很久的。”柳蝉明显看懂了赵晴何的疑问,“我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赵晴何更加一头雾水,终于肯把疑问的眼神放到柳蝉身上。
“而且你不会说出去的吧?”柳蝉没有回答他的疑问的意思,笃定地说。伸出手把赵晴何自进了屋以来一直攥在手上锦囊抽了过去。赵晴何也不知怎么的,明明怕她反悔,可是手下就是放松了,柳蝉把锦囊提着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个,我帮了你一回。”
柳蝉主动提起这件事,要回避女扮男装的事的意图明显得有点敷衍。赵晴何心里明白此事再追问恐怕还是得不到答案的,也就勉强自己把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
“你是什么意思……李周朝的重臣焉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对我等出手相助?”
“这个啊,”柳蝉伸手把锦囊递回去,“出手了就是出手了,赵将军多想这些也无谓,柳某担保此次绝对真心实意,将军还是不信吗?”
问题又回到了原地,柳蝉这个人,信她,还是不信?
反正现在除了离不开李周,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坏的结果了,赵晴何在心里度量,就算真是算计,柳蝉和李周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其实从头说来这根本不是如何两难的抉择,困扰他的不过就是柳蝉对他们不合时宜的善意态度罢了。
知晓柳蝉身为女子,赵晴何心中感慨更甚。
她的年纪刚及弱冠,心思掩藏得却过于深沉,这样羸弱的身形拖曳着几乎一个帝国样深重的计量,愈加显得她单薄苍白。习惯了自由纵横的赵晴何难免不解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著。
柳蝉哪里知道赵晴何的天马行空,只道他在细细考量,便端坐着等他。
直等到刚刚热水擦拭时不小心濡湿的青丝凉了个彻底,赵晴何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严肃样子,柳蝉头痛起来,原本以为这位将军行事直率,不拖泥带水,但现在好像并非如是。
拉起手巾擦揉湿发,柳蝉索性拿起笔在桌上写起字来。
屋外春/色妩媚,一点影光在室内回晃。
日影渐西斜,点墨推门便觉书房里静静的,略微昏黄的光线下两人相对而坐,俨然有种各得其乐的气氛。
点墨唬了一下,怎么也没有人知道,好生生地就多出一个人来了呢?
赵晴何惊觉,仿佛如梦初醒,一把抓起桌上的锦囊,匆匆一抱拳,说了声多谢,转身就急忙往来路离开了。那惶急的模样像偷情被当场撞破似的。
柳蝉托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几个闪身就不见了,心中有所思。点墨抓抓头,走到屏风后收拾,一脸疑色地叨叨,“明明今天没人来访的吧……”
当晚不论各路人马如何协商密谋,月明风清,一夜无事。柳蝉晚上经过院子时抬头望过夜空,下了断言,“明天看来是个难得的晴天。”
第二天果然天晴。
休沐过去了,百官恢复早朝。庙堂之上,众人反复拉锯争执的还是前好些日子已经发下公文的改革案。
朝中自觉地分成两派,进行这几个月来百官例行早已驾轻就熟的辩论。论题来来去去无非就是柳蝉提出并已经下行的军爵禄位新制和放宽税政休养农务的改革政策。
这唇枪舌战的辩了那么久,这群自诩经纶满腹,才思敏捷的儒生口中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了,无非是老调重弹,颠来倒去也就是那么些话。
皇帝例行公事般在龙椅前看着底下的人你来我往,半分不饶人的情状,没比市集上粗鄙的白丁泼皮好多少。他昏昏欲睡,也提不起精神呵斥一句台下越来越不像话的群臣。
眼看已经日上三竿,天色大亮。臣子们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也就渐渐偃旗息鼓,上前提报政务的也不多见了。
皇帝见此,趁机也就退了朝。
百官鱼贯而出时,又像想起什么,皇帝补了句:“柳卿家和黄卿家随朕至文书房议事。”
两人意料之中,领命上前。
文书房中,皇帝给两人赐座,“想必两位卿家已经知道朕唤你们来所为何事。”
柳蝉看丞相一眼,答:“臣料想是为连尉来使。”
“不错。”皇帝点头,把事情道出,“朕已收到他们欲即刻回国奔丧的奏请,不知两位卿家以为如何?”
丞相神情严肃,“连尉粗野之国,寡廉鲜耻,毫无信誉可言,此番归国必无重回之日。两国换质的道理本是为相互掣制,如今我李周和连尉尚未达成和约,形势不明,放其归国与纵虎归山无异。望陛下三思。”
柳蝉在旁边听着,不言不语,隐隐嘴角就有了笑意。丞相慷慨陈词之际,皇帝连连点头,余光瞥到他这似笑非笑的神色,便问了句,“柳卿家有何见解?”
“不敢。臣只是以为,沈小王爷今年未及弱冠,只是个黄口小儿,不过有点年少气盛,丞相却这般计较,要他连母丧也奔不得。”柳蝉不急不缓地看着丞相说。
“一派胡言!”柳蝉平淡的一句话明里暗里都在讽刺,丞相怒目圆瞪,逼视柳蝉,“黄某说的一字一句都为李周的江山社稷,断断无半分私心,柳大人这番恶意揣度,黄某可受不得!”
“丞相大人这是何必呢,前夜里小王爷酒醉失仪,得罪了丞相也是无心之失,丞相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也就是了。”柳蝉一副现在人少你就干脆认了吧的嘴脸。
皇帝一想起那天晚宴上丞相难看的脸色,不由露出几分深以为然。
丞相经不起柳蝉这么再三撩拨,霎时怒发冲冠,他一拍扶手就站了起来,“你血口喷人!”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向皇帝行礼,“陛下明鉴,柳大人妄言构陷,所言通通不符其实。连尉质子万万不能归国,若连尉失去牵制,我朝怕难以保全。”
“丞相!”柳蝉看着他,还是温温和和的样子,可说的话却未有他的样子那么和缓,“以为把质子牢牢攥在手上就能避过兵戈之灾吗?未免过于一厢情愿了吧。”
柳蝉也站起来,“一国存亡若要付托于匹夫之勇,则气数将尽。连尉如果觊觎李周,不惜千军万马之费,一个小小的王爷是挡得住尖兵壮马还是刀枪火箭?质子于我李周无用见于此。”
“况我朝以仁孝治国,沈王爷虽非我国臣民,然其母初逝,特为孤苦,孝悌之心人皆有之,望陛下念其年幼,许其归国,方彰我朝仁道,传之四方,亦能以德服众。”
皇帝以手抚须,亦是点头,流露赞许之意。
“陛下——”丞相待要回击,门外匆匆来了个侍仆,高声禀报,“禀圣上,连尉王爷求见。”
丞相一肚子的话不得不吞了回去,脸上更是黑了几分。皇帝看在眼里,沉声道,“宣。”
片刻以后,沈凉赵晴何一行人步入殿内,恭恭敬敬地拜了礼。皇帝笑容殷切,连道,“请起,请起。”又另给沈凉赐了座,态度比先前亲近不少。
沈凉心中暗道有戏。
“难得有此佳节,良辰美景当前,王爷怎么不去好好游赏一番呢?”皇帝故作关切地看着阶下的人。
沈凉恭谨地起身答道:“谢陛下关心,景是好景,可惜臣下此刻焦心丧气,实无玩乐之心。”
“是朕的思虑不周了,沈王爷新临母丧,悲苦正甚,哪有什么心思游戏。”
“多得陛下体恤,”沈凉马上回话,心中暗恨这皇帝佛口蛇心,爱这么些虚情假意,顿了一顿,还是得接道,“小臣所心忧者有二,先慈在时予我恩德深重,旁人所不能见明,今日仙去,我竟不得相送,其个中悲凉凄楚,难以言表,此为其一;其二,小臣身为连尉来使,本应行规蹈矩,代表连尉交好友邦,谁料前晚宴席上一时醉后失控,对丞相大人不敬,唯恐丞相心生龃龉,若是有损两国邦交,沈凉万死不能辞其咎。”
那一溜一溜的话,不知情的人还纳闷这小王爷与以往大相径庭的表现,知根知底的人也得赞一声沈凉昨夜里背了一宿的成效不菲。
话说到这一步,连皇帝也显出动容的神色。“没想到王爷小小年纪,忠孝二字倒是担得起啊,难得!难得!”
“况且王爷多虑了,我李周一国丞相又岂是鸡肠狗肚之辈,王爷大可放心,此事绝无碍于两国情谊,”说到这里,皇帝扫了一眼丞相,“丞相之见呢?”
丞相细细思忖,若到了此时他还想不通连尉人所图,也就妄其为官数十载了。只可惜一着不慎,被利用了还不自知,现已错失良机,如今当着连尉人的脸又说不出阻挠其归国的话,只怕陛下被巧言所惑,轻易准奏。
“臣对王爷实无怨言,不知王爷何以误会至斯。老臣惶恐。”丞相恭谨伏地,额头抵着光凉的地面。他一向是个识时务的,摆低姿态也没有愤懑不平之感。只是心中已明白,这场争锋怕是大势已去。
沈凉适时抢话,“丞相何至于此!是我小人之心了,望丞相不要见怪才好。丞相真是深谙民族大义,我万幸才能得遇这样的人物,本有意好好结交,怎奈身带母丧,哪有心思……”声音竟是微微哽咽了。
兜了个圈子,沈凉还是紧紧咬着回国的事。皇帝审慎地敛眉思忖,复看向阶下的两个臣子,举棋不定。
柳蝉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丞相见机膝行几步,正待谏言。
“父皇!”殿外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声,远远还听到宫人急乱压低了嗓音的劝挠。
听着声音,除了刚从连尉来的几人,还有谁不明白的。丞相此刻真是恨极了,他何止数次进谏七皇子恃宠生娇屡屡擅闯朝廷重地,偏偏皇帝对他荣宠过度,没有一次不是小事化了的。今天这种关键时刻他更横插一脚。
“父皇!”矮矮胖胖的七皇子稚气未脱,对殿下一串的人略过不理,径自往阶上的皇帝跑去。
皇帝一向放纵他这目中无人的性子,呵呵笑着一把就把他搂起来放在膝盖上。这恍若和七皇子共坐龙椅的举动让丞相目眦尽裂,心中暗忖,看来这七子年纪渐长,对太子的威胁也见长。
“父皇,孩儿今儿背会了一篇经,先生夸我了。”七皇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讨赏的意图明显。
皇帝也跟他两父子当着大臣的面就聊起来了,他笑着一手抚须,“光说可不成,可得背来听听,背得好了,朕有赏。”
七皇子得意地摇头晃脑,转眼看到下面一地的人,“咦?怎么他们还没走?”
爱子心切的皇帝才想的起来正商议重事呢,他挥挥手,“就到这儿了,朕有事,都退了吧。”
丞相可真是一口气上不来了,蓄势待发这么些时间,结果轻轻巧巧这就带过去了。还好看皇帝这意思这事还是悬而未决。
谁知这皇帝扭头看看七皇子肥嘟嘟的脸,又添了句,“小王爷回乡奔丧情理可怜,朕就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