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心》椰奶桂花糕

6、六

　　花初节第二天照李周惯例是休沐，百官各自在家中歇息，沈凉昨夜里灌了几乎一壶七步醉，此刻正在床上躺直了，没掀得出什么风浪来。
　　各官员府上这一天是按惯例不接见客人的。柳蝉左右无事，在书房抄写了一上午经书。
　　到了下午，柳蝉上街取了早前在银庄订做的簪子回来，复又坐回书房桌上，拿起先前看开的书简读起来。没读进两句，总觉得身上黏滑难忍，甚至小腹胀痛感更剧，柳蝉心中想沐浴更衣一番，只是这几日不方便。只好唤了门外拄着扫帚昏昏欲睡的点墨，吩咐他让染颜打了热水进来。想着府中没有闲人，便懒得回房中了，只在书房中竖起屏风，褪了衣衫拭擦起来。
　　昨夜沈凉醉死之前，四下无人之际，把手中的一个什么东西塞给赵晴何，口中念叨着：“柳蝉、柳大人……”
　　以赵晴何的敏锐，怎会发现不了昨夜沈凉被柳蝉一扶之后的身形一顿，他当下诧异，暗道蹊跷，但连忙帮忙遮挡一二。
　　看来当时柳蝉是把这个锦囊塞给了沈凉，赵晴何想通了这一出，满腹疑惑，拆开锦囊一看，里面是一块花纹恢弘奇异的布帛，俨然就是李周最普通的出关牒文。有了这牒文，他和沈凉就算最后没有李周皇帝御批，不能光明正大离开，出其不料暗暗潜伏出关也有几分胜算。这李周的尚书大人的意思难道是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柳蝉是真心实意，他们和柳蝉素来无恩无怨，这突然伸出来的援手实在离奇得很。若说是个陷阱，又似乎大费周章了些。
　　这善意来得不寻常，要不要伸手去接呢？
　　想着想着，赵晴何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朦胧的雨巷中湿润的空气，和柳蝉直视他的双眼，漆黑一片，又似边塞的晨曦，荒茫的凉夜中似假还真的微光。
　　不能再想，赵晴何提醒自己，再想于事无补。
　　干脆上门拜访柳大人，看他待要如何。赵晴何虽然不是只知一根筋通到底的莽夫，但毕竟是连尉人，行事还是偏好直来直往开门见山。
　　等到到了柳府门前，才从应门侍卫的口中得知李周官员休沐期不见客的惯例。赵晴何恼恨起来，这李周端的是这么多规矩。都到了门口了，却不得其入，赵晴何有种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尤其是明天他们就要向皇帝请辞，如果今天不弄清这件事，只怕接下来的计划不知怎么应变。
　　憋着一口气，赵晴何挥退左右将士，暗暗绕着柳府观察了几圈，做了件平生前所未有的事。
　　直到他循着府中丫头的话，找到书房，走到柳蝉先前坐过的书桌前，他还是有种恍惚的感觉。他居然趁人不备，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翻墙进了柳蝉府上。
　　赵晴何拍拍身上的墙灰，想这尚书令大人的府中防卫可真够疏散的，翻个墙潜进来算得上是轻而易举。
　　抬头四下环顾看到屏风后一个人影晃动，赵晴何才听到水声断断续续的，料想柳蝉在屏风后擦澡，他一下子就不好意思起来。连尉人性情豪爽不扭捏，何况在军营里男人兄弟间一块洗澡也是常有的事，赵晴何一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避讳的。
　　可在李周就不一样了，李周连男人都是细皮嫩肉的跟个娘们似的，特别是这尚书令大人，身形单薄，斯斯文文的样子让赵晴何想起来都有点偷看了大闺女洗澡的负罪感。
　　赵晴何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盯着柳蝉先前抄到一半的佛经凝神静气。

　　柳蝉边用手巾擦着水湿的额发边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赵晴何一本正经地坐着，听到声音抬头盯着他的黑魆魆的眼睛。他惊了一下，觉得自己失算了，没想到赵大将军居然心急至此，连一天都等不及，在谢客的日子也硬找到门道在这儿候着他。
　　半晌，柳蝉逐渐回过神来，发现了赵晴何的神色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眼睛盯住他不放，眼神却闪闪躲躲的，居然有点涣散了。
　　他这才想起来，心里一凉。缓缓地低头，果然看到了微微隆起的胸口。他扮男人扮得实在是得心应手，有时候都几乎忘记了自己和男的有什么区别。柳蝉暗叹口气，这情况，是被抓了个现行，要杀人灭口她技术上跟不上，可是要说服赵晴何这只是她的胸肌或者李周的尚书令大人实际上有异装癖又似乎有点低估赵将军的智力了。
　　只可惜自己贪图爽快，把喉咙里伪装喉结的药核也吐出来了，不然还可以说点似是而非的鬼话掩盖过去。
　　轻轻喘一口气，赵晴何扶住桌角，有点接受不了这个讯息。所以说，李周的朝廷要臣，传说中才略无双胸怀救世良策如圭如璧的朗朗君子……其实是个女、的……
　　赵晴何的思维难得不着边际地飘移了一下，所以说……所以说，他刚刚的确在偷看大闺女洗澡……
　　柳蝉已经坐回她的椅前，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比她还惊慌的将军大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完全猜不出赵晴何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明明是柳蝉自己被撞破，可是看见对方居然慌成这样，他就完全镇静下来了。
　　眼看一时半会赵晴何还接受不了，柳蝉决定快刀斩乱麻。
　　“咳……”她发出一点声音想让赵晴何恢复过来，赵晴何僵硬的面像被什么东西强迫着似的慢慢地转向柳蝉。
　　柳蝉被他那一脸见到鬼的样子弄得失笑了，原来自己的男装扮相已经成功到这种地步了吗？把传闻中智勇双全胆色过人的赵将军吓成这副模样？
　　“赵将军不请自来，可有要事相议？”
　　声音也全然不是平日里温文清淡的低沉嗓音了，变成圆润而夹杂冷清的音色。赵晴何好不容易收拾起来的冷静又被这嗓音刺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