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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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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御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道儿去了城郊的河岸,他把自己整个儿扔进去,秋天的河水格外的冷,宋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脱下外袍,细细地揉搓上面沾染上的血渍和糖渍,水面被风吹得一层一层地漾开来,脚下的鹅卵石上长满了腻滑的青苔,有几尾鱼偷偷啄着他的脚踝,他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哀哀地哭出来。
从河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临寻许他两日之内打点好一切再做“处理”,所以还有时间。宋御不想霜洛知道这件事,他自然知道瞒不住,只是无谓地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可以带给他一种近乎诡异的错觉:我可以自己担下来。
回去的时候,霜洛还在水钵里困着,只那道士靠着桑树掀了一下眼皮,把水钵扣下来,水淋淋漓漓落在地上化作了霜洛的裙褶儿。
霜洛扯了他的袖子,急切地问道:“姐姐可还好吗?”
想好的话有那么多,宋御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向来不擅长说谎:“……还好。”
“那为何未同你回来?”霜洛皱了眉头。
“临寻……很好。”
“你说什么?”霜洛似是不敢相信。
宋御却不再说话,转身掩了房门闭目躺在床上。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须臾却沉沉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大概就会忘记所有的前尘往事吧,半梦半醒间他想,若是睡到老死,也比醒着幸福许多。
窗外却不知谁长长叹了口气。
两天的时间极缓慢,宋御想这样已是难熬,不知道霜翎那三百年光阴是如何度过的。这两日身体极其迅速地衰败下去,前日发丝还是墨色,今日就白了半头,他知道,这是随着记忆的遗忘,身体也承受不住的后果,若是这样死了,也是一种圆满。倒是有一件事奇怪得很,这两日只见道士常来,却不怎么见霜洛的影子,问道士,道士只是说:“自有命数。”问得多了,宋御就不再问了,只是看着窗外桑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移动来打发时间。
临寻说这样拔除记忆是最不损伤身体的法子,却没料到宋御身子太虚,又一连受了这样的打击,更是不如从前。宋御心思澄明,知道自己左右熬不过明晚。
大概忘记了也就死去了吧。
不想,最后的一个晚上,霜洛却带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立在门前,笑容柔柔,一如从前,仿佛时光从未流失,只这一瞬便是千华不敌的美丽。
他近乎狂喜地支起身子,想唤一声“霜翎”,却发现自己失了音调,连说话的力量都没有了的,第一次怨恨起这样的死法。却听见霜翎声音极清浅:“我懂得。”
她懂得!她懂得!她竟然说她懂得!
这一刻他心底翻腾起喜悦和愧疚,他反而不敢看她了。
“我从没有后悔爱过你。”她说,“三百年我未曾后悔过,现在更不会后悔。”
宋御听得有些迷茫,打着手势想要问些什么。霜翎却笑着走到他身边,脱了鞋子,将自己放到他的怀里。宋御脸腾地一下红了,想推开她又舍不得,只听见霜翎附在他耳边悄声说:“这是我欠你的。”
宋御想转过头看看她,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余光看见霜翎手心儿里握着莹亮的一枚东西,看不真切,正在奇怪的时候,却听见霜洛一声凄厉的呼声:“阿姐!”
“忘了我。”她说,笑得从未这样美过。
宋御大惊,想推开她,却晚了一步。霜翎把自己的唇贴上他的,将丹药渡了过去。
这样近的距离,以前从未有过。她的睫毛扫上了他的脸颊,眼里像是汪着一潭湖水,满是笑意,那唇凉凉的软糯,声音微不可闻从唇间吐出来:“忘了我。”
她还是救了他。
终于吼着哭出来:“霜翎!”头发瞬间全白。
妖物逝去便唯有灰飞烟灭,从此世上再无霜翎,再无这般的痴情女子,世间又上何处寻其踪迹。
连拥抱都变得奢侈,宋御终于明了。
十天后。
京都发生了大事情,很多人都在说。
宋御坐在桑树下读书,天气转寒,穿得比较臃肿,翻起书页来很是麻烦。他自己有些奇怪,明明揭榜多日,自己为何还没有还乡,倒像是忘了许多东西似的。
这时有人敲门,他慌忙起身开了院门,有人执了告示宣读:临氏一族欺君罔上,顶替他人科举名额,圣颜震怒,罪不可恕,将其发配边疆。即日恢复宋御探花位次,许济南济阳县县丞一职,钦此。
宋御谢了恩,赏了前来贺喜的人。掩了院门,虽然糊里糊涂,心里还是高兴得很。
次日便带着圣旨准备回乡告知父母。坐在马车里怀抱着书箱,外面雾气蒙蒙的下着雨,车夫提议到江边亭子里避避雨再走,不然路滑,担心马滑了蹄子。宋御虽然心中焦急,也只好答应下来。那车夫是个话多的人,说起了刚刚被抄了家的临府:“临府那公子哥儿是一等一的样貌,只可惜生来体弱,前阵子终于熬不住,这不,病死了。”又压低了声音:“不过,也有从府里出来的丫鬟说是为了个女子才死的。我看也不是尽不可信。不过,倒也算是一种福气,省得现在去受那劳役的苦处。”
宋御本就对这些事没有兴趣,只管“恩”一声敷衍。车夫觉得颇为无趣,便也不再多话。宋御却对那个临公子产生了隐隐的同情,潜意识里觉得定然也是一个性情中人,才有这般的洒脱。
等了半日,雨终于停了,雾却还没有散尽,车夫只好小心翼翼地驾着车,不敢疾走。
这时却恰好从雾中传来了极飘渺的歌子。
“白露苍茫,鹤立芦苇洲;有水寒寒,佳人未来兮,柳叶思归。归兮,归兮,有鹤长鸣,秋露未落,蓬藕丛丛……“
宋御听了,胸口蓦地一阵绞痛,他急忙叫车夫停下车,再仔细听时,那歌声却渐渐湮没在雾气中了。
“公子,怎么了?“
“……没事。许是我听的差了。“
往事已过,只剩一片云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