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白小卷

2、真实和假象之间 唐

　　唐倩落水后竟然不再上浮，片刻后才被教练从水里捞起，嘴唇发紫，胸胁间被水砸得一片剧痛。那也是教练第一次在队员面前脱掉严丝合缝的运动衫，肤色是令人想象不到的白皙光润，而立之年的人，身体仍旧焕发出充满力度的美感。但他气得手都在抖，连带着被扼住肩头的唐倩也身不由己地抖抖索索，看上去孱弱得要散架。他说：“很好！唐倩，很好！你那是什么新发明的姿势？假装自己是养在洗脸盆的甲鱼吗？！”
　　唐倩没空回话。她眼前的世界被切割成魔方状还没回复原型，斑斓的色彩晃来晃去，胸口一闷，转头趴在教练怀里干呕起来。
　　教练从来没在众人面前提起洗脸盆，这等于是提醒她几年前那段卑微的过往。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在半空翻出干净利落的流线，而她却因为之前的溺水事件，只能坐在岸上，一遍遍将脸浸在水盆里练闭气，克服这半路滋生的恐惧。

　　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像池面漾开的水纹，在她耳膜边一圈圈来回鼓荡。
　　比起这个更令她难堪的，却是教练接下来的动作，他一把横抱起唐倩，大步往外走。
　　“不，我没事，刚才没跳好，等我再……”
　　“你是想等到集训结束后回家躺在床上才发现内脏破裂内出血吗？”他淡淡反问。
　　唐倩哑口无言。身上的痛感也使她再不能开口说一个字。她越过男人的肩膀，和他身后那嘉充满担忧的目光对视一秒。
　　“你到底在怕什么？”耳边突然响起教练的声音，温热的吐息像是一只小虫子爬在她的脖子上，“这么多年的辉煌，还不够令你对自己的水性产生信任？再有才能的懦夫，也只会是个懦夫。”
　　这大概是他想了很久的话，终于在僻静处能够对她说了出来。可是唐倩听了，也只是毫无动静地伏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布帘“唰”地拉上，穿白褂的医生为自己拉上口罩，又俯身拉开那嘉的运动外衫，伸手在她胸腹处略按了按，皱起眉。
　　“穿得这么不透气，还嫌摔得不够严重？脱了脱了。”又提高声音说了句，“病人现在动不了，外面的亲属进来帮帮忙。”
　　唐倩还没来得及发话，帘子已经被掀开。教练走进来，一眼看到病床上的人，愣了愣。
　　她仍然裹着那身潮湿的泳衣，运动衫大敞着胡乱垫在身下，两条白晃晃的长腿不安地纠叠，生生透出几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柔弱来。
　　许是医院的白色纯得太刺眼。唐倩竟然不敢和来人对视，只偏过头去，忍痛说：“他不是我亲属，要脱的话，医生来就可以了。”
　　教练居然没说什么，破天荒的笑了笑，退出了这方帘子隔开的窄小空间。
　　他一走，唐倩顿感呼吸顺畅。
　　医生也不含糊：“既然这样，我就直接用刀割开，不要动。”
　　布帛缓缓裂开的声音自古就很美妙。唐倩闭上眼，胁下有刀锋穿梭的凉意。
　　医生的手指比刀子还冷，轻轻按压她的肋骨，一边问：“哪里不舒服要说，这里痛吗？”
　　她打个寒颤：“痛。”
　　检查并没持续很长时间，就有护士拿着拍的片子进来。医生接过扫了一眼：“没什么大碍，倒是你这里有个小结石，不严重，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现在就做个小手术给你取出来。”
　　唐倩摇摇头拒绝了。既然没有大碍，她不想因为一个小手术误了即将到来的比赛。

　　医生转过脸来，半张脸是白色口罩，半张脸闪着镜片的寒光：“哦，你不想取。但这怎么行呢？你有比赛不能放弃，我也有指标必须达成。”
　　一身纯白的人一步步走过来，大片阴影蔓延过唐倩全身，将她笼在一片黯淡里。心中泛起一丝恐慌，她翻身想跑，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皮带牢牢绑在病床两头的栏杆上。
　　小护士端着手术盘走过来，一盘子都是各种泛着凉气的刀锋针管。唐倩侧头看去，护士嘴角边和煦的微笑早不见了，脸色灰败得不似活人。
　　医生用十分优美的手势捻起一柄薄薄的手术刀，温柔地说：“别怕，再割一个人，我的指标就达成了，我这样高超的技术，能继续留在医院也是病人的福气啊？”
　　他把刀尖比准了位置，偏头问小护士：“确定是这里有点痛吗？”
　　小护士木然点了点头，唐倩拼命挣扎。越是挣扎，手腕脚腕上的皮带就越勒得紧。她流着泪大叫教练的名字，却发现听不见自己半点声音。万般绝望之际，左胁上一凉，像是灌进去一缕冷风。医生柔声说：“好孩子，现在还痛吗？”
　　床单很快染成红色。血在向枕头浸过来。腹中有什么在翻搅。她吓得尖叫，却仍然没有声音。
　　“看看我们在你里面找到了什么。”医生喃喃轻语，把一样东西拿到她眼前。鲜血淋漓的掌心里躺着一枚半透明的甲片。
　　唐倩捂住嘴。这才发现绑住自己的皮带已经被解开，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低头打量自己被勒得差点淤青的手腕。
　　还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同一双手，或者，如今已经不能叫手，尖利的长指甲和连结指间的青绿色软膜，那是一双蹼。
　　这次唐倩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尖叫声。

　　噗通一声，她抱着被子从床上滚落地板，满面泪痕地睁开眼睛，入目却是熟悉无比的自家房间。墙上钟滴答走过十点。
　　家里空无一人，她茫然坐在地上，客厅的电话响得声嘶力竭，等她回过神来去接，那边就挂线了。
　　答录机的灯一闪一闪绿油油的亮着，她抱着被子走过去按下按钮，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说是今天给她请了假，叫睡醒了就去厨房把汤热来喝。
　　上星期唐倩的舅舅来家里做客，把自己亲手钓上的海鱼也带过来烹了，那不知名的海鱼味道是极鲜美的，个头也大，更难得是腹中存了上品鱼子。唐倩母亲大展身手，变着花样做全鱼宴。但舅舅只作了2天客，唐倩父亲生意忙很少回来吃饭，唐倩又正是训练要紧的时候，这鱼汤很够分量，喝不完便剩下了，冻在冰箱里。
　　想到母亲独自一人在家孤零零地吃饭，她心里有些歉疚。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便从灶上把汤端下来，闻了闻，放了这些天竟然还很鲜。
　　一勺勺慢慢喝着。
　　唐倩手一滞，皱了眉头，偏头吐出一枚鱼骨。
　　她随意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令她僵在那里。那并不是鱼骨，而是一枚半透明的，浅绿色的甲片。
　　汤碗掉在大理石砖面，清脆裂成两半，雪白的鱼汤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