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白小卷

3、不停歇的圆舞曲

　　唐倩请了一星期病假。
　　无止尽的练习，疲于奔命的五月。随着比赛的临近，教练的情绪就和渐渐热起来的天一样，日趋暴烈。
　　哪怕队员做得再无可挑剔，也逃不过一顿指责。大家心知肚明，唐倩的病假一天不销掉，教练的心情就一天不得平复。
　　“太娇气了。”队里的前辈对唐倩早有不满，“那么点病痛，也要休一个星期。我看这次她别想再出成绩。体育重在精神，技术再好，这么拖累着团队算怎么一回事？”
　　另一人在旁听了，撇撇嘴：“没了她咱就赛不出名次了？笑话。说实话我从没指望过别人，特别是那样的大小姐，一看就是玩票性质的。你忘了她刚来的那会儿？不过溺了一回水，跟吃了多大苦头似的。”
　　教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背后：“还有精神聊天，看来训练强度还是轻了啊。不如再去热热身怎么样？都给我下池子，游三十来回。”

　　看着队员们一个个不吭声地下了水，他却愈加烦躁。那天的情景总在脑海里回旋不去，他第一次看见一向柔和矜持的唐倩有这样任性得近乎神经质的一面，明明这比赛她自己也期待了很久，可突然间就冲来他面前说：“我不能再在这里训练了，要么换一个地方，要么我退出。”
　　教练感到很恼火，先不提这里本来就是市内首屈一指的游泳馆，当初他花了多大心血周旋才包下场来，才用了不久，怎么可能就换？金钱、信誉的损失尚在其次，如今全省没有一个队不是在摩拳擦掌地备战，放弃了这个场馆，一时间又怎么可能找到下家？
　　“别开玩笑了，我们这几年都是在这里训练的，听说比赛的场地都定了，在这里的可能性也非常大。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唐倩抖索着唇，几次想说什么都自己强压了下去，最后只是用隐忍而哀求的眼光看着他：“教练，拜托你，我不想在这里，我在这里溺过水，当初我就给你说过，水里面有，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偏过头，不去看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别胡思乱想。”
　　那时他只觉得这是个不可理喻的要求，并没有想到她竟然无比认真，当天就把集训划卡用的牌子退还了。
　　教练的目光移到那嘉身上。虽然平时总坐在一边，安静得令人险些忘记她的存在，但只要一下水，四周的目光就必定集中在她身上。那样从容到耀眼的动作，仿佛与水融为一体的美妙身姿——天赋绝佳，可惜临场经验太欠缺，终归不如唐倩老到。
　　他沉思片刻，把何乐叫了过来，吩咐他给唐倩打个电话，问问她什么时候能来。
　　何乐似笑非笑：“让我打？哦……原来唐倩妹子不是生病，是和教练闹别扭了吗？”
　　何乐有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通透得像能看穿人心。那一瞬间他差点慌乱起来，镇定了一下，沉声道：“没有的事，我手机没电了。”
　　那嘉刚好裹着毛巾路过他们身边，听到对话，突地回过头来问了句：“原来教练和唐倩姐是一对。我不知道。”
　　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平平板板的声音说出这么一句促狭的话来，令人无端生出莫名冷意。
　　他立刻提高音量，也不知是要反驳给谁听：“说了没有的事！”

　　何乐走到一边打电话，也不知说了什么，半小时后，唐倩真的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袭红裙，脸上还带着病愈后的苍白，长发垂在腰间，热烈和无力交错，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人。
　　何乐迎上前去，顺手递给她一瓶冰红茶，一路微笑地陪着走过来。两人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要想起天造地设四个字。
　　教练大步走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倩已经先开口：“我只是来看看大家训练，至于上次跟您商量的那件事，我仍旧是那个想法。”
　　一句话，轻易就令他的怒气升了一个档次。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被训练得龇牙咧嘴，上岸后夸张点的都是互相搀扶着进的更衣室。何乐明明是训练量最大的几个人之一，却还是步履轻盈不露疲态，他走到休息区抖开毛巾披上，侧头看了看同样没事人一般的那嘉，觉得小姑娘体力不错，真是人不可貌相。
　　唐倩走过来，戳戳何乐的肩：“不错嘛，这个强度换成我绝对吃不消，你越来越不是人了。”
　　何乐一把捉住她手指：“怎么说话的呢。算了，看你大病初愈，今天哥作东，请你吃烧烤。我先去换衣服，你在外面等等。”
　　女更衣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那嘉探出头来，轻声细语：“唐倩姐，能进来帮我个忙吗？”

　　她走进去顺手关上门，回头迎上那嘉一双漆黑的眼睛，觉得有点不自在：“需要我帮什么？”
　　那嘉默默转过身去，背后那几根泳衣带子不知怎么搅缠在一起，一团乱，眼看很难脱下来了。
　　唐倩正为她仔细理着，突地听见“嘭”一声，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四周响起女子的小小尖叫，有人说了句：“搞什么，我们都还没出去就断电了，馆主也太能省了吧。”
　　唐倩不知为何，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心脏有一瞬跳动加快。她深吸了口气，对那嘉说：“现在我也看不见了，不过刚才理顺了不少，能换下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
　　她愣了一下，伸出手去，面前空空如也，哪里有人。指尖还留着刚才女孩背心的温度，此时手悬在一团漆黑中，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幽幽盯着那几根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扑上来一口咬掉。
　　她低声喊了句：“那嘉？”
　　在她身边全是寂静，明明有那么多女孩子在这屋子里，在说话，抱怨突如其来的停电，可那些声音都进不来她身周的那片真空。悉悉索索的换衣声，零碎的笑语，都在她所不能触及的远处，渐渐地所有人都绕过她走掉，没有一个人碰到她的身体。开关门的声音响了几遍，唐倩心慌意乱地循声摸去，手底下始终是冰冷的墙壁，怎么都找不到那扇木门的所在。
　　是谁说一无所知即为恐惧。
　　唐倩想喊，嗓子被堵住了一样喊不出声。这种情况似曾相识，她突然灵光一闪，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的，这是梦，这应该又是什么怪梦。于是一下子觉得又紧张又安心。
　　尽管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可那些梦醒之前，她不也是不知不觉就睡过去的吗。
　　只需要等待梦境过去就好。

　　她凭着记忆里的方位，摸索着往屋子里唯一的长凳走去。两只手忐忑不安地伸在前面，自己的呼吸声像是在脑海里直接响起。
　　向前一步，再走一步，悬空的手掌越来越冷。她想，长凳边上有一排衣柜的，再走过去两步，应该就能摸到……
　　脚下一软，她冷不防踩到什么东西被绊住，一跤摔倒。
　　接近地面的那一刻，渐渐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依稀看见了地上那团绊倒自己的东西，白乎乎，轮廓模糊，近在咫尺的一只脚背。
　　没等她惊呼出声，嘴就被一只手捂住，身下是冰凉的地板，背上忽然一沉，温热的躯体覆上来。
　　唐倩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梦里她觉得自己是被人抱在怀里，地砖的冰冷和人体的温暖交叉煎熬，熟悉的味道逐渐撩起心底的不安，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可还是沉溺下去。不知所以，不求冷静，既然本来就是幻梦秘境，何苦不放纵自己。
　　她已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