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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小小的,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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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转出一个街口,雾色浓重的街上急冲冲地闪现一个身着黄色衣裳的少女,手上握着青色的油伞,正是柳蝉身边的侍女染颜。
染颜正举目四顾,一眼就看到柳蝉,连忙快步朝他走去。柳蝉笑眯眯地停下脚步站在街道旁等她。
“先生啊,您怎么又跑来这里喝茶了?”才刚跑到面前,气还没喘匀,染颜就急急地开口,“这么多茶馆您不去,偏偏喜欢这么个小街小巷,轿子都抬不进来。”
柳蝉摸摸她的头,说,“走吧。”
“还没说完呢……啊!先生你怎么又不撑伞!”染颜赶紧打开伞跟上,看着柳蝉单薄的衣衫,忍不住又念叨起来,“先生您真是!今早那件披风你又落哪里了?这个时节天气爱变化,要是冷着了可怎么办……”
“染颜今年可有十六了?”柳蝉面带微笑地出口打断了染颜的话。
“……啊?咦?嗯,今年冬至的时候就该满十六了。”
“还好是我知道,不知道的人听染颜唠唠叨叨一定奇怪是哪里来的小老太婆。”
“先生!”
柳蝉看她把耳朵都气红了,忍着笑说,“别担心,等到染颜行笄礼的时候我送染颜最漂亮的发簪,把染颜打扮得跟仙子似的,到时候就没人嫌弃染颜唠叨了。”
这会染颜的脸刷的就变成羞红了,“先生不正经!
“除了先生还哪有人嫌染颜唠叨。”
“可是染颜总要嫁出去的啊,这样我才会放心。”
染颜脸上羞红未褪,气鼓鼓地说:“一直陪着先生您还不愿意吗。”
“说什么傻话……对了!”柳蝉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把一个油纸包递给染颜,“以前在仓州的时候,你和我说的家乡的槐花饼是这个吗?”
染颜接过纸包,在泛着冷意的空气中纸包中的糕饼散发着小小的暖气,小小的,稀薄的温度,居然似乎把染颜的眼眶熏得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纸包,煎得金黄而夹着一股股嫩绿的槐花饼静静地躺在里面。染颜低下头轻轻地嗅了一下,槐花的清香几乎要钻进她的五脏六腑。曾经她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回忆居然又鲜活起来,北方高远而湛蓝的天空,干爽夹杂槐花香,槐树下几乎像放了一百年的破磨盘,槐树上成串的槐花。
染颜吸吸鼻子,“这么粗陋的东西,怎么先生就记在心上了呢。”
“茶馆新来了个师傅,听说和你是同乡,前几天我便托他帮我做饼。”柳蝉看她红红的鼻头和眼眶,安慰地拍拍她的头,“我尝了一点,染颜没骗我,果然很香甜呐。”
“先生……”染颜捧着槐花饼,声音颤颤的,“我想家了。”
“……有家可想是好事。”
有些人漂泊无依多少年,却是连最初的家都想不得的。怎么能想,一想,还如何继续苟活于世。
“走了,天色都晚了,回府吧。”
李周春天多雨,春色掩盖在烟雨朦胧中,略少了几分明媚,亦没有冰雪初消的通透,彷佛深闺怨妇的哀怅,悲悲切切的泪水冲刷不去,惹人心烦。
只有春晨有几分可取,天地间露重,混沌得彻底,有如天地初开。在路上走两步身上便染上浓重的湿气,复走几步,轻薄的衣衫也变得分外沉重,原来是吃透了晨露,整个人也变得水汽缭绕,带着植物的芬芳。只有在这个时刻才觉得这遍天遍地的水色霸道得分分明明,因而分外不耻一天中的其他时辰暧昧不清若即若离的雾气。
这个春晨。
沈凉坐在椅子上看着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的赵晴何将军及左右侍从,“你们都起吧。”
他环绕四周,“爱坐哪里坐哪里,你们也看到了,我这里也就这样了。”
赵晴何领着一群人立起来,连尉的五皇子,如今的沈小王爷,几年不见还是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叫人伤脑筋。
“那个昏君居然还让你们见我。”
“赵某等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护送王爷归国奔丧,想与王爷提前一叙也是情理之中。”
“哼,我一个质子在这儿死了也就死了,归不归国有什么大不了的。”沈凉把头一偏,脸上明明是有喜色的,硬是要一脸怒容掩饰。
赵晴何心理无奈,嘴上还得哄着他,“王爷岂不是言重了。连尉怎么会让一个王爷的血流在他国?何况陛下面上虽然不显,心里还是挂念王爷的,否则也不会出动高手护卫王爷。”
“算他有良心!”沈凉的脸上稍稍缓和,随即又想到什么,皱起了脸,看着赵晴何,略带迟疑地说:“我只怕那个心胸狭隘的丞相没那么容易放我走。”
他倒是不好意思说自己仗着自己有人护卫,在李周也不敢有人把他怎么样,把他横看竖看看不顺眼的丞相宝贝儿子得罪狠了。
赵晴何在沈凉被送到李周之前就认识他,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可看着那巴巴的眼睛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只好在心里又叹口气,“王爷以后做事可得有分寸才行。”
沈凉还是看他。
“这次就算了,李周对我朝已起防备之心,以丞相小心谨慎的性格,即便王爷未曾得罪丞相公子,他也未必对我们没有防心。”
“如何是好?”
“赵某已有一计,不过需王爷配合,今晚晚宴照计行事……”
太阳升了起来,雾气消散了一点,柳蝉院子里的蓄了满满的枝枝丫丫的含苞欲放的茶花花苞含着的一点点艳色,逐渐明晰起来。
柳蝉才下朝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瞟一眼他的花花草草,就在回廊被点墨逮到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点墨?”柳蝉被拖着走到自己的房里。
“今晚赴宴着的新衣早就送过来了,先生总是推说没时间不愿试。要是衣服不合身怎么办?来不及改,总不能就这样穿着去吧?”
“我不是相信裁缝的手艺吗。点墨你可不能学你染颜姐唠唠叨叨的。”
点墨也是被他纵惯了,此刻居然翻了他一个白眼,手上利索地就把柳蝉拉近了房间。
染颜早在屋里了,正带着两个丫头把衣袍熨平,看到柳蝉被点墨拖进来,连忙高声阻止,“点墨!你怎么下手没个轻重的,伤到先生怎么办?”
“咦?”点墨一惊,上上下下看了柳蝉一圈,“没有吧?先生可有磕到哪里?”
柳蝉摇头失笑,“哪有这么容易就伤着?”
染颜走过来拿手指狠狠点了一下点墨的脑袋,“冒冒失失的。”又招手叫两个丫头把衣服拿过来。“先生现在得空就试一下这身衣服吧?”
柳蝉看一眼,说:“太艳了。”
点墨连忙说:“哪里有,先生可是当朝尚书令,每次去赴宴都穿那些灰不溜秋的衣服,一点都不气势。这次我特地让裁缝用上金线的。”
染颜已经动手开始帮柳蝉更衣了,“先生,点墨说得未尝没有道理,反正我们先生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你这话说出去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了。”柳蝉摊平双手,“不过这次晚宴穿得隆重点是应该的。”
“对啊对啊!”点墨挥舞着小拳头,“看谁敢笑先生!”
“哦,那我就靠小点墨了,看到谁想要笑你先生的样子,可给我狠狠地给他一顿拳头啊。”
“包在我身上啦,谁叫你是我先生呢,您丢脸就是我们丢脸。”
“好啦!”染颜最后紧了紧腰带,把腰饰挂上,“瞎说什么呢!”
一身绛红色镶金线的礼服把脸更衬得白了几分,奢华的衣服和清淡的神色矛盾又协和,直把两人都看愣了,连点墨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家先生和这种华侈竟然是相配的,贵不可言。
柳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镜子,侧头对染颜说:“今晚把我身上的熏香加重一点。”
染颜回过神来,看着柳蝉略显苍白的脸色,有点心疼地点头说:“我早就准备好了,只是辛苦先生了。”
柳蝉看回镜子,“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