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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桂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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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同八年。
这一年入春仿佛比往年都要早些似的,尽管最后一点雪还没全融,西京中业已是一派繁盛气象。大概是天暖了的缘故,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手艺人也多了不少。交得起摊租的便在喧闹市井里支开了坐下,捏的面人也好,剪的窗花也好,三五排地摆开,任过往的人们看着,指指点点。交不起的就只能三天两头地换地方,不拘是富贵宅院的大门口,还是城门两侧,得空就吆喝两句,也算是一桩生意。
一个画糖花的被人从闹市里挤了出来,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一面把那些匆忙间压碎的糖花拿纸包了。这下又是折了不少本,今天得多卖出一倍才能把这些碎的补回来。画糖花的垂头丧气,顺着小巷走了半天,不觉来到一处恢弘华丽的宅院门口,猛一抬头,竟差点撞上门前的石狮子,不禁倒退了两步。
府邸门口立着几个手执长矛的侍卫,其中一个微微朝他斜了一眼,嗤笑似的摇了摇头。画糖花的连忙退得远了些,在几丈开外试探着坐下,见那些兵士并没有来赶他的意思,便大胆起来,重新将他那些营生摆在面前。
刚坐了不到一盏茶时候,从他刚走过的小巷里却急匆匆地跟来了一顶轿子。四个身着皂衣的抬着,看着并不像普通那些五大三粗的轿夫,后面又跟着两个跟班一路小跑。那青布小轿毫不起眼,快到石狮子的地方,却忽然刹住了,慢悠悠地磨蹭起来。一个跟班的跑上前去,和门口的侍卫嘀咕了几句,那些侍卫们的脸上竟突然殷勤起来。有一个回身进宅院通报,另几个便朝着这边过来了。
“快滚快滚!这是什么地方,也是给你大大方方坐着现眼的?”
画糖花的看出不对,早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慌忙间手底下一声脆响,刚做好的一幅糖画生生折成三半。画糖花的心里叫苦不迭,又不敢发作,只得拖着担子一边退一边赔笑:“军爷千万手下留情!这就滚了,这就滚了……”
他正弯着腰搬东西,忽然听见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你们赶他作甚。人家做点生意不容易,因为我坏了摊子,可不是作孽么。”
画糖花的不由得仰起脖子,只见一个身着白袍的年轻人抱着个手炉缓缓踱过来,一面走,一面把手炉往旁边递,自有一个皂衣跟班接了过去。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一张白皙的脸儿,看着有点先天不足,像是一种久病未愈的苍白,他个子不高,但因为瘦而显得颀长,眼睛似笑非笑地瞟过来,竟隐隐地有几分弱柳扶风似的妩媚。正午里太阳晒得人出汗,他身上却裹着件棕灰色的厚斗篷。那人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握了握,伸出几个修长的指头拈了一幅没破的糖画举在眼前,对着阳光照过去,自言自语似的说:“这玩意好久没见过了。”
皂衣跟班便笑:“您平日见了那么多好东西,今儿倒看上这个了。”
“你懂得什么,”那人淡淡地道,“你想看却看不着的时候,才知道这样的东西最让人难受呢。”说着放下糖花,扭脸便走了,头也不回地说:“回头你多包几个带回去,给他们分了玩罢。仔细别弄坏了。记着给钱。”
跟班连忙答应了,抢上前去欲替他掀轿帘,那人摆摆手道:“这么几步路,我哪里就那么懒呢。”一路遛弯儿似的走着,拾阶而上,也没人拦他,竟直走进那宅院去了。
画糖花的不禁暗暗咋舌,不知这人是什么来历。
须知这可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颍王爷的府邸呢。
颍王府连偏厅也布置得华贵异常,柜上架上所陈的,多是各地特产的珍品玩物,也有外国进贡来的稀罕玩意。方圆百步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看不见。
厅里两张椅子摆在上首,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了主位,低垂着眼皮,正拿碗盖有一搭无一搭地拨着茶叶末,却端的是气度不凡。这便是和今上同母所出的颍王,岑长泺。隔着一张长桌,次主位上坐着个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一身宫人打扮。那太师椅十分宽敞,他只斜签着坐了个边儿,手里茶凉了半天,却是一口都没动过。
屋内沉默半晌,却是颍王先发了话:“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陈公公以这样的年纪,便做到一宫总管,本王着实不敢小觑。”
那陈仲安立刻堆上一脸的笑,放下茶碗,弓着身道:“哟,王爷这是说哪里话,不过是有个虚名儿挂着,说到底还不是皇上家的奴才么。倒是奴才久仰王爷的风姿,一直没机会私下拜见,今儿总算开眼了,外头传得不虚,颍王爷果真是风流倜傥,更是一手好字画,不由得人不服啊。”
颍王侧过身子,往后面墙上挂的那幅中堂上瞟了一眼,乃是个穿着蓑笠的渔翁仗剑立在一叶扁舟上,顺江而去,空白处又有两句诗,写的是“剑芒不向烽火台,愿作彩眷侍布衣”,落了“长泺”的款。颇有无奈似的道:“本王没别的志向,专门在这种事上下功夫罢了。就连今儿个要托付两位的也是,不怕陈公公见笑,都是些不上进的事情。”
陈仲安忙道:“哪里哪里,王爷这样的文韬武略还说不上进,那奴才这二十几年岂不是都白活了么……”
正说着,厅堂外头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咱家到底是晚来了多少时候?想插句话都不知要从哪儿说呢。”
厅里两人对视一眼,只见门边只一人应声而入,身后一个随从都没有。那人披着条狐皮长斗篷,下面是件厚夹袍,跨进来时袍角被风吹得翻了个边。虽是便服,颜色也极素,身上除了一块玉佩外再无别的配饰,颍王却一眼认出那衣料的花纹和绣工都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得来的。
那人不紧不慢地走到面前,屈下身子跪伏在地,道:“给王爷请安了。”
颍王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人,连忙招呼他起来坐,却发现上首只有两张椅子,被自己和陈公公一人一个占了。陈仲安丝毫没有让座的打算,那人也不尴尬,笑道:“您两位且坐着,咱家便站一会,也没的就折了腿。”
颍王将面前这人细细打量了几回,见他一副秀气的书生样,更兼进退有礼,虽然年轻却毫不怯生,自己先生出几分好感,遂打圆场道:“平公公也是宫里炙手可热的人物,没想到是个翩翩君子。”
平姜也迅速在颍王脸上瞧了几眼。听说颍王是个闲不住的,虽然有爵位,却偏要学江湖上的剑客云游四海,白吃一份闲俸禄,一年有十个月都在外头,轻易见不着他人。这样的话多了,便先在脑子里勾画出个壮硕的武夫样子,见了才发现并不是的。颍王面相生得颇好,只是脸色由于长年游历有些黝黑,下颚的棱角、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无一不在宣示他的顽固。见平姜不遮不掩地看他,不觉笑起来,那一双意味深长的眸子里怎么看怎么比别人多些东西。
果然阅历广阔,周身的气度都是和旁人不同的。平姜一摆手道:“我们这样的人,最怕就是担了君子的名,干着小人的事儿。如果王爷今儿要吩咐下来的是这样的事,那可趁早别给人送‘君子’这大帽子,咱家戴不起,王爷自个儿留着罢。”
这话乍听上去像是埋怨,却再自然不过地给颍王安了个好名头,既奉承到了又不做作,岑长泺不禁放声大笑:“平公公说话真是有趣,本王听说你们当年是一同入宫,又一起在重福宫待了不少时日,不过今天坐在一起比较了才觉得,两位言谈举止竟大有不同。”
平姜便跟着笑起来:“若一个师傅调教出来的都该是一个样儿,那必然是咱家愚笨没学到地方,画虎不成反类犬了。王爷莫要见笑,咱家有什么不到之处,还劳您多担待些。”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眼去看陈仲安,心里虽不愿和他多话,却没露在脸上,略揖了一揖道:“多时不见,陈公公只顾跟着惠妃发达,咱家这样的自然是没入过您的眼。不过今天既然能在颍王爷府上碰见,少不得日后有些交道,不如您赏个面子,冰释前嫌怎样?”
陈仲安看也没看他一眼,却是扭头对颍王笑道:“奴才哪敢在王爷面前造次。”
“两位这样讲,本王就放心了,”颍王拿眼睛在两人脸上一来一回地逡巡,“我不妨开门见山——惠妃在后宫的地位大家都看得见,舒妃却是新宠,如今势头正盛。两位各事其主,过去肯定有些龃龉,从今往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过节还是放下的好。”
陈仲安警觉道:“一条船这话怎么讲?”
“陈公公莫紧张,本王所托的,原本是你份内之事。”颍王朝他倾过身子,低声道,“前朝和后宫的关系原本就千丝万缕,本王虽无意于朝政,却也须得找一边靠靠——”
“我再说得透一点,惠妃入宫多年,深得人心,各方脉络也是根深蒂固,本王对于这位嫂嫂十分敬慕,将来若有什么需要处,本王自是当仁不让。”
陈仲安不禁面露喜色,道:“既如此,奴才先替惠娘娘谢王爷扶持。”
平姜却抢了话头,岔过来道:“王爷这是消遣咱家了,故意地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是想教我做什么呢?”
颍王本是伏在桌上朝着陈仲安,此时忍不住站起身来,上前揽了平姜的手,道:“平公公看本王这话可在理不——你是庆春宫的人,却不一定必须是舒妃的人。舒妃入宫才多少时候?就算有些小恩小惠,难道就收得你死心塌地了不成?人在深宫,须得找个势头强盛的靠山,这个大家都晓得,可平公公怎么就敢把自己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压在她身上?说句难听的,舒妃才活了多少年纪?不过是以色侍君罢了。等她被皇上冷落的时候,平公公就不怕被她拖累了前程?”
平姜扑哧一笑,不着痕迹地把手挣脱出来,道:“我刚进来时候说什么了?果然是要咱家做上小人了。王爷这府上轻易踏不得呢!”
他这么一笑,两弯细眉倏地挑了起来,一双狭长凤眼似嗔未恼地在颍王脸上溜了一圈。颍王竟不觉呆了一下。
那眉眼间的轮廓神态,令他莫名其妙地觉得熟悉。
“什么君子什么小人?在前程面前,什么都是扯淡!”他挥挥手,一股夹带着白檀香味的风从平姜鼻尖上掠了过去,“本王也不是空手套白狼。陈公公出力,惠妃瞧得见,本王也不会让你白忙;平公公在舒妃那儿缺掉的好处,本王一定照双份补上,这一点儿就当是今儿咱们结识的见面礼,值不了什么,只是个意思。”一面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匣子,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塞在平姜手里,另有个一模一样的,递给陈仲安。
平姜犹豫片刻,还是接了,又疑道:“若是舒妃不久后圣眷冷落,又出了别的对手,王爷这银子可不是打水漂了?”
“至少三五年内没有这话,后宫里再怎么红,朝中没有巨大的根基,也是成不了气候的,只是……”颍王顿了顿,方才缓缓地道,“本王虽是站在惠妃一边,却不希望闹出人命来,所以还得两位手下有个准儿。”
平姜不由得看了陈仲安一眼,虽是满头雾水,却也没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来时的小路往王府外走,各自的随从早在半路上候着。平姜只管飞快地走在前边,一言不发,后头却忽然叫了一句,“你站下!”
平姜轻哼一声,回转身子,脸上却是笑吟吟的,“这还没出了王府的门呢,陈公公又来找什么麻烦?”
陈仲安冷着脸道:“你当咱家很喜欢给你下绊子么?咱家现在好意给你提个醒儿,你爱听,就站下好好听我说了,不爱听就继续走你的,将来事情捅漏了,你可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平姜脸上一僵,恨不能扭头就走,可终究没发作出来,仍是笑着,“我还不知道你么?既是说到这里了,你不全说出来是不会痛快的。”
陈仲安两眼左右一瞥,跟他的几个小太监立刻识趣地退了几步。陈仲安抱着胳膊慢慢走过来,俯下身子,他原本身量就比平姜高出不少,这一横更是挡得平姜眼前只看得见他宫装掩襟上的流水纹晃来晃去。呼出的热气喷在耳朵里,平姜禁不住痒,不由得缩了缩脖颈。
“你就不好奇吗?颍王一个连朝政都懒得上心的人,忽然来了兴致掺和后宫里的事——你别问我从哪儿得的消息,我只说一次,听完了别再问我。”
陈仲安已经很多年没靠得这么近和他说过话了,可声调好像还是没变,和当年的小安子一模一样,强硬又刻薄,让平姜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他的头。
“舒妃在进宫前,是颍王的人。”
平姜的一肚子话登时死在嘴里。
他用尽了所有的想象力去确认这句话的意思,然而无论怎么想,似乎都只能是那个意思。
“刚才颍王的打算你也听明白了,既想利用惠妃打压舒妃,却又一心要保舒妃无恙。保了无恙之后做甚么呢?还真是个情种……我话只说到这儿,剩下的你自个儿想,反正咱家做这事只是顺水推舟,至于你嘛……可别刚靠上个主子就反被她害死,没人跟我斗了,倒没乐子。”
话音未落,陈仲安就昂起头,径自从平姜身边擦肩而过。
平姜愣了愣,忽然嗤笑出声。
“陈公公,”平姜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暖着,慢条斯理地扭过脸盯着他的背影,“既然你如此好心,咱家便也提醒你一句——虽然跟这事儿也未必有什么关联——‘摆出来给人看的不一定就是真的’。颍王的才略人尽皆知,咱家就不信他一辈子只盼着能披个斗篷下江钓鱼——不过那画儿倒真是不错。”
陈仲安沉默半晌,突然迈开脚步,撇下平姜飞快地走了,一众侍从忙不迭地跟在后头。跟着平姜来的那皂衣太监小亭子见他脸上难看,在一边愤愤道:“要我说,这陈公公也未免太招摇了,虽然戴着一样的顶子,到底也要年轻些,怎么一点恭敬都没有!”
平姜又好气又好笑,啐道:“多少年了,他在我面前不一直都这副脸?我都惯了,你还没惯么?哦,是了,他拿板子鞭子伺候咱家的时候,你那玩意儿许是还好端端地在呢。”小亭子自讨没趣,又被揭了短,脸上不禁挂不住,闷闷地耷拉下来,平姜便逗他,许了他城南糕饼铺的点心,才哄得他笑了。平姜立在那里,直到那一身靛蓝的衣袍在回廊尽头拐个弯不见了,才叹了口气。
“他以前也并不是这样的,这些年变了不少,简直快不认得了,就光凭这一点,我也该服他。他耍性子,你让他耍就是了……除了在我面前,他还敢跟谁这么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