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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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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梦境是浑浑噩噩的,一会儿望见江边亭子里有一抹白色,宋御一面唤着“霜翎”一面跑过去,到了近前,人却不见了。再一眨眼,又看见霜翎站在自己面前柔柔地说:“忘了我。”自己正要摇头解释,却又看见临寻站在自己面前冷笑道:“你可爱她吗?”突然地变成了雾蒙蒙一片,有极飘渺的歌子从里面一丝一缕漏出来:
有鹤于飞,鸣于九皋。心之忧矣,不可弭忘。秋水涟涟,且行且伤。衔葛蒙棘,漫漫其野,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歌声反反复复不似先前的空灵动人,多了一些戚戚然。宋御正想问,听见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地唤他,他喜道:“翎儿姑娘!你没走!我……”还没有说完感觉有人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瞬间便醒了过来,看见霜洛红着脸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一个巴掌又要下来,却被一个人拦住了,站在霜洛身边的不是那道士又是谁。
见被挡住了,霜洛又是生气又是着急,指着宋御声音发颤地骂道:“我原想着,你一个大男人可以拖一会子,等我找来这臭道士,姐姐就有救了。不想,不想,你如此的不中用!”说罢,竟是哭了起来。
“怎么了?霜翎怎么了?!”宋御顾不上照管她,抓了道士的袖子急忙询问。
道士神色淡漠:“自是被临寻带去了。”
宋御听罢,穿上鞋子就往外跑。道士也不拦他,只是在身后淡淡地说:“想必你也知道霜氏姐妹俱是妖物了。她们早已在外面设了结界,一般人是无法察觉到这里来的。你可知临寻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宋御停了脚步,手指紧紧攥着窗棂,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看见临寻带了一个老道。”
“并不是这个原因,那个道士道行不高,并不足以找到这里来。你可记得先前有人来过这里?”
“……隔壁书生曾借过斗。可是那时霜翎她们早已躲起来了,并没有让他看见。”
道士只是不说话。
半响,宋御才说道:“那支簪子。”
桑树早已不复先前的茂盛,只剩下惨白的枝桠交错挂着几片孤叶,像是从未有过那般繁华的光景。
宋御轻轻笑起来,兀自觉得奇怪得很,没有愤懑甚至连怨怼也无,空空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道士又说道:“看似人为,实则是命数既定,无论如何是改不了了的。倘若现在放手,对你对她或许都是好的。如此,你还要去吗?”
“……要去的。“宋御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没有着力点一般,好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话,他再一次说:”要去的。“
他自己也有些不懂为何这般固执,也许道士说的对,命数已定。何况,霜翎骗了他。即使没有骗吧,然而去了自己又能把临寻怎样呢?他甚至可以在脑海里预见自己被轰出门外的狼狈,定是惨不忍睹的不堪。他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去了吧,不要去了,去了又能如何呢?
他甚至尝试着怀疑自己的真心:大概自己不是真的那么爱霜翎吧,不过是慕其色相而已。潜意识里却独独不肯轻易怀疑了霜翎的心意。
他都知道,不过是希望给自己一个继续懦弱下去的缘由,然而找不到。大概不仅仅是因为他对霜翎说的那句“你等我”,还有骨子里深埋的倔强——命数已定吗?我偏要破了这定数!
街上仍旧是熙熙攘攘的热闹着,冰糖葫芦在这个时节还不能冻得完全,有顽童举着哭,大概是找不见了自家大人,宋御自己也诧异竟然还有心思抱着那孩子四处找寻大人,糖汁淋了他一身,他想:不知道霜翎有没有尝过冰糖葫芦的滋味。霜洛被道士拦住了,困在一个小小的水钵里,若是她跟了来,定会气他竟如此不急不缓。孩子的母亲终是寻了来,抱起孩子,一面唤着“小宝”一面落泪,许久才想起来冲着宋御千恩万谢。宋御想:遇到了这样大的烦恼,世间居然依常轮回。
再向前左转走百丈远便是临府了,他记得很清,他曾经在附近的小巷里躲过临寻的。看见临府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吃惊,从前并未仔细瞧过,总以为必定是颇为铺张的奢华,不想却只是比寻常人家稍大了一些,添了两个门童罢了。
还未走近,其中一个门童便跑过来问道:“可是宋御宋公子吗?”
宋御微微惊异,忽而了然,点了下头:“烦请带路了。”
门童引着从前厅穿过,顺着蜿蜒的石子路绕到了花园,到了池塘的边上,门童遥遥一指:“我家公子就在对面亭上,沿着路就到了。”说罢,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宋御慢慢地走,因为已是秋季,池塘里的荷花只剩了残杆,莲蓬熟透了,透着黄色,没有人摘,像是故意留的。远远看见亭中坐了一个人,想来便是临寻了,今儿着了天青色的袍子,身旁倒是一个随从也没有,只是一杯一杯品着茶,衬得这秋景竟是格外寂寥。
听见脚步声,临寻并没有抬头,只懒懒地问一句:“来了?”
宋御没有说话,亦坐在石凳上,看见桌子上余着一个空杯子,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咂一口,淡淡的荷花香从舌尖漫上来,带着一丝的苦。
“我想,你定是极喜欢这茶。”临寻轻笑了一声,“你瞧,我园子里的景色如何?”
“霜翎呢?”宋御没有接他的话,指尖扣在杯壁上透出些许的白,终究还是冷静不下来。
临寻只是一味地说着自己的话:“这是我专门儿留的残荷。盛夏的荷花虽然美,却总是有股子媚气。残荷却干净利落。宋公子,你尝这荷花花蕊沏的茶味道如何?”
宋御心里突地一跳,提高了音量问道:“霜翎呢?!”
临寻却突然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来,是宋御从未见过的凌厉:“是不是极喜欢这茶,极欣赏这景?我方才所言亦是你心中所想吧?”
又探身细细地看宋御的脸:“不错,不错,这副皮囊果真和我前生生得一样,连这双眼里的神色都是一样的懦弱,难怪霜翎会弄错!”
宋御猛地站起来,茶杯重重地顿在石桌上,洒了一身的茶水,他沉了声问:“再问一遍,霜翎呢?!”
“你不敢听了。”临寻把玩着手中的杯子,语气颇为不屑,“你可知霜翎苦等了一个人三百年光阴?”白玉杯子在苍白的手指间灵活转动,轻轻一顿,茶水便缓缓倾倒在了地上:“你自然不知。你不过是前世追慕了霜翎百年的书生罢了,未得霜翎芳心,郁郁而终。便求了阎王将你化成我的模样,连性子都一般无二,希望来生能得霜翎垂怜。你的左数第三根肋骨下有一枚猫爪型的胎记便是明证,那是孟婆做的印记,勘定命数。”
宋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了,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不相信?那印记除了自己生身母亲就再也无人知晓。连他自己都不得不信了。只觉得手脚冰凉,脑子空白一片。
临寻看他面色惨白,只觉得滑稽可笑:“你顶了一张我的脸,也难怪霜翎一眼便认定等的是你。而我折了50年阳寿存了前世记忆只求寻得她。你说,霜翎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恨你?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霜翎……”终于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来,唇不受控制地抖着,来时的淡然早已烟消云散,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了,肩上还留着冰糖葫芦的香甜气息,他闻见了,他想:真是好闻得紧,买回去霜翎定会喜欢。
霜翎,霜翎……
胸肺一阵气血上涌,宋御一手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死命地咬着唇不让血涌出来,却仍旧有血丝顺着齿缝溢出。
“霜翎?”临寻笑起来,“就连这名字都是我给她的。宋御,你说,你该不该死?”笑得呛了,临寻抬起苍白病态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上颚,他觉得自己此刻像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连他自己都有些怕起来了,甚至于感觉到极度的恶心,让他有些反胃,然而,他想,就再让我自私一回,最后一回。
许久,宋御低声问:“若是我放手,你肯予她安乐吗?”
“给她安乐的一向都是我。”
“呵,”宋御轻声笑出来,“我倒是忘记了。”
“你一向记得不清。”
宋御笑了笑:“原是我错了。真是天有定数,挣不过的。那么,你想让我怎样做?”
“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临寻看了宋御微微诧异的眸子,说道,“自是有办法让你永远想不起她。”
“果然……”带了苦笑的意味,“我,答应你。”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带了仓皇的神色问道:“这件事,她可知道吗?”
“尚未告知。”
“如此,便瞒下去吧。若是知道了,霜翎会觉得肮脏吧。”抖了抖唇,终是说出口,“……求你。”
临寻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这么一件对自己毫无好处的恳求。一个男人肯对自己的对手屈服大抵是爱惨了那个女子。他想。他有些不能那么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与霜翎同样多的爱意。
正是深秋,真的有些凉了。