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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桂令 ...

  •   没等天黑,平姜就拉着小安子回宫了。半途中跟刘一到走散了,他心里终归惴惴不安。两人商量着先换了衣服才去应卯。还没到正房,就听见里头高声骂人,平姜心里突突地跳起来,不敢再走,门口却早有一个太监眼尖,揪着脖子把两人拎进屋。平姜偷眼一溜,看见重福宫总管太监徐广来坐在上首,阴着脸,颧骨下的皱纹在烛火里显得更深,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凶煞的气息。房内只有几个他平日亲信的徒弟,也都是早在别的宫做了管事的,分列成两溜站在边上。刘一到跪在当中,正张着两只手左右开弓地抽自己的嘴巴。

      徐广来明明听见有人进来,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当他们根本不存在似的。身后的门“吱嘎”一声重重关上了,平姜意识到不好,连忙拽了一下小安子的衣襟,一齐在屋角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刘一到白天在外头气焰嚣张,这时候竟畏缩得像没了骨头。因为徐广来盯着,不敢放水,只得用尽力气往自己脸上打,房间里便再无别的动静,只听见“劈劈啪啪”的响。

      徐广来突然发了话:“没用的崽子,咱家什么时候养了你这么个比猪还蠢的废物!你们都听听,他多能耐啊,跟人谈不拢,就去砸人家的店,还让巡城的官兵跟你一起砸。你是怎么的?生怕人家不知道我徐广来有多厉害的权势,人在宫里,却连京里的守卫也支使得了,黑的也能给它抹白了?你怕师傅我不着火,特特儿地往我头上扣炭盆子哪?”

      刘一到哭道:“师傅……这事是我错了,可碰上他们也只是赶巧,真的是赶巧……”

      “哟嗬”,徐广来道,“你别停呀,你停了师傅我怎么消气?赶巧?赶巧的事儿多了。赶巧咱家就看上了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可赶巧人家偏不愿意守活寡,赶巧那姑娘还自个儿吊死了呢。”

      “师傅您别生气,那是他们眼皮子浅,不识抬举……”

      “哦,读书的不识抬举,开茶楼的也不识抬举,合着来这是专门给我下绊子哪。咱家就是活该喽?连个卖唱的也要不来。”

      刘一到连忙接过话茬,“您不知道,那姓赵的简直就是个白眼狼,平常咱们没少照顾他那生意,结果他倒好,一朝他要人,那话说得简直不能听。”

      “噢,不能听啊,不能听你也听见了,他说的什么,你给我讲讲。”

      见刘一到卡在那说不出,徐广来立刻猜到了几分,从鼻孔里喷了口气,慢悠悠地道:“跟着咱家这么多年,还以为就算是看不会的也教会了,谁知道你怎么躁得连口气也忍不了?他得罪咱家,咱家自然有办法慢慢地整治他——这种账你得在背后算,谁让你急吼吼就动手了?你现给他这么大的把柄,还指望他说出什么好听的来?说我徐广来强抢平民女子为妻?说我一个太监还妄想着那回事哪?!这京城里哪有什么秘密?这话你明儿一早上就搁大殿上听去吧!”

      刘一到吓得赶忙往前爬了两步,抱着他一条腿哭道:“师傅饶命……”徐广来狠狠踹了一脚,将他踢了个后仰,骂道:“你就不是个长进的!说了这么多你半点也没学着。我现在宰了你,难道那姓赵的就不在外头胡诌了?”两眼朝四下一扫,向众人道,“你们都给我好好琢磨着,别狗肚子装不下二两油,办事都办不明白。”

      正说着,忽然看见角落里的平姜和小安子,不禁冷笑一声,“兴师动众地出去,不但没把该带的人带回来,反倒少了俩,这才真叫丢人呢!”

      平姜跪得膝盖早已酸了,听见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刘一到正恨不得有谁把徐广来的火转移了去,见这么说,连忙添油加醋地道:“我再怎么不中用,那也是为了维护您的面子。哪像这两个小兔崽子,一声不吭地就跑了!这不是吃里扒外么?”

      徐广来没作声,慢慢地踱步到平姜眼前,淡淡地道:“怎么回事?”

      平姜一时语塞。他不可能把小安子供出来,可他也不能自己扛着。他怎么说?说自己怕事?说自己不愿意跟着刘一到欺压良民?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是错的,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他只迟疑了一下,脸上就突然火辣辣地一疼,耳中嗡嗡作响,连头都给搧昏了,整个人栽在小安子身上。徐广来仍是轻声细语地道:“怎么着,你们俩是聋了还是哑了?”那声音软绵绵的,温和至极,却令他莫名觉得毛骨悚然。刘一到见状,忙不迭地跟过来,煽风点火道:“这两个奴才我是管不了了,眼睛里连师傅都没有,长大了也是白眼狼!”

      平姜未及说话,小安子竟先跳起来,指着刘一到大叫:“你才是白眼狼!你看看你那个看人下菜碟的样子,别以为你背地里干了什么勾当别人都不知道。谁要你管教了?!”

      满屋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震惊了,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也没人制止他。刘一到气得嘴唇发抖,手指头戳着小安子的脸点了又点,只是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求助似的向徐广来叫了声“师傅”。

      小安子这么一嚷,平姜后背立刻湿了,白绫中衣紧紧贴在肉上,箍得他喘不过气。他死命扯着小安子的衣角,迫他重新跪下,又连忙向徐广来磕了好几个头,哀求道:“师傅,小安子年纪还小,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谁知徐广来不怒反笑,往小安子面前蹲下,道:“刘一到还有什么勾当是师傅我不知道的?你倒说来听听。”

      平姜躲在袖子下面用力掐他手,小安子哪里肯停,指着刘一到大声叫:“你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去和来馆便去,为什么非在春福鼎绕路?”

      平姜眼前一黑,不禁皱着眉紧紧闭起双眼。这样的话一说出来,他们两个只怕连今夜都捱不过去了。

      徐广来默然不语,过了会儿,忽然“腾”地站起来,回头就给了刘一到两个嘴巴,喝道:“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不是……师傅……这不是……”刘一到结结巴巴地辩解,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有意义的。小安子得意地看着他,高高地昂起头。

      徐广来乜斜着眼睛看过来,忽然笑了。“小安子,你是不是想着,你跟咱家揭发了他,就没你什么事儿了?而且师傅以后就更看重你了?”

      小安子一愣,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知道咱家为什么抽他吗?”

      小安子脸上从得意变了迷惑,徐广来笑得他忽然心虚起来。徐广来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盯着刘一到,“头一条,咱家交代你办的事,非但不懂得隐秘,还让手底下的奴才到处乱说——今天是跟咱家说,赶明儿也跟皇上说去,咱们这一屋子人就都别想活了!”

      小安子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第二条,你还真是没用。口口声声说自己管教了,这就是你管教出来的?不过你说得没错,前脚带着他办事,后脚就给你往外捅,用不着等长大了,他现在就是个白眼狼——咱家屋里从不养这样的人,你自个儿知道该怎么办。”

      听了最后这一句,平姜半截身子都“唰”地凉了,剩下半截嗡嗡地发麻,手心里涔涔地渗出汗来。有位高的太监挪动宫里的东西出去倒卖这事他早就知道,可他也晓得刘一到是个大事上向来没主见的,就算他再怎么贪财,也绝不敢做这样的事。今天刘一到一进春福鼎,他就全明白了,这上面必定是徐广来的意思,只是小安子太不懂事,这些利害关系他哪里想得透?跟着狼面前说狐狸的不是,岂不是作死?

      可是,小安子不能出事……他不能让小安子出事……

      他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熬过来的,以后也要一起活着!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他的十岁,想起刀儿匠后院里那间屎尿涂地的柴房,在暗不见天日的无数个白天和黑夜里都一直紧锁的门窗。陈仲安嘶哑的声音从他脚底的方向传来。“你别死,”陈仲安说,“我听了十好几天了,前儿拖出去的那些全都是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没个完的,娘儿们似的,活该他们撑不下去。就你没哭过。现在就剩咱俩了,所以你别死,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儿呢。”

      因为伤口实在太疼,起不了身,他们便一直是这样对着不知是黑还是白的顶棚说话。其实平姜并没那么硬气,他也是哭过很多次的,不知道小安子怎么没听出来,也可能是他哭的时候小安子还在昏迷,什么都听不到。但陈仲安这么说过了,平姜就真的没再哭过,反倒是陈仲安自己,在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嚎啕大哭,仿佛是把从小到大积攒下的所有恐惧和怨恨全部在这一瞬间喷发了似的。“你别死!”小安子撒泼似的哭喊,“连你也死了,叫我一个人怎么敢活呢……我害怕!”

      平姜原本是很想一死了之的,但那一刻他突然变了想法,他得好好活着,他们得好好活着。

      从五年前回来的平姜突然觉得自己全身都是勇气。他就那样跪着朝徐广来爬过去,直到那双绣工精致的黑缎子便鞋出现在他眼前。平姜深深地埋下头,鼻尖几乎挨到了那鞋,他敏感地嗅到尘土和布料的气息。这一刻他突然强烈地厌恶自己的卑微,他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么低过,这些年来他已经不知向多少人跪了多少次,可哪次都比不上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股像要把他从身体深处焚烧起来的耻辱。

      “师傅,”他逼着自己发出微弱的、楚楚可怜的声音,“我们虽小,却不是不识得好歹。在您屋里一天,就是您的人了,我也好,小安子也好,都跟刘爷一样,这辈子都是师傅的手脚,师傅有什么不便做的,我们自然赶着做了孝敬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只管教导,不会的便教,教了可不就会了么……”

      头顶上远远地传来呼了一口气的声音,呼吸平稳,徐广来并没再动气。平姜闭了眼,一口气地说了下去。

      “小安子是不晓得那么多事,方才说的那些,也不过是怕刘爷背着您做些什么,万一日后追查出来,牵连到师傅……”

      “说到底,今儿在这里的人,还不都是死心塌地地为师傅您做事的嘛。”

      “就连刘爷也是,今天就算有些不周到的地方,也是替您满城的奔走,连口饭也没吃上。”

      “小安子其实是一心想着师傅呢,还求您饶了他吧……”

      徐广来愣了半晌,忽然“嗤”一声笑了。一只软底黑缎子鞋悄无声息地翘起来,抵着平姜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平姜很少以这样的角度看人。徐广来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烛苗在他身后远远地跳着,看不清那张过早被勒出了褶子的脸上到底是什么神情。

      “小安子不知道那么多事?那你说,你都知道什么事?”

      平姜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几乎要杀人的、鹰隼般的眼睛,尽他所能地表现得卑微和顺从,低声说:“我只知道师傅想让我知道的事。”

      徐广来哼了一声,脚上一用力,将他踹到一边,道:“算了,咱家懒得和小孩子计较。”

      听得这一句,平姜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光了,只哆嗦着喊出一声“谢师傅开恩”,便再没了说话的力气。他忙不迭地磕头,又回身给小安子使眼色。谁知小安子连动也不动一下,反倒梗着脖子,露出一副气咻咻的脸。

      徐广来在一边看见,冷笑道:“原来还是个嘴硬的,这便是咱家该教导的时候了。”

      平姜脸上一白,未及出声,门外早闯进两个太监,手里拎着足有五分宽的青毛竹板,一边一个,架了小安子就往外拖。小安子这时才惶惑起来,半张的嘴抖动了两下,像是有话,却仍是什么都没说。竟是平姜突然发狂似的爬起来,扑过去抓着徐广来的袍角,死死攥在手里,撕心裂肺般地尖叫:

      “师傅!求你饶了小安子吧!他还小呢……求你给他一条活路啊!”

      “小安子已经知道错了啊!师傅!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求师傅开恩啊……”

      这一次徐广来什么都没有说。跨院里劈劈啪啪,是有规律的、冰冷的物体撕裂皮肉的声音,然而却听不到任何求饶或呻吟,仿佛陈仲安这个人并不存在,整间大房里只有平姜自己的哭叫声。

      等到行刑的告诉平姜去领人的时候,堂屋里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平姜仍旧跪在那里,木然地看着徐广来刚才坐过的酸枝梨木圈椅。他站起来,两条腿不停地抖,仿佛一切恐惧的来源都在他的骨髓深处。他不敢问小安子是否还活着,他必须亲自去看。

      他只看了小安子一眼,便哭了出来。

      条凳上那人头发散乱,两条手臂断了似的直直垂下来,拖在地上,就算是黑夜,他也看得见那人整个下半身血肉模糊。小安子歪着头,一双眼睛看不出是睁是闭,嘴角一片黏湿,涎水在条凳上积了一滩,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流。

      平姜扑过去,用力抓起他的手,手心里的指头也皆是冰凉的。

      行刑的两个太监过来,声音毫无平仄,“你要怎样我们都管不着,但是先把人放下来,这条凳我们得收了。”

      平姜抹了抹眼泪,咬牙道:“我带他走。”

      他拉着小安子的双臂圈在自己肩上,努力用身体将他撑起来,却剩一双脚拖着地,小安子虽然年纪小,个子却比他高出一头。背上的那副躯体软塌塌的,仿佛没了骨架。平姜用尽力气躬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蹭。

      路不远,他却觉得自己在登一座永远看不到顶的山,背上那人的重量令他心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走到半路上,耷拉在他胸前的双手突然动了。手指弯了弯,虽然只是微弱的动作,却令平姜喜极而泣:“你还活着!”

      背上的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带着颤抖的喘息掠过他的耳骨,孱弱而悠长。

      “为什么?”平姜听到他这样问。“为什么向他低头?”声音微弱,却无疑满含着厌恶和愤怒,“为什么……能说得那么谄媚?”

      平姜愣了愣,却没有停下脚步。

      “在这种地方,你还以为自己能挺直了腰杆活着吗?”平姜艰难地跨过一道门槛,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我们是什么?我们是这座皇宫里最微不足道的棋子,怎么做能活下去、活得好,就必须怎么做,否则就是你现在这个下场。低头……低头算什么?趁早把你那点无聊的,叫做自尊的玩意儿,都收了吧……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陈仲安默然了一会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将额头深深地抵在平姜的脖颈里,“我会当面和刘一到对骂……只是因为……他害得你被师傅打耳光……我还一直觉得……你和我是一样的……”

      胸前被冷风吹得僵硬的双手突然死死地攥在了一起。

      “我承认……你是对的,”沉闷的声音从胸腔直穿过平姜的心口,“但是这无法改变……我开始讨厌你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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