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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可是一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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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炉上的水此时沸起,壶盖碰撞壶身发出低沉的响声。柳蝉把滚过一遍的茶水倒去,提起水壶慢慢地往茶壶里倒入开水。一时间水雾腾起,一股带着苦味的清香漫开,这一室之内,直让人忘掉此时何时,此地何处,连楼下街上鼎沸的人声都好似再不听得真切了。
“我本不应该约三皇子来此处的,”柳蝉扶起袖口,手一倾,琥珀色的水柱注入杯中,到了杯里又回旋着隐隐的绿意,“饮茶使人淡欲,怕不符三皇子心境吧?”
李承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面无表情。
“三皇子自小早慧,连先帝也曾誉你为大器之才,决不是闭目塞耳之徒,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还会不懂吗?”
“连尉狼子野心,所图绝不止北荒,三皇子胸怀天下,其志也绝不在封王。”
李承泽终于抬头,看向柳蝉,神色莫测。柳蝉迎上他的注视。
狭小精致的茶室里只有沸水滚腾的声音。
“柳先生之见,如何?”
柳蝉微微一笑,伸手把水壶的盖掀开一点,以免水沸出。他以食指沾茶水,神色肃穆地在桌子上书一字。
天下雨了,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街上人群四散。且不论楼下是怎样被避雨的行人塞了个满满当当,小楼上望出去,街景却是一片萧冷了。绵绵如注的雨水淋上灰蓝黯淡的街道,不复片刻之前的明亮喧闹。
三皇子李承泽已然离开了。
人走,茶凉。
柳蝉独坐在茶室里,壶里的水兀自滚着,壶盖已经移去,他却没心思给自己添茶。
李周的雨季很长,绵绵长长的雨天和潮湿青绿的墙壁一样,早被人们所习惯。也许正是因为这缠缠绵绵的雨季,让李周总难有铁骨铮铮的血性好汉。
连绵的冷雨和柳蝉往昔的回忆纠缠在一起,他直愣愣地看着窗外檐下,串串水珠坠落,不见踪影。那些和雨有关的过去,欢欣也罢悲苦也好,他总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忘掉了,可是一下雨,心绪难平。
雨声渐大,窗外窸窸窣窣的雨声隐隐传来嚎哭声。楼檐下身上没几个铜板进不得茶楼喝不上一口热乎乎暖茶,一时半会又无事可忙的闲人早早地把头伸到街上,巴不得有什么好戏可看,可以消磨去百无聊赖的时辰。
可街上的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好戏。只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被一个涕泪满面的黄口小二缠住,硬要他把被撞跌在水沟里的大白馒头赔回来。
小孩儿哭得撕心裂肺,淋在雨中。缩在楼檐下的闲人暗道这小孩儿真不识相,看这汉子虎背熊腰的,等会儿还不知要怎生一顿拳打脚踢呢。
人们翘首以待的拳打脚踢倒是没有发生,密密麻麻的雨中,男人的表情并不清晰,只见他木木地呆着,好似不知所措的样子。
赵晴何自连尉而来,在两国边境地带还无碍,只是离都城越近,路上百姓对他们一群人的不屑轻蔑越见明显。身着连尉服饰的众人一路人憎狗厌,住店用餐的费用不知比旁人多了个几倍。连幼儿老娘看他们也是一派憎恶。
李周人自恃大国,文采风流,北荒以上的连尉一直被视为番邦夷族,无论连尉国力如何强盛于李周,百姓至士族对其始终是不屑一顾的。赵晴何一路走来,严律队伍,才压下大大小小各种冲突,如今到了都城,李周百姓的敌视算是到达了顶点,可以说得上是寸步难行。幸好连尉人不讲究,到了都城,赵晴何下令换装,全队也兴致勃勃,颇感兴趣地研究起李周服饰来。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套着潇洒飘逸,长袖阔领的袍子,赵晴何看在眼里说不出的别扭和奇怪,偏偏自己也难逃此劫。衣服一上身,总感觉四处空荡荡的漏风得很,走在街上,各处都不适。
雪上加霜的是,走着走着雨就倾盆而下。连尉出了名的四季分明,赵晴何何时见识过这种说风就是雨的下法?顶着这一身穿不惯的衣服冒雨走在街上,一不留神就撞上什么东西。
他伤脑筋地看着,已经哭得蹲在水地上的小孩,只从他震天比雨声还大几分的哭声中听到馒头、好饿几个字。
看着小孩被雨点打得湿透,他只好蹲下来,手上的伞递了过去。叹口气,这小孩儿一把大嗓门倒很有做传令兵的潜质。
这样一人蹲一人嚎,楼檐下的众人意料中的好戏始终没有发生。不由有人念叨,这大个儿却是个孬的,连个小屁孩都收拾不来。看戏的心也淡了,也就你一言我一语地闲磕牙唠叨起来。
雨中蹲着的两人却还在僵持。小孩儿嚎得声音都哑了,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大个儿不好对付,他终于肯抬头恶狠狠地瞪着赵晴何。他无可奈何,伸手挠挠耳朵,尽量放软声音,“我撞跌了你的馒头?”
“又大又白的……”小孩儿眼巴巴的,忍不住悲从中来,啪嗒啪嗒又开始掉豆子。赵晴何投降似的去摸摸小孩湿漉漉的脑袋,喃喃,“如此便是我的不对了。”
只是身上刚换了新衣服,钱袋都忘了系上,身无分文的赵晴何呆呆蹲在街头,不知怎么赔一个又大又白的馒头给蹲在对面的小孩。小孩看形势不对,扁扁嘴又要嚎起来。
“够了够了!”赵晴何用力地顶住小孩的额头,盯着他的眼睛,“带你去买馒头。”
柳蝉走到街上时,赵晴何正一手牵着那小孩,一手把发簪塞给馒头摊老板。他穿着不俗,头上的发簪也不是什么下等货,可老板不知是眼拙还是怕惹麻烦,死活不肯收下。
“咱做生意收的是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铜板,你给这么个劳什子作什么!”
“你这老头听不听人话啊,说了……”
“赵将军。”
赵晴何疑惑地回头,想不起在这李周还有谁会这样叫他。只见是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眉目清秀体型单薄,一时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在下柳蝉,幸会。”柳蝉对他微微一笑,赵晴何看在眼里,忽然之间就记起来了。今早他们一行人初到都城,踩着熹微的晨光拜见李周皇帝时,穿着枣红色官袍立在百官之首,也带着这样温和的笑容的青年正是眼前这位。
赵晴何远在连尉就听说过此人怀经纬之才,深受李周皇帝器重,朝中地位举足轻重。但其身世来历不明,甚至在朝中有谣传他出生于连尉。只是不知为什么向来疑心病重的李周皇帝不曾对传言作出反应。
今早觐见的时候,这人的反应也毫不避讳。在一群意味不明的眼神中他浅淡的笑容可以算得上真诚无伪了,更是在赵晴何通报姓名之后立即道出他在连尉的官职,足见其对连尉朝廷的了然。
无论如何,这个人对连尉计划来说并不好对付。
也不过一瞬,赵晴何就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抱拳,“见过柳先生。”
他身后的孩子也好奇地望着柳蝉,柳蝉被逗得一笑,“怎么湿成这样?”弯下身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给他擦了两下就塞到他手里。小孩儿也不躲,就乖乖地盯着他。
柳蝉才直起身,他身上居然摸得出几个铜板,付给了老板。
“赵将军远道而来,总不能让你押上簪子就为了几个馒头。”柳蝉把案上的玉簪递回给赵晴何。
赵晴何抚摸着簪上的纹路,“柳先生待人接物细致周到我是知道的,今天早上也是柳先生一眼就认出了赵某。”
“不是的,”柳蝉的笑意带上了了然,“连尉所图不浅,你我都明白。我只不过为求知己知彼。”
“……”
“只不过有我在,连尉就不能得偿所愿,你信吗?”
本想试探两句,没想到柳蝉竟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一下子就摊牌,赵晴何倒不知如何接话是好了。但看进柳蝉的双眼,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能让人产生战意。
“柳先生见解独到,”他俯下身附在青年的耳边压低声音,“到时就看鹿死谁手——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柳蝉笑而不语,似乎自己刚才那一瞬的挑衅并未存在似的。他摸了摸旁边已经吃上馒头的小孩儿,又塞了几个用纸包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到他怀里,“还不回家?你娘亲在家该等急了。”
小孩儿顺从地点点头,搂紧了手上的馒头,撒腿往街上跑了,临走还不忘回过头狠狠瞪赵晴何一眼。
赵晴何冲他挥舞一下拳头,“小屁孩!”
雨小了下来,密密麻麻的雨丝成了飘飘浮浮的雨粉,小孩儿小小的背影不一会就隐没了。街上又有了行人,穿着木屐的行人把青石板地敲得一阵一阵响。
“本来该邀将军到府一聚的,只可惜今日天色已晚,想必赵将军也有要事在身,只好就此别过了。”柳蝉双手一拱,转头也往街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