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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天气和那日一般无二,下着蒙蒙的雨,遮住了景色,我却还是望见了江岸的那个人。他一面掀着帘子一面向江面上看。我知道他在找什么,然而我也只是看着。想起先前阿姐曾经对我说过,人世间,最深重的莫过于一个情字,然而最凉薄的亦莫过于情。
      我不愿懂得这样悲凉的道理,却还是敌不过。
      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阿姐时的光景,那一天正是该喝雄黄酒,妖物在城内待不得,我便化为原形回了洛水。洛水旁的石头上坐了一名女子,美得容易令人忽略年龄,然而我一眼便知道,她定不是寻常女子。许是太久没有人倾听,许是也看透了我的伪装,她伏在石头上,一手支着腮,歪头和我说话,青丝铺了一地,有几缕落到水里,就随着水波柔柔地飘动,像极了月下青荇,她的笑再明媚不过,那时我还不晓得,这将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这样纯粹的笑。直至后来,时光太过久远,我遗忘了许多,却独独忘却不了那个笑容。
      “霜洛,”她突然拍手笑着对我说,“你还没有名字吧?你就唤作洛儿可好?随我的姓氏。”
      霜洛。我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生于洛水,长在洛水吗?我吐出了一个小小的气泡,尾鳍甩出了几朵水花。
      “就这么定了!”她笑吟吟的,站起来拍拍裙褶儿上的灰尘,何等单纯的模样,“我要先回去了,不然有人要等得急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瞧你的。”
      我便偷偷存了这样的一个念想,然而,她再也没有来。
      再见到她时,已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那时正是鲤鱼跃龙门的时节。鲤鱼跃龙门并不是人类所传言的那样,而是劫数。妖狐需得经受天雷轰顶的劫难才可真正的成妖。鲤鱼也需过了跃龙门的一关。彼时我正筋疲力尽地躺在水底,身下的石头冰凉,意识渐渐飘远,我想我注定是要死了,却有一双手托起了我,助我过了这一劫。她让我唤她霜翎,我却执意叫她阿姐。
      我确实应该叫她作阿姐,两年光阴仿佛使她老了许多,容貌依旧,只是再也不见那样干净的小女儿模样。
      百年以来,我从未看见过她遇到过什么劫数,我以为这便是做鹤妖的好处,然而,我终于明白,她的劫数终究没有过去。
      “阿姐!”我唤她。
      她带了一脸茫然的神色,看到我才回过神儿来,微微笑着责备:“又跑去哪里疯了?”一面用手择去我头发上粘的枯叶。是个真正的姐姐的模样,我却总是心疼,腻在她怀里半响不肯出来。
      她轻点我额头,奚落道:“怎么越发像个小孩子了!”
      我心想,虽然不知道奏不奏效,但至少我愿意给你这一刻的温暖。
      直至后来,我和阿姐在江边看到那个人,阿姐有一瞬间的失神。
      阿姐第一次向我提起他:那人从渔翁手里救了她,那人为她熬了她偏爱的清粥小菜,那人曾教她执笔绘丹青,那人为她植了一棵桑树,在桑树下红着脸吻了她……
      阿姐设计见了他一面,然后对我笑着说:“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我不明白阿姐如此欣喜的缘故,只一心觉得能让阿姐欢喜了的事情就一定是好的。后来,便住进了那座院子,阿姐经常偷偷注视他,虽然心境再回不去从前,目光中却多了神采。阿姐指着院子里的桑树:“你可瞧见了?那棵树还留着。”
      我看着阿姐,从心里感激宋御,虽然我并不知晓他有什么好处。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性子寡淡甚而有些懦弱的书生罢了。然而,我的阿姐却将漫长的光阴尽数付了他,如此义无反顾。
      道士曾经不止一次找过阿姐,没有伤她只是劝她放手。阿姐只是不说话,抿着唇,脸色惨白。阿姐不喜欢的,我自然也跟着不喜欢,更何况,来的次数多了便嫌了他的唠叨。道士终究是摇了头,叹一口气不再管这闲事。
      临寻找上门来的时候,道士刚走,我正扶着阿姐想转身回去。却突然被阿姐一掌推开,震得胸口发疼,我惊愕地望向阿姐,呼喊声卡在了嗓子眼儿里,阿姐的眼神近乎绝望,我突然明白临寻定是抓住了阿姐的命门,否则以阿姐的道行怎可能这样便被束缚。心下了然,现在能帮自己的只有那道士了,急急忙忙去寻,只求宋御能多拖延一会儿。我心下却是明白的,这样的盼望大抵只是徒劳。
      道士和我再回来的时候,临寻已经走了,剩下昏迷的宋御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说着“等我,等我”。虽然有准备,但还是不免一阵绞痛。道士不许我去救阿姐,一直将我困在房间里出不得半步。
      “他们的恩怨由不得你插足。”我记得他清清楚楚这样说过。
      那一巴掌打在宋御脸上的时候,何尝不是在骂我自己?我只是不愿想,不愿承认自己救不得她。宋御还是去了临府,回来后只说阿姐一切都好,却不说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我心急如焚,却被困住。
      不知道是不是道士有意为之,最后那天晚上我终究摆脱了束缚,从院子出去的时候,正好瞥见宋御躺在床上,极其消瘦,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面无血色,衣服的袍袖越发显得宽宽大大。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样的经历可以把人折磨成这般模样。
      到了临府,我寻了半日才寻到阿姐的住处,住处明显被下了结界,大概是担心阿姐逃出去。我趴在对面的屋顶上,刚巧看见临寻走进去。不知怎么结界被撤了,阿姐却没有出来,我悄然靠近贴在墙上。
      “你不怕我逃走吗?”是阿姐的声音。
      “怕的。”临寻咳嗽了两声,停了一会儿又说,“你随时可以走。只是,我只求你一件事,唯此一件。”
      “求我?”
      “求你。”临寻的语气有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卑微,“求你陪我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大概是阿姐点了头。
      临寻道:“我只给你讲一个故事。第一世,一个书生从渔翁手里救了一只鹤,鹤苦心修炼只求百年后能化得人形得他垂怜;第二世,那书生转了世,做了商人,经营失败,只有这只鹤一直陪着他,他为这只鹤亲手植了一棵桑树,却在得知她原是妖后,放弃了她;上一世,书生终于爱上了她,于亭中教她绘画,她以为这就是永久了,不想遭遇天劫,险些丧命,是书生损了阳寿救活了她,却终究还是分离。”
      这不是阿姐给我讲的吗?我听见临寻的声音极其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这个故事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阿姐的声音从没有这样冷过。
      临寻突然笑了:“我有办法找到你,自然有办法知道。”我听得他的笑声,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些发苦。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临寻笑起来,“在你心里我确实应该是这样的小人。”
      我再也听不下去,也是担心宋御,便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阿姐!”
      阿姐看见我只问了一句:“宋御怎样?!”
      我看见临寻微微闭了闭眼,低了头嘴角扬了一下,复又抬起头,极平静地说:“你走吧!”
      阿姐有些诧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而去。我落在后面几步,听见临寻竟自嘲般地说:“你问我想怎样?我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曾有一个女子爱过我三生三世罢了。”
      我闻言蓦地睁大眼睛,扭头看他。大概是极度伤心的缘故,他并未注意到我,只是踉跄地扑倒在阿姐的雕花床上,那雕花分明是一只鹤。临寻把脸深深地埋在被子里,蜷起身体,不作声只是睁着眼睛,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有血迹从嘴角渗到被子上像是一朵极妖艳的花,他用手指擦去,把手举到自己眼前看那上面殷红的血,无声地笑起来,笑得全身颤抖,终于还是忍不住捂住脸像只困兽般哭起来。
      我看得心惊,慌忙追寻姐姐,一路上自己思量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阿姐。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阿姐已经到了,手支着门框,我从未想过阿姐会甘愿用自己的命去救他,我只以为是在临府挣扎太久,累了的缘故。
      然而,等我发觉的时候还是晚了。
      桑树叶子全落了,也很少看见有鸟雀停留。宋御昏睡了两天,身体逐渐好转,却是一头白发。那道士说,救得太晚,醒过来也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对他来说或许是好的。
      只剩下我不知何去何从。道士便叫我随他云游,不知道以前有没有过道士带着妖物云游的例子。
      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大雾,他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目光有些迷茫,一如开始阿姐求我去帮他的场景。我撑着蒿看了一会儿,就慢慢地将船儿划远了。道士坐在船舱里咂着酒带着微醺的味道感叹:“这雾!白得真干净!”
      确实是少有的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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